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4章 迷失之路?
當馬蹄踏入巫女林邊緣的那一刻,彷彿跨過了一道無形的門檻,整個世界的聲光色調都為之一變。身後海格之廳方向的荒原氣息被徹底隔絕,取而代重的是一種濃鬱到近乎粘稠的、混雜著草木芬芳、腐殖質氣息與古老魔法能量的空氣。陽光被層層疊疊、幾乎遮天蔽日的樹冠過濾得支離破碎,化作無數斑駁的光點,在布滿深綠色苔蘚的地麵上跳躍、移動,讓整個林地顯得光怪陸離,明暗不定。
周遭的寂靜令人心悸。不同於普通森林的蟲鳴鳥叫,這裡安靜得可怕,連風聲似乎都被那些巨大的、形態扭曲的樹木給吞噬了。三人行進的馬蹄聲和呼吸聲,在這份死寂中被放大了數倍,顯得格外突兀。
“這地方……不對勁。”阿麗莎壓低了聲音,她的感官比任何時候都要敏銳。身為恐懼領主,她對環境中的情緒和能量波動極為敏感。此刻,她能感覺到一股無處不在的、冰冷而淡漠的“意誌”籠罩著整片森林。這片森林是活的,而且它在“觀察”他們。
“這纔是巫女林真正的樣子。”哈格林的聲音也同樣凝重,她從懷中取出一個由某種動物頭骨和黑色羽毛製成的、類似羅盤的魔法物品。頭骨的眼窩中,兩點幽綠色的火焰在輕輕跳動,為他們指引著一個模糊的方向。“外圍的那些傳說,不及這裡真實情況的萬分之一。這裡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都可能被暮光姐妹的魔法所浸染。我們必須小心,任何一絲多餘的情緒波動,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李易銘沒有說話,他隻是用他那雙屬於“奧萊恩”的、充滿了悲憤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那些樹木的形態實在太過詭異。有的樹乾如同扭曲掙紮的人體,布滿了酷似人臉的樹瘤;有的樹枝像枯瘦的鬼爪,從上方垂下,彷彿隨時會攫取過路的旅人;地上盤根錯節的樹根,如同無數交織的巨蟒,時而會像擁有生命般微微蠕動。
他們行進了不到半裡,就遭遇了第一個麻煩。原本在他們前方看似清晰的一條林間小徑,在他們眨眼之間,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不透風的、長滿了倒鉤尖刺的黑色荊棘叢,那些荊棘上還閃爍著淡淡的魔法光暈,顯然不是普通的植物。
“幻象,還是……真實的屏障?”阿麗莎勒住馬,拔出了半截佩劍。
哈格林跳下馬,走到荊棘叢前,仔細觀察了片刻。她伸出手指,指尖燃起一小簇黑色的火焰,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那些荊棘。隻聽“嗤”的一聲,她的指尖冒起一股青煙,那看似普通的荊棘,竟蘊含著強大的排斥性魔力。
“是真實的。森林在拒絕我們。”哈格林臉色變得更加難看,“這裡的空間被魔法扭曲了,我們看到的路徑,未必是真實存在的。看來,必須用更直接的辦法了。”
她退後幾步,將手中的頭骨羅盤高高舉起,口中開始吟唱起一段拗口而古老的黑暗精靈咒語。隨著她的吟唱,頭骨眼窩中的綠色火焰猛地暴漲,投射出兩道光束,在前方濃密的林間掃視著。光束所到之處,空氣發生著輕微的扭曲,一些隱藏在正常景象之下的魔法脈絡,若隱若現。
“找到了……一個薄弱點。”哈格林的聲音有些吃力,維持這個法術對她的消耗顯然不小。她指向左前方一片看似普通的、由三棵巨大橡樹組成的區域。“穿過那裡,我們就能繞開這片荊棘。快!”
