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31章 月下交談
巫女林的夜晚,與納迦羅斯的永夜截然不同。
在哈爾·岡西,黑夜是絕對的,是冰冷而純粹的黑暗,是力量的源泉,是陰謀與殺戮的庇護所。空氣中彌漫著黑魔法的冰冷餘燼與鋼鐵的血腥味。而在這裡,夜晚是活的。它呼吸著,低語著,散發著無數種生命的氣息。
李易銘獨自站在他被“安置”的樹屋露台上,眺望著這片陌生的夜景。巨大的、會發光的蘑菇群如同城市的燈火,在遠處的林間明滅。銀色的月光穿過由巨樹枝葉構成的天穹,被無數發光的苔蘚和水晶折射、過濾,最終化為一片如夢似幻的、流動的光之海洋。空氣中混合著潮濕泥土的芬芳、奇異花朵的甜香,以及一種無處不在的、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生命能量。
這種能量,對於一個將靈魂浸泡在黑暗中的黑暗精靈而言,是一種持續的、低烈度的折磨。它像溫暖的海水,無時無刻不在試圖滲透、淨化、同化他體內那股屬於混沌龍火與黑暗魔法的、狂暴而冰冷的力量。他必須時刻分出一部分心神,構築一道堅不可摧的意誌壁壘,才能在這種“溫柔”的侵蝕下,保持自我。
等待,正在消磨著所有人的耐心。尤其是哈格林,李易銘能感覺到那個女巫的焦躁已經快要沸騰,她身上散發出的黑暗氣息,即便有偽裝的壓製,也變得越來越難以掩飾。阿麗莎則像一頭繃緊了神經的獵豹,她的警惕從未有過絲毫鬆懈,目光時刻鎖定在那些看似無害的森林精魂和精靈守衛身上。
而他自己,則在這場看似平靜的軟禁中,不斷地分析著局勢。暮光姐妹,奈絲特拉與阿洛涵,如同這片森林本身,展現出截然相反卻又和諧共存的兩麵。奈絲特拉代表著“生”,她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次與動物的嬉戲,都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生命力。阿洛涵則代表著“殺”,她冷漠的眼神,緊繃的嘴角,以及周身那股揮之不去的、如同實質的戰意,無不彰顯著她作為掠食者的本質。
她們真的相信他是奧萊恩嗎?
李易銘不相信。偽裝再完美,也經不起兩位半神級彆存在如此近距離、長時間的審視。她們之所以陪著他們演這出戲,必然有著更深層的目的。或許,她們在等待真正的奧萊恩出現,上演一出“真假美猴王”的好戲?又或者,她們隻是單純地享受著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欣賞著他們這幾個闖入者在她們的棋盤上徒勞掙紮的模樣?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他們正處於極度的危險之中。
就在他沉思之際,一陣輕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腳步聲傳來。李易銘沒有回頭,他早已感知到來者的身份。那股如同雨後青草般清新、又如同參天古樹般深邃的生命氣息,隻屬於一個人。
“你的龍,有些不安。”
奈絲特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如同林間的風鈴,清脆而柔和。她沒有像阿洛涵那樣帶著審視和壓迫感,隻是平靜地陳述著一個事實。
李易銘緩緩轉身。月光下,奈絲特拉赤著雙足,站在不遠處的草地上,綠色的長裙隨著夜風輕輕飄動。她的眼眸,在夢幻般的光線下,彷彿盛滿了整片星空下的森林。
“她不喜歡這裡。”李易銘用他那偽裝的、屬於“奧萊恩”的沙啞嗓音回答道,“這裡的生命力太過旺盛,對她而言,就像把一塊燒紅的烙鐵,浸入了冰水之中。”
“萬物皆有其源,亦有其歸宿。”奈絲特拉向前走了幾步,與他並肩站立,一同望向遠處奧妮克希亞被圈禁的那片空地,“我嘗試用森林的歌聲去安撫她,但她似乎很抗拒。她的靈魂在咆哮,充滿了憤怒與毀滅的**。”
李易銘心中冷笑。那不是安撫,那是入侵。奈絲特拉的“森林之歌”,是一種極其高明的生命魔法,它試圖將奧妮克希亞體內那源自混沌的龍火,轉化為更“溫和”的、符合自然迴圈的能量。對於奧妮克希亞而言,這無異於一場靈魂層麵的“改造手術”,她的本能自然會感到痛苦和憤怒。
“毀滅,也是一種力量。正如生命一樣。”李易銘看著遠方那頭煩躁地甩動著尾巴的黑龍,淡淡地說道,“你不能要求火焰去理解流水的溫柔。”
“但火焰可以溫暖流水,讓它化為滋養萬物的蒸汽。流水也可以熄滅失控的火焰,讓灰燼的土地上,重新長出新芽。”奈絲特拉轉過頭,碧綠的眼眸認真地看著他,“奧萊恩,森林之王,你曾是自然的守護者。你的力量,本該與森林同在。為何如今,卻隻剩下毀滅的怒火?”
