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30章 巫女林的秘密
李易銘很清楚，自己正行走在一片被精心偽裝過的戰場上。這裡沒有刀光劍影，沒有戰鼓雷鳴，但每一次呼吸，每一次交談，每一次眼神的交彙，都是一場無聲的、致命的交鋒。
而想要在這樣的戰場上活下來，甚至取得勝利，第一步，就是要瞭解這片戰場的“地形”。
暮光聖所，或者說整個巫女林的核心，就是他必須勘探的地形。這些天來，他利用一切機會，像一塊貪婪的海綿，吸收著關於這片神秘領域的一切資訊。
今天，機會再次降臨。
奈絲特拉邀請他一同前往聖所後方的“生命溫室”。理由是，奧妮克希亞在那裡似乎有些焦躁不安，而她認為，李易銘的“安撫”或許能起到一些作用。
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看似合情合理的邀請。
李易銘跟在奈絲特拉身後，穿過一條由發光水晶和纏繞的藤蔓構成的迴廊。奈絲特拉依舊是那身簡單的綠色長裙，赤著雙足，走在布滿青苔的石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彷彿她本身就是森林的一部分。
“奧妮克希亞的力量很……狂野。”奈絲特拉一邊走，一邊開口說道，她的聲音如同林間的風鈴，清脆悅耳，“它充滿了火焰、憤怒和一種古老的、源自大地的驕傲。但在這片充滿了生命能量的森林裡，它似乎有些無所適從，就像一團無法被熄滅的、漂浮在水麵上的火焰。”
“她生來如此。”李易銘用他偽裝的“奧萊恩”那略帶沙啞的嗓音回答道，“毀滅，是龍的天性。讓她去適應生命，就像讓樹木去適應岩漿。”
“但樹木，可以在火山灰中紮根，開出最絢爛的花朵。”奈絲特拉轉過頭，碧綠的眼眸靜靜地看著他，“萬物皆有其相通之處。毀滅的儘頭，便是新生的開始。就像森林大火之後，最先破土而出的，總是生命力最頑強的種子。”
李易銘沒有反駁。他知道，與奈絲特拉進行哲學辯論是毫無意義的。她的世界觀，早已和這片森林融為一體，堅不可摧。但他卻從她的話語中，捕捉到了關鍵的資訊。
“相通之處”、“新生”，這些詞彙，讓他意識到，奈絲特拉的生命魔法，或許並不僅僅是“生長”和“治癒”那麼簡單。它可能還包含了“轉化”和“重塑”的法則。這是一種比他想象中更加高階、也更加危險的力量。
他們很快就抵達了所謂的“生命溫室”。
那是一個巨大的、由某種半透明的水晶穹頂籠罩的空間。穹頂之上，流淌著如同極光般的魔法光帶，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夢似幻。溫室之內，生長著各種李易銘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奇特植物。有的植物會隨著他們的靠近而變換顏色，有的會發出如同歌唱般的嗡鳴，還有的，則結著如同寶石般晶瑩剔透的果實。
空氣中，生命能量的濃度，比外界濃鬱了十倍不止。李易銘感覺自己像是被浸泡在了一鍋溫熱的、充滿了活力的濃湯裡。這種感覺讓他體內的力量感到些許不適，但他那強大的意誌力，卻強行壓製住了這種排斥反應。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溫室中央的奧妮克希亞身上。
這頭黑龍，正煩躁地用爪子刨著地麵，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咕嚕聲。她的周圍，似乎有一層無形的、淡綠色的能量場，正在不斷地滲入她的身體。
“我嘗試用生命能量安撫她，但似乎……起了反效果。”奈絲特拉的臉上露出一絲困惑和歉意。
李易銘心中冷笑。這根本不是安撫，這是在進行一場溫和的“入侵”。奈絲特拉試圖用她的生命魔法，去中和、甚至同化奧妮克希亞體內那股純粹的混沌龍火。這對於奧妮克希亞而言，無異於一種精神層麵的改造，她的本能自然會感到抗拒和痛苦。
但他表麵上，卻隻是平靜地走了過去。
“奧妮克希亞。”他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巨龍聽到他的聲音，焦躁的情緒立刻平複了許多。她抬起巨大的頭顱，金色的豎瞳看著李易銘，發出一聲委屈的低吼。