三人不敢怠慢,立刻催馬前行。當他們穿過那三棵橡樹之間時,眼前景象再次變幻。剛剛還擋在麵前的荊棘叢消失了,他們彷彿穿過了一層水幕,來到了一條全新的、通往森林深處的道路上。但李易銘回頭望去,那三棵橡樹也已經不見了蹤影,身後隻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迷霧。
他們已經沒有了退路。
“這就是巫女林的‘迷失之路’。”哈格林喘了口氣,將羅盤收回懷中,臉色有些蒼白。“它會不斷地變換,迷惑所有不受歡迎的闖入者,直到將他們耗死在無儘的迷宮之中。隻有依靠對魔法能量流動的感知,才能找到正確的方向。”
然而,巫女林的危險,遠不止於此。
當他們繼續深入,來到一片生長著巨大發光蘑菇的林間空地時,一種奇異的、如同女人在低聲啜泣的聲音,開始在他們耳邊響起。那聲音時遠時近,充滿了悲傷與誘惑,彷彿在訴說著什麼動人的悲劇,引誘著人循聲而去。
“彆聽!”哈格林厲聲喝道,“是‘哀慟妖菇’發出的聲音!那是精神攻擊,它會勾起你內心最深的痛苦和悔恨,一旦沉溺其中,靈魂就會被它們吸食!”
儘管有哈格林的提醒,但那哭聲彷彿擁有穿透一切的魔力,直接在他們的腦海中響起。
李易銘的眼前,再次浮現出眾多提利爾人和黑暗精靈在戰爭中倒下的畫麵。那些“我們必將戰勝鼠人”“在這片森林活下去”的遺言,如同魔咒般在他耳邊反複回響,與那女妖的哭泣聲交織在一起,化作錐心刺骨的痛苦。他必須用儘全部的意誌力,才能維持住“奧萊恩”的偽裝,不讓自己真實的愧疚之情流露出來,同時還要表現出屬於森林之王的、對家園毀滅的悲痛。這種雙重的精神折磨,讓他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阿麗莎的情況同樣不妙。她聽到的,是李易銘在過往無數次戰鬥中身陷險境的畫麵,是她無數次擔心他會死在自己麵前的恐懼。那聲音在質問她,為什麼沒有保護好他?為什麼讓他一次又一次地以身犯險?她的忠誠,在這一刻,被扭曲成了無儘的自責。她的手死死地攥著韁繩,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唯有哈格林,這位玩弄靈魂與詛咒的女巫,對此有著更強的抵抗力。她眼中閃過一絲黑光,口中飛快地念誦了一段反製咒文。一股冰冷的能量從她身上散發開來,形成一個無形的屏障,將那惑人的哭聲隔絕了大部分。
“凝神!把這當成一場對意誌的考驗!”她低吼道,“我們必須儘快穿過這片區域!”
三人強忍著精神上的不適,打馬飛奔,不敢有片刻停留。直到那哭聲徹底消失在身後,他們纔敢稍稍鬆一口氣。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後怕與疲憊。
這片森林,不僅在物理上拒絕他們,更在精神上不斷地攻擊他們。
夜幕很快降臨。巫女林的夜晚,比任何地方的夜晚都要黑暗和漫長。伸手不見五指,隻有那些奇異的發光植物,散發著幽冷的光芒,將周圍的環境映照得如同鬼域。
他們不敢生火,那無異於在黑暗中為掠食者點亮一盞指路明燈。三人找到一處相對隱蔽的、被巨大岩石環繞的窪地,決定在此稍作休息。他們啃食著乾硬的口糧,喝著冰冷的清水,誰也沒有說話,隻是警惕地聆聽著黑暗中的任何一絲動靜。
就在李易銘以為他們可以暫時安穩度過幾個小時的時候,一陣令人牙酸的“沙沙”聲,從他們頭頂的岩石上傳來。
阿麗莎瞬間彈起,如同蓄勢待發的雌豹,手中的長劍已經出鞘,閃爍著冰冷的寒光。李易銘和哈格林也立刻進入了戒備狀態。
借著遠處苔蘚的微光,他們看到,幾隻體型巨大的、如同蜘蛛和蠍子結合體的怪物,正從岩石上方向下攀爬。這些怪物有著蜘蛛的多足和腹部,卻長著蠍子一樣的巨大前螯和帶毒的尾針。它們那密密麻麻的複眼,在黑暗中閃爍著貪婪的紅光,死死地鎖定了下方的三個“獵物”。
“該死!是‘影蛛蠍’!”哈格林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暮光姐妹最喜愛的‘清道夫’之一,它們對活物的氣息極為敏感!”
