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21章 安置與監視

    當最後一道暮光被高聳入雲的樹冠徹底吞噬，巫女林便化作了一片被墨色浸透的海洋。在這片海洋的深處，一座被稱為“月光林地”的居所，卻如同遺世獨立的珍珠，散發著柔和而清冷的光輝。

這裡便是暮光姐妹為李易銘三人安排的“客房”。它並非人工建造的宮殿，而是一片被天然魔法屏障所籠罩的、與世隔絕的小天地。一株巨大到足以遮蔽半邊天空的銀葉古樹是林地的中心，它的樹乾粗壯得需要數十人才能合抱，無數粗大的枝乾向四周伸展，如同撐開的巨傘。在這些枝乾之間，懸掛著一個個由活體藤蔓和發光苔蘚編織而成的、如同巨大鳥巢般的房間。房間之間由閃爍著星光的藤橋相連，下方則是一片清澈見底的湖泊，湖麵上漂浮著會自行聚散的發光睡蓮。

空氣中彌漫著不知名花卉的馥鬱芬芳，夾雜著泥土和清水的濕潤氣息。耳邊是清脆的蟲鳴和遠處瀑布傳來的隱約水聲。這裡的一切，都美得如同一場不真實的夢境，充滿了自然和諧的詩意。

然而，對於剛剛踏入此地的李易銘、阿麗莎和哈格林來說，這份美麗卻像是一層精緻的糖衣，包裹著冰冷而致命的毒藥。

“這裡……就像一個完美的囚籠。”阿麗莎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金屬般的冷意。她站在其中一個樹巢的陽台上，銳利的目光掃過周圍的每一寸空間。她的手輕輕搭在腰間的佩劍上，即使在偽裝之下，她那屬於恐懼領主的警惕性也絲毫沒有放鬆。

她能感覺到，那層籠罩著整個林地的魔法屏障，看似溫柔如水，實則堅韌無比。它隔絕了外界，也同樣……隔絕了他們向外的任何可能。她甚至能察覺到，那些在林間嬉戲的、外形奇特的彩色小鳥，它們的視線總會“不經意”地掃過他們；那些在湖中遊弋的、長著水晶鱗片的魚兒，它們的遊動軌跡隱隱構成了一張監視的網。

這裡沒有衛兵，沒有鎖鏈，卻比帝國最森嚴的地牢還要令人窒息。因為看守他們的，是這片活著的、無處不在的森林本身。

李易銘沒有說話，他站在阿麗莎身邊，目光深邃如淵。他偽裝的“奧萊恩”的臉上，依舊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與虛弱，但他的內心，卻像一台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瘋狂地分析著眼前的局勢。

從踏入暮光聖所的那一刻起，他就感到了一絲不對勁。

暮光姐妹……尤其是那個叫阿洛涵的，她的眼神太過銳利，太過……具有穿透性。那不是在看一個尋求庇護的落難王者，而是在審視一件有趣的、等待解剖的標本。而奈絲特拉，她眼中的厭惡雖然一閃而逝，卻真實得如同針刺。那份厭惡，並非針對木精靈之王奧萊恩，而是更深層次的、針對某種毀滅性力量的憎恨。

哈格林的偽裝魔法固然高明，但在這兩位活了不知多少個世紀的、幾乎與這片森林融為一體的半神麵前，恐怕就如同孩童的戲法。

她們看穿了。

這個結論，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從她們決定給予“庇護”的那一刻起，李易銘就知道，自己預想中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了。她們識破了偽裝，卻沒有當場揭穿，而是選擇將他們安置在這裡。

這意味著，她們想玩一場遊戲。一場規則由她們製定，棋子卻是他們三人的危險遊戲。

那麼，她們的目的又是什麼？單純的戲耍？還是想從他這個“艾索洛倫的毀滅者”身上，得到些什麼？

他看向身旁的哈格林。這位德庫拉女巫團的首席女巫，此刻正坐在一張由藤蔓編織的椅子上，臉色蒼白，眼神中充滿了無法掩飾的焦躁。她那雙曾經充滿了惡毒與自信的眼睛，此刻卻像受驚的兔子，不斷地掃視著周圍，彷彿隨時會有致命的陰影從角落裡撲出。

“我們……我們成功了，不是嗎？”哈格林的聲音有些發顫，她試圖從李易銘和阿麗莎的鎮定中汲取一些力量，“她們接納了我們！她們相信了我們的身份！”

阿麗莎冷哼一聲，沒有回答。在她看來，哈格林的樂觀愚蠢得可笑。

李易銘轉過身，緩步走到哈格林麵前，他偽裝的臉上，擠出一絲符合“奧萊恩”身份的、飽經風霜的苦澀笑容。

“是的，我們成功了第一步，哈格林。”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但現在，我們需要的是耐心。我已經派出了我最忠誠的部下，去搜尋……真正的奧萊恩的蹤跡。在他們傳來訊息之前，我們必須在這裡等待。”

這是他們事先商議好的說辭。由哈格林留在海格之廳的女巫們，負責偽造“奧萊恩”的情報，再通過秘密渠道傳遞進來，作為他們下一步行動的藉口。

然而，李易銘心中清楚，這個計劃恐怕已經胎死腹中。如果暮光姐妹已經掌控了一切，那麼任何來自外界的情報，都必然會經過她們的過濾。她們想讓他們知道什麼，他們才能知道什麼。