李易銘伸出手，按在她的額頭上。他沒有使用任何魔法，隻是通過最純粹的精神連線，向她傳遞著一個資訊——“忍耐，這是偽裝的一部分。”
同時，他也在借著這個機會，仔細地分析著奈絲特拉施加在奧妮克希亞身上的那股生命能量。
他發現，這股能量的結構極其複雜精妙。它不像魔法飛彈那樣隻有一個單一的結構，而是像一張由無數個微小的、活著的符文編織而成的大網。每一個符文，都在獨立運作，同時又與其他符文相互呼應，形成一個完美的、自洽的迴圈。這張網，正在以一種極為溫和、但又極為堅定的方式，梳理著奧妮克希亞體內狂暴的能量流，試圖將它們引導向一個全新的、符合“生命”法則的軌跡。
李易銘的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魔法了，這是在“修改”一個生物的能量本質！如果奈絲特拉願意，她或許真的能將一頭嗜血的黑龍，變成一頭溫順的、會開花的“植物龍”！
這種力量，讓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忌憚。
“看來，她隻聽你的。”奈絲特拉看到奧妮克希亞平靜下來，微笑著說道。但她的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她似乎是真的想和這頭巨龍成為朋友，卻被拒之門外。
“羈絆，需要時間來建立。”李易銘收回手，不動聲色地說道。
他開始在溫室裡隨意地走動起來，目光掃過那些奇特的植物，彷彿一個對園藝產生了興趣的客人。但他的大腦，卻在以驚人的速度運轉著，將這裡的一切都記錄下來，進行分析和歸類。
“這是‘星光花’，”奈絲特拉跟在他身邊，為他介紹道，“它的花粉，是最好的安神劑。”
“那是‘回聲藤’，它能記錄下週圍的聲音，在月圓之夜，會像唱歌一樣，將所有聲音重新播放一遍。”
“還有這個，‘記憶水晶’，”她指著一塊散發著柔光的、不斷有畫麵流轉的巨大水晶，“它連線著整片巫女林的意誌。你可以把它看作是……森林的夢境。它會隨機地展現出森林過去、現在，甚至……是某些可能的未來的片段。”
李易銘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停在了那塊“記憶水晶”前。水晶的表麵，正流淌著一幅幅光怪陸離的畫麵。有猛獸在林間追逐，有季節在瞬間更替，有古老的樹木拔地而起……
這就是他一直在尋找的！一個情報的突破口！
如果說這塊水晶，是森林的夢境，那麼它會不會……也“夢”到過一些不該被外人知道的秘密？
比如，奧萊恩的蹤跡？比如，哈格林導師死亡的真相？
“我能……觸控它嗎？”他用一種充滿了好奇的語氣問道。
奈絲特拉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猶豫。
“可以……但是，這很危險。”她認真地警告道，“森林的意誌是龐大而混亂的，凡人的心智一旦與之連線，很容易迷失在無儘的記憶洪流之中，變成一個隻有呼吸的空殼。”
“我經曆過的危險，遠比你想象的要多。”李易銘淡淡地說道，言語中透著一股屬於“森林之王”的、身經百戰的傲慢。這是他偽裝的一部分，也是一種試探。
奈絲特拉看著他，碧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最終，她還是點了點頭。“好吧。但請務必守住自己的心神。一旦感到迷失，立刻斷開連線。”
李易銘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伸出手，將手掌按在了冰冷而光滑的水晶表麵。
一瞬間，彷彿有整個海洋的資訊，夾雜著億萬生靈的情感，順著他的手臂，凶猛地衝入了他的腦海！
他的眼前，不再是那個如夢似幻的溫室。他看到了創世之初，第一顆種子在這片土地上發芽；他看到了冰河時代，萬物被冰封的死寂；他看到了巨龍在天空翱翔，投下巨大的陰影；他看到了第一批精靈踏上這片土地，與森林立下古老的盟約……
無數的畫麵，無數的聲音，無數的情感，在他的意識中瘋狂地交織、碰撞！喜悅、悲傷、憤怒、寧靜……那是一種足以讓任何強大的靈魂瞬間崩潰的衝擊。
李易銘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但他沒有退縮。他緊守著自己那如同黑曜石般堅固的意誌核心，像一艘在狂風駭浪中航行的孤舟，任由記憶的洪流衝刷，卻始終沒有被顛覆。