話音未落,一隻影蛛蠍已經猛地從岩石上撲下,巨大的毒螯帶著破風聲,直取李易銘的頭顱!
這一刻,三人的真實實力幾乎要抑製不住地爆發出來。以阿麗莎的實力,一瞬間就能將這些怪物撕成碎片。李易銘的手弩也早已饑渴難耐。
但他們不能!
任何超出“重傷的國王和兩個疲憊護衛”應有水平的力量,都可能讓他們此行功虧一簣。
電光火石之間,阿麗莎動了。她沒有使用任何華麗的戰技,而是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態地滾翻,恰到好處地撞在了李易銘的身上,將他帶離了影蛛蠍的攻擊範圍。同時,她反手一劍,沒有劈向怪物的甲殼,而是精準地刺向了它螯肢連線處的一個微小縫隙。
“噗嗤!”
一聲悶響,影蛛蠍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攻擊的勢頭為之一滯。
與此同時,哈格林也出手了。她沒有使用任何大規模的詛咒,而是從袖中甩出三枚黑色的尖刺,上麵淬滿了某種神經毒素。尖刺精準地射入了另外兩隻影蛛蠍的複眼之中。那兩隻怪物立刻陷入了狂亂,胡亂地揮舞著巨螯,暫時無法組織有效的攻擊。
李易銘則在被阿麗莎撞開的瞬間,已經抽出了他那把屬於“奧萊恩”的長弓。他沒有展現出自己那神乎其技的箭術,而是用一種略顯顫抖、彷彿在巨大壓力下勉強施為的姿態,射出了一箭。這一箭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歪斜,卻在最後關頭,鬼使神差般地射中了第一隻影蛛蠍受傷後暴露出的、位於腹下的一個柔軟部位。
“嘶——!”
影蛛蠍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綠色的汁液噴湧而出,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這一切發生在短短數秒之內,三人配合得天衣無縫,既解決了危機,又完美地將實力控製在了一個“幸運”和“拚死一搏”的範疇之內。
剩下的兩隻影蛛蠍見同伴被殺,似乎也感到了眼前這三個“弱小”獵物的棘手,它們發出一陣威脅的嘶叫聲,最終還是不甘地退回了黑暗之中。
危機暫時解除,但三人都是驚出了一身冷汗。
李易銘靠在岩壁上,大口地喘著粗氣,完美地扮演著一個力竭的國王。阿麗莎和哈格林也各自帶著“傷勢”和“疲憊”,癱坐在地上。
“看來……今晚我們是彆想睡了。”阿麗莎的聲音帶著一絲後怕的顫抖,當然,這也是演的。
哈格林苦笑了一下,“歡迎來到巫女林。在這裡,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與死亡共舞。”
李易銘看著那具影蛛蠍的屍體,又抬頭望向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這片詭異而危險的森林,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不斷地考驗著他們,篩選著他們。他們的偽裝、他們的意誌、他們的默契,都在這場迷失之路的旅途中,被反複地打磨和淬煉。
而他們離那傳說中的暮光姐妹,究竟還有多遠?前方的道路,又會隱藏著怎樣更加致命的陷阱和考驗?
無人知曉。他們能做的,隻有在這片活著的、充滿敵意的森林中,步步為營,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