這是一個尖銳的問題,直指他偽裝身份的核心。李易銘知道,這是奈絲特拉的試探,也是她內心真實的困惑。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實則是在迅速構建一個符合“奧萊恩”心境的回答。
“當你的森林被烈火焚燒,當你的子民被無情屠戮,當你的王座化為焦土,守護者的誓言,就隻剩下複仇的火焰。”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刻意營造的、刻骨銘心的痛苦與仇恨,“奈絲特拉女士,你生活在這片被神隻庇佑的聖所,你無法理解,當世界在你麵前崩塌時,那種除了毀滅一切敵人之外,再無他唸的絕望。”
他巧妙地將自己的真實情感——為部下複仇的執念——注入了這番話語中。這份情感是如此的真實,以至於它完美地與“奧萊恩”的身份融合在了一起,讓他的偽裝變得更加天衣無縫。
奈絲特拉靜靜地聽著,她能感受到他話語中那份幾乎要溢位的、沉重如山的情感。那不是虛假的表演,那是發自靈魂深處的真實。這讓她更加困惑了。通過與奧妮克希亞斷斷續續的交流,她瞭解到這個男人並非純粹的毀滅者,他對自己的龍充滿了關照,他的內心深處,有著對逝去部下的哀悼。可他身上那股焚燒了艾索洛倫的、無數生靈死亡的怨念,又是如此的清晰。
這個“奧萊恩”,充滿了矛盾。
“或許,我真的無法完全理解。”奈絲特拉輕聲說道,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奧妮克希亞,“但也許,她可以。她很強大,但也很孤獨。我能感覺到,她信任你,遠勝於信任這個世界。”
“信任,是在血與火中鑄就的。”李易銘說。
“那麼,就讓我看看這份信任吧。”奈絲特拉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請求,“去安撫她。不是用命令,而是用你的心。讓我看看,毀滅的火焰,是否也能帶來片刻的安寧。”
李易銘看著她。他知道,這是另一個測試,一個更深入的測試。她想看的,不是他對龍的控製力,而是他內心深處,是否還存有除了“毀滅”之外的其他東西。
他點了點頭,一言不發地朝著奧妮克希亞走去。
隨著他的靠近,原本焦躁不安的黑龍,立刻安靜了下來。她巨大的頭顱低下,金色的豎瞳中,流露出近似於委屈和依賴的神色。周圍那些如同綠色螢火蟲般飄蕩的生命能量,讓她感到極度的不適。
李易銘伸出手,沒有像往常那樣按在她的額頭上,而是輕輕地,撫摸著她下顎處一片略顯粗糙的鱗片。那裡,是她年幼時受過的一次傷,雖然早已癒合,卻成了她最喜歡被撫摸的地方。
他沒有使用任何魔法,也沒有下達任何精神指令。他隻是將自己的意識,放空,然後與奧妮克希亞的意識,輕輕地連線在一起。他向她傳遞的,不再是“忍耐”、“偽裝”之類的命令,而是一幅幅畫麵。
那是他們在米拉格連諾堡壘的深處,一同分享烤肉的畫麵。
那是他在戰鬥之後,親自為她清理傷口,塗抹藥膏的畫麵。
那是在納迦羅斯的寒風中,她將巨大的翅膀合攏,為他擋住風雪的畫麵。
那是一幅幅瑣碎的、微不足道的、卻充滿了溫情的記憶片段。
這些記憶,是他作為“李易銘”,而非“奧萊恩”時,內心最柔軟的部分。此刻,他將它們毫不設防地,展現在了奈絲特拉的麵前。
奧妮克希亞巨大的身體,徹底放鬆了下來。她發出一聲滿足的、如同貓咪般的咕嚕聲,龐大的身軀蜷縮起來,將頭顱枕在自己的前爪上,閉上了眼睛。那些縈繞在她身邊的綠色光點,似乎也不再那麼具有攻擊性,而是像溫和的月光一樣,靜靜地流淌著。
整個過程,安靜而平和。
