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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爾岡西之子 第14章 往事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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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納迦羅斯的寒風是永恒的劊子手,它無情地剝離著大地上一切虛假的溫暖與浮華。在這座臨時搭建、卻已初具規模的軍事營地裡,風聲如同敗亡軍團的哀嚎,捲起地上的冰晶與塵土,拍打著無數麵在風中獵獵作響的黑色旗幟。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複雜而刺鼻的氣味——劣質麥酒的酸腐、戰獸的腥臊、金屬武器上保養油的冷冽以及數千名黑暗精靈戰士身上汗水與皮革混合的濃重氣息,這一切共同構成了戰爭的前奏。

李易銘站在營地邊緣的一處高坡上,身後是他的親衛隊和焦急等待的阿麗莎等人。他的目光,卻牢牢地鎖定在不遠處那個佝僂的身影上。距離拉近,現實的衝擊遠比遠觀更為猛烈。他記憶中那個如血色神隻般高傲、美豔、令人戰栗的赫莉本,此刻竟真的成了一個……老巫婆。

這個詞彙在他的腦海中浮現,不帶任何嘲諷,隻有一種荒誕而苦澀的真實感。她的麵板乾癟,如同風乾的羊皮紙,緊緊貼在嶙峋的骨骼上,曾經光滑如玉的臉頰布滿了深刻的皺紋與褐色的老人斑。那雙曾能點燃無數**與恐懼的眼眸,如今深陷在眼窩裡,渾濁而黯淡,彷彿兩潭即將乾涸的死水。一頭稀疏的白發被粗糙的布帶束在腦後,幾縷不聽話的發絲在寒風中無力地顫抖。她身上穿著一件褪色的長袍,邊緣已經磨損得起了毛邊,那上麵曾經用金線繡出的凱恩符文,如今大多已經斷裂、脫落,隻留下些許黯淡的痕跡,像是對一段輝煌過往無聲的憑吊。

她的身旁,隻站著三名同樣老態龍鐘的仆從,他們穿著破舊的鎧甲,眼神麻木,卻依舊固執地護衛在她的左右,彷彿是三尊即將風化的石像。

這幅景象,與李易銘童年記憶中那個在血池中沐浴、肌膚在鮮血的映襯下更顯雪白、每一次呼吸都散發著致命魅力的鮮血女祭司,形成了最殘酷的對比。那種由極致的美麗與極致的血腥交織而成的神性光環,已經徹底熄滅了,隻剩下一具在時間與厄運雙重碾壓下苟延殘喘的凡人軀殼。

赫莉本也看見了他。她的身體微微一僵,渾濁的眼珠艱難地轉動,聚焦在李易銘那張年輕、英俊,卻又帶著一絲異域風情的臉上。她的嘴唇又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嘶啞氣音,引得她劇烈地咳嗽起來,佝僂的身體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晃。

一名老仆趕忙上前扶住她,輕撫著她的後背。

李易銘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中翻湧的複雜情緒。恐懼早已蕩然無存,童年時那種仰望神隻般的敬畏也煙消雲散。仇恨?似乎也淡了。當你的仇人以一種你從未想象過的淒慘方式出現在你麵前時,複仇的快感便會轉化為一種更深沉的、對命運無常的感慨。

他揮手示意身後的阿麗莎等人留在原地,獨自一人緩步走了過去。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踏在凍結的土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像是為這場跨越了數十年光陰的重逢敲響的鐘聲。

“赫莉本女士。”他開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沒有用“哈爾·岡西大主祭”這個她早已失去的頭銜。

赫莉本在仆從的攙扶下直起身子,咳嗽平息後,她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易銘,彷彿要從他的臉上辨認出過去的痕跡。“孩子。”她開口了,聲音乾澀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充滿了歲月的磨礪,“你長大了。也……回來了。”

這句稱呼並沒有激起李易銘的怒火。他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是的,我回來了。作為提利爾的國王,巫王馬雷基斯的盟友。”

“提利爾國王……盟友……”赫莉本低聲咀嚼著這幾個詞,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混合著自嘲與譏諷的笑容,“真是諷刺。我當年隨手丟出納迦羅斯的一塊石頭,如今卻成了巫王倚重的棟梁。而我,凱恩曾經最寵愛的女兒,卻成了一隻躲在陰溝裡的老鼠。”

她的目光掃過李易銘身後不遠處那些身影——阿麗莎的英武、暮光姐妹的絕美、哈格林的冷豔,每一個都充滿了生命力與力量。再看看自己身邊這幾個行將就木的老仆,強烈的反差讓她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說的痛苦。