他開始主動地，在這些混亂的資訊中，尋找自己需要的東西。
“死亡”、“入侵”、“野獸人”、“奧萊恩”、“德庫拉女巫”……
他將這些關鍵詞，像魚鉤一樣，投入了記憶的海洋。
很快，他“釣”到了一些模糊的片段。
他看到了……一片被鮮血染紅的林地。一群狂暴的野獸人，正在圍攻一個身影。那個身影穿著德庫拉女巫標誌性的黑色法袍，她的手中揮舞著致命的黑暗魔法，但雙拳難敵四手，最終，她被一柄巨大的、生鏽的戰斧，劈倒在地……
哈格林的導師！
緊接著，畫麵一轉。他看到了一對年輕的、幾乎還是少女的暮光姐妹。她們躲在不遠處的樹後，臉上充滿了恐懼和不忍。而在她們身前，一層堅韌的、由暗影構成的屏障，保護著她們。那層屏障，正是被殺的女巫，在臨死前釋放的最後一個法術！
原來如此！
哈格林導師的死，並非簡單的遭遇戰。她是為了保護陷入絕境的暮光姐妹，犧牲了自己！
這個發現，讓李易銘的心中，泛起了一絲波瀾。哈格林的複仇，從一開始，就建立在了一個錯誤的情報之上。
他的意識繼續搜尋。
“奧萊恩！”
這一次，記憶的海洋，卻給出了一個讓他始料未及的回應。
他看到的，不是奧萊恩在巫女林中橫衝直撞的畫麵。而是一片被徹底凍結的、死寂的林地。阿洛涵，獨自一人，站在林地的中央。她的手中，提著一顆頭顱。
那顆頭顱的雙眼圓瞪，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與絕望。
正是奧萊恩！
畫麵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真實！
李易銘如遭雷擊，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奧萊恩……死了？
被阿洛涵殺死了？
那他們這一個月的偽裝、等待、試探，算什麼？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嗎？
阿洛涵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是假的！她殺了真正的奧萊恩，卻把這個訊息死死地捂住，就是為了看他們的表演！
一股被愚弄的、冰冷的憤怒，從李易銘的心底升起。但他旋即強行將這股情緒壓了下去。
不對，還有更深層的東西。
阿洛涵為什麼要這麼做？僅僅是為了“好玩”嗎？
不，一個如此強大的、理智的統治者，不會為了單純的“好玩”，而留下如此巨大的一個破綻。她這麼做，一定有更深層的目的。
她的目的……就是他！
她對他產生了興趣，所以她清除了那個多餘的“正主”，將他這個“偽裝者”留了下來，當作一件有趣的、值得慢慢研究的收藏品！
這個認知，比單純的被愚弄，更讓李易銘感到一種毛骨悚然的危險。
就在這時，一股溫柔而強大的力量，將他的意識，從記憶的洪流中，輕輕地“托”了出來。
李易銘猛地抽回手，劇烈地喘息著，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看到奈絲特拉正一臉擔憂地看著他，她的手，正搭在他的肩膀上。
“你還好嗎？”她問道，“你的精神波動，剛才非常混亂和……痛苦。”
“我沒事。”李易銘深吸了一口氣，平複著狂跳的心臟，重新戴上了他那副偽裝的麵具，“隻是……看到了一些令人震撼的過去。”
他沒有說出自己看到的真相。
這個秘密，現在還不能被揭穿。一旦揭穿，就意味著最後的攤牌。而在沒有弄清楚阿洛涵真正的目的，以及這對姐妹之間是否存在可以利用的裂痕之前，攤牌，就等於自殺。
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認識到巫女林的秘密。
這裡沒有盟友，隻有兩頭正在用不同的方式，打量著他這隻籠中之獸的捕食者。
一個，試圖用生命與善意，來“改造”他。
另一個，則早已將他視作囊中之物，正享受著掌控一切的、病態的樂趣。
而他，絕不會束手就擒。
他看著眼前的奈絲特拉，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或許，這個看似天真的木精靈，就是他破局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