奈絲特拉站在不遠處,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她沒有看到任何魔法的波動,沒有聽到任何命令的聲音。她隻看到一個男人,用最溫柔的姿態,安撫了一頭代表著毀滅的巨龍。在那一刻,她從“奧萊恩”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與毀滅截然相反的東西。
那是……守護。
一種無比強大,卻又無比溫柔的守護。
“看來,火焰,確實有它自己的溫暖方式。”奈絲特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對李易銘的看法,在這一刻,發生了根本性的動搖。厭惡與警惕的堅冰,裂開了一道縫隙,好奇與探究的溪流,開始緩緩地滲入。
“力量,本身並無屬性。”李易銘收回手,轉過身,重新麵對她。他的表情依舊平靜,但內心卻掀起了波瀾。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舉動,是一場豪賭。他向奈絲特拉暴露了一絲真實的自己,這很危險。但他也成功地,在她心中,種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懷疑她自己對“奧萊恩”的固有印象。
“力量隻是工具。”他繼續說道,“用來守護,或是用來毀滅,取決於握著它的人。”
“那麼你呢?”奈絲特拉向前一步,目光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彷彿要看穿他偽裝的麵具,直視他的靈魂,“你手中的力量,是想用來守護,還是毀滅?”
月光下,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一個,是代表著生命與自然的巫女,她的世界純粹而強大。另一個,是來自黑暗與殺戮的君王,他的世界複雜而深邃。
李易銘的喉結,微不可查地滾動了一下。
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自己,也正在被這個問題所困擾。他來到這裡,是為了複仇,為了毀滅奧萊恩。但現在,他卻發現自己,對這片本該憎惡的森林,對眼前這位本該是敵人的女巫,產生了一絲不該有的……興趣。
“當我失去了值得守護的東西時,”他最終,選擇了一個模棱兩可,卻又充滿了悲劇色彩的回答,“毀滅,就成了我的守護方式。守護我那……僅存的尊嚴和複仇的權利。”
說完,他不再看奈絲特拉,轉身朝著自己的樹屋走去。
奈絲特拉沒有再問,她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孤寂而強大的背影,消失在樹屋的陰影中。
她低頭看了看已經安然入睡的奧妮克希亞,又抬頭看了看李易銘消失的方向,碧綠的眼眸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迷茫與複雜。
這個男人,究竟是誰?
是焚燒森林的暴君,還是……一個用毀滅來守護自己傷痕的、孤獨的國王?
這個夜晚,註定無眠。一顆名為“好奇”的種子,已經在奈絲特拉的心中悄然種下。而對於李易銘來說,他成功地在敵人心中製造了裂痕,但也同時發現,奈絲特拉那純粹的、直指本心的質問,也像一根無形的針,刺中了他自己內心深處,那個連他自己都不願去觸碰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