“看來,你過得很好。”她沙啞地說道。

“活下來了。”李易銘言簡意賅地回答。這四個字,包含了太多的血與火,但他不打算在這裡詳述。

一陣沉默籠罩了兩人。寒風呼嘯而過,將赫莉本的幾縷白發吹到她滿是皺紋的臉上。她抬起一隻微微顫抖的手,將發絲撥開,這個曾經無比優美的動作,此刻卻顯得如此艱難而遲緩。

“跟我來。”她突然說道,然後不顧仆從的勸阻,轉身朝著營地一角一個破舊的小帳篷走去,“有些話,我不希望被風聽了去。”

李易銘沒有猶豫,跟了上去。他知道,這次會麵,這次談話,或許將為他童年時代最大的一段陰影,畫上一個意想不到的句號。

帳篷裡很簡陋,隻有一張鋪著磨損毛皮的行軍床,一張小木桌和兩把椅子。唯一的照明來自一盞散發著昏黃光芒的油燈,燈芯燃燒時發出輕微的“劈啪”聲。空氣中飄蕩著草藥和些許腐朽的味道。

赫莉本艱難地坐下,示意李易銘坐在對麵。她為自己倒了一杯水,那水盛放在一個粗糙的陶杯裡。她喝了一口,似乎潤濕了乾渴的喉嚨,才重新抬眼看向李易銘。

“你想知道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對嗎?”她開門見山地問道,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光。

“如果你願意說。”李易銘回答。

赫莉本又笑了,這次的笑容裡充滿了無儘的怨毒與悲涼。“願意?我有什麼不願意的?我這一生的榮耀與恥辱,都拜那個女人所賜!那個盤踞在巫王身邊,用毒汁和蜜糖喂養整個納迦羅斯的婊子——莫拉絲!”

提到這個名字,赫莉本枯槁的身體裡彷彿被注入了一股力量,她的聲音陡然拔高,眼中迸發出駭人的恨意。

“將你流放之後很多年,我依舊是凱恩的大主祭,是血腥女王,是所有黑暗精靈敬畏的物件。我的美麗,我的力量,都來自於血池。但莫拉絲,她嫉妒我!她嫉妒我在凱恩信徒中的地位,嫉妒我能永葆青春,更嫉妒……馬雷基斯對我的倚重甚至超過了她這個母親!”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彷彿又回到了那段陰雲密佈的日子。

“她開始在暗中散播謠言,說我藉助凱恩的神力,意圖染指巫王的權力。她收買了我身邊的人,歪曲我的命令,製造混亂。但這些都隻是小把戲,真正致命的,是她對血池的褻瀆!”赫莉本的聲音顫抖著,手指緊緊抓住了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用色孽的墮落魔法,汙染了為我準備的血池。那一次,當我像往常一樣沉浸其中,期待著凱恩的賜福時,我感受到的卻不是力量的湧入,而是生命的流逝!我的麵板開始起皺,我的力量開始消散,我的身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

她伸出自己那隻如同雞爪般乾枯的手,在油燈的微光下展示給李易銘看。“你看到了嗎?這就是色孽的詛咒!莫拉絲背叛了凱恩,她早已是那個縱欲之神的走狗!她偷走了我的青春,奪走了我的力量,然後用偽造的證據,向巫王指控我疏於職守,導致凱恩神力衰退!”

李易銘靜靜地聽著,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莫拉絲是色孽信徒?這件事的衝擊力,遠比赫莉本的衰老更加震撼。這意味著,在納迦羅斯的權力核心,潛藏著一個最危險的混沌腐蝕源頭。

“馬雷基斯……他信了?”李易銘沉聲問道。

赫莉本的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既有失望,也有一絲理解。“他或許沒有全信,但他需要一個交代。凱恩教派是納迦羅斯的基石,神力衰退是動搖國本的大事。而我,是那個最顯眼、最合適的目標。他剝奪了我大主祭的頭銜,將我軟禁起來。而我的追隨者們,看到我失去了力量和美貌,便如鳥獸散。忠誠?黑暗精靈的忠誠隻獻給強者。當我不再是那個血腥女王時,我什麼都不是。”

她停頓了很久,彷彿在回憶那段被拋棄、被遺忘的歲月。帳篷裡隻剩下油燈的燃燒聲和帳外呼嘯的風聲。

“我設法逃了出來,帶著幾個還願意追隨我的老家夥,像過街老鼠一樣東躲西藏。我試過無數種方法,想恢複力量,想奪回我的一切,但都失敗了。時間是凱恩最公平的裁決,它對誰都一樣殘酷。”她端起水杯,將裡麵的水一飲而儘,動作卻帶著一絲飲下毒酒般的決絕。

“現在,混沌來了。瓦爾基婭,那個恐虐的瘋女人,帶著她的屠夫們要踏平我們的家園。我想,或許這是我最後的機會。”她看著李易銘,“在戰場上,作為一個黑暗精靈戰士死去,總比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裡,像一截爛木頭一樣腐朽掉要好得多。或許,我還能親手擰下幾個混沌雜碎的腦袋,為凱恩獻上最後的祭品。”