“還要等多久？”哈格林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藤椅的扶手裡，發出“咯吱”的聲響，“我……我能感覺到她們的力量，無處不在……尤其是那個阿洛涵，她的目光……就像我導師在解剖一隻不聽話的渡鴉！”

恐懼，正在一點點吞噬這位女巫的理智。她對暮光姐妹的恐懼，源自於她那位同樣強大的導師的慘死。而現在，親身踏入這片傳說中的禁地，更是讓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冷靜下來。”李易銘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記住我們的目的。你是為了複仇，我也是。我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哈格林的肩膀。那偽裝成奧萊恩的、寬厚的手掌，傳遞過去一絲穩定的力量。

哈格林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但眼中的惶恐並未消散多少。她從懷中摸出一枚用不知名生物的眼球製成的護符，口中念念有詞，試圖進行一次小範圍的占卜，窺探未來的吉凶。

然而，當她將一滴自己的鮮血滴在眼球護符上時，那顆原本渾濁的眼球，瞬間變得漆黑如墨，沒有映照出任何景象，反而從中滲出了一絲冰冷的、帶著嘲弄意味的寒氣。

“噗！”哈格林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癱軟在椅子上。

“怎麼了？”阿麗莎一個箭步衝了過來，警惕地看著四周。

“失敗了……這裡的魔法……完全壓製了我的力量……”哈格林喘息著，眼中充滿了絕望，“我什麼都看不到……未來是一片黑暗……不，不是黑暗，是……被人用幕布遮住了！”

李易銘的眼神一凝。

被人用幕布遮住了。這意味著，暮光姐妹不僅在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甚至連命運的軌跡，都被她們用強大的力量暫時遮蔽了。她們不希望他們看到任何東西。

這已經不是囚籠了，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與世隔絕的實驗室。而他們，就是被放在培養皿中，等待觀察的小白鼠。

“彆再做任何多餘的事情，哈格林。”李易銘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從現在開始，收起你所有的魔法。吃她們送來的食物，喝她們提供的清水，扮演好你‘忠誠護衛’的角色。在我們弄清楚她們的真正意圖之前，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讓我們萬劫不複。”

哈格林失魂落魄地點了點頭，再也不敢有任何小動作。

夜，越來越深。

林地中那些發光的植物，光芒也變得愈發柔和，彷彿在催人入眠。然而，三人誰也無法安睡。

李易銘盤膝坐在房間中央，閉上了眼睛。他沒有去冥想，也沒有去嘗試感知外界，因為他知道那毫無意義。他隻是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複盤著整個計劃。從進入巫女林開始的每一個細節，與暮光姐妹會麵時的每一句對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微表情。

他試圖從這些記憶的碎片中，找出一條可以利用的線索，一個可以打破僵局的突破口。

奈絲特拉的厭惡，源於毀滅。阿洛涵的興趣，源於力量。

這是兩個截然相反，卻又同樣危險的訊號。

如果能利用她們之間的分歧……

但前提是，他必須先找到一個能與她們平等對話的籌碼。而現在的他，作為一個被識破的偽裝者，一個被軟禁的階下囚，手中空無一物。

不，並非空無一物。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奧妮克希亞那龐大的身影。那頭被他留在外圍接應區域的黑龍，是他最大的底牌。但現在，他根本無法與她取得聯係。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一天過去了。除了有溫順的森林精魂送來精緻的果品和清冽的泉水外，沒有任何人來打擾他們。真正的奧萊恩的訊息，如同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哈格林的焦躁已經快要壓抑不住，她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嘴裡不停地唸叨著一些惡毒的詛咒。

第二天。

依舊是死一般的沉寂。

阿麗莎的耐心也開始被消磨，她花了一整天的時間，試圖在那層魔法屏障上找到一個最微弱的節點，但每一次嘗試，都被那股柔和而強大的力量悄無聲息地化解。

李易銘依舊沉默著。但他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也越拉越緊。他知道，暮光姐妹在等待。她們在等待他先失去耐心，等待他主動暴露出自己的下一步計劃。

這是一場意誌力的比拚。誰先動，誰就輸。

到了第三天的黃昏，當晚霞將天邊的雲彩染成一片絢爛的血紅色時，哈格林終於崩潰了。

“我不等了！我受夠了！”她猛地站起來，雙眼通紅，狀若瘋狂，“她們在耍我們！那個該死的奧萊恩根本就不會來！我們被困死在這裡了！”

“閉嘴！”阿麗莎厲聲喝道。

“讓我閉嘴？你難道看不出來嗎？我們就是她們的玩物！”哈格林歇斯底裡地叫著，“我要去找她們問個清楚！我要知道我導師的死因！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個明白！”

說著，她竟然真的不顧一切地朝著門外衝去。

然而，她剛衝到門口，一道無形的牆壁，便將她重重地彈了回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李易銘，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中，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閃爍著一絲奇異的光芒。

“不，哈格林。”他緩緩地站起身，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說錯了。”

“真正的奧萊恩……或許已經來了。”

“隻是，我們不知道而已。”

他的目光，穿透了藤蔓編織的牆壁，望向了暮光聖所深處那兩股截然不同，卻又緊密糾纏的強大氣息。

這場漫長的等待，這場令人窒息的監視，或許……即將迎來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機。而他需要做的，就是抓住那個轉瞬即逝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