故事講完了。沒有慷慨激昂的控訴,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認命。一個曾經站在權力頂峰的女人,跌落塵埃後的自白。

李易銘沉默了片刻,消化著這其中的資訊。赫莉本的遭遇,莫拉絲的背叛,馬雷基斯的權衡……這一切都揭示了納迦羅斯光鮮外表下的暗流湧動。

“我……”李易銘開口,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安慰的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他最終隻是簡單地陳述了自己的經曆,“在你放逐我之後,我流落到了舊世界,在提利爾掙紮求生,最終建立了自己的勢力。後來,我與巫王取得了聯係,為了共同的利益結盟。這次回來,本是履行盟約,卻沒想到,納迦羅斯已經麵臨如此巨大的威脅。”

他的敘述很平淡,但赫莉本卻聽出了其中的艱辛。一個被放逐的、無依無靠的少年,在異國他鄉建立一個王國,這其中的難度,她比誰都清楚。

“哈,”她乾笑了一聲,“看來我們都被命運狠狠地捉弄了。你,一個被我放逐的孩子,成了國王。我,一個高高在上的大主祭,成了乞丐。我們曾經的恩怨……現在回頭看看,是不是很可笑?”

李易銘迎著她渾濁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

“是的,很可笑。”他坦然承認,“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畏懼你,也憎恨你。你是我童年最深的噩夢。我曾無數次幻想過,將來要如何向你複仇。”

“那現在呢?”赫莉本追問,身體微微前傾。

李易銘的目光越過她,彷彿看到了帳篷外那片被戰爭陰雲籠罩的黑暗天空。“現在,瓦爾基婭的大軍就在北方,他們是顱骨之主的信徒,隻想毀滅一切,殺戮一切。在他們的戰斧麵前,無論是黑暗精靈,是人類,還是木精靈,都隻是等待被收割的頭顱。我們過去的那些仇恨,那些爭鬥,和這場即將吞噬整個世界的災難相比……”

他頓了頓,找到了最恰當的詞語。

“……不過是風中揚起的幾縷塵埃,是壁爐裡早已熄滅的餘燼。往事如煙,風一吹,就散了。”

“往事如煙……”赫莉本低聲重複著這句話,眼神變得有些迷離。她彷彿看到了過去的自己,在盛大的祭典上接受萬眾朝拜;看到了莫拉絲那張美豔卻充滿毒意的笑臉;看到了馬雷基斯那張隱藏在鋼鐵麵具後看不出情緒的臉龐。那些曾經支撐著她、也折磨著她的愛恨情仇,在“毀滅世界”這個宏大而恐怖的背景下,真的顯得那麼渺小,那麼不值一提。

一股長久以來積壓在她心中的鬱結之氣,似乎在這一刻悄然散去了。複仇的火焰仍在燃燒,但那不再是她生命的全部。在仇恨之上,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生存,以及作為一個黑暗精靈的尊嚴。

“說得好。”她緩緩地點了點頭,渾濁的眼中,第一次對李易銘流露出一絲近乎認可的神色,“說得好,哈爾·岡西的兒子。看來流放的歲月,讓你學會了思考,而不僅僅是揮舞武器。”

她站起身,動作依舊遲緩,但腰背似乎比剛才挺直了一些。

“我累了。”她下了逐客令,“但我們的談話,讓我明白了許多事。至少,在把莫拉絲那個婊子拖進地獄之前,我們有共同的敵人。李易銘,管好你的人,也管好你自己。北方的戰爭,會比你想象的任何一場戰鬥都殘酷。”

李易銘也站起身,向她微微頷首:“你也是,赫莉本女士。保重。”

他轉身走出帳篷,當他掀開簾子的那一刻,外麵冰冷的空氣湧入,讓他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他回頭看了一眼,昏黃的燈光下,赫莉本的剪影孤獨地坐在那裡,像一尊被遺忘在時間長河中的古老鵰像。

他放下了簾子,將那段屬於過去的恩怨,徹底留在了那個昏暗的帳篷裡。

回到自己的隊伍中,阿麗莎立刻迎了上來,關切地問道:“怎麼樣?她……沒對你做什麼吧?”

李易銘搖了搖頭,看著遠方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危機四伏的北方地平線,輕聲說道:“不。我們隻是……聊了聊過去。現在,那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的心中,那個名為“赫莉本”的仇恨之結,已經解開。但另一個更危險、更陰毒的名字——“莫拉絲”,卻深深地烙印了上去。他知道,在對抗北方那頭嗜血猛獸的同時,他們還必須警惕自己巢穴中那條最致命的毒蛇。

前方的道路,遠比他預想的更加黑暗和崎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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