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3章 告彆海格之廳
拂曉的寒氣,如同無形的幽魂,悄然滲透進海格之廳的每一寸石縫。這座剛剛經曆過血與火洗禮的黑暗精靈城市,尚未從戰爭的疲憊與亢奮中完全蘇醒。城牆上,暗夜守衛們的身影在稀薄的晨霧中若隱若現,他們手中長戟的鋒刃,反射著天邊初現的一抹慘淡的魚肚白,冰冷而了無生氣。遠處的港口,戰艦的黑色剪影如同蟄伏的巨獸,在灰色的海麵上靜默不動,隻有偶爾傳來的、被海風吹得支離破碎的號角聲,提醒著人們這座城市依然處在一種緊繃的臨戰狀態。
在領主大廳那扇巨大的黑曜石落地窗前,三個身影靜靜地矗立著,他們的偽裝在昏暗的室內光線下顯得天衣無縫。
李易銘,或者說,此刻的“奧萊恩”,身上穿著一件破損染血的木精靈皮甲,金色的長發被刻意弄得淩亂不堪,幾縷發絲黏在蒼白而憔悴的臉頰上。他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眸,此刻被一層深深的悲傷、憤怒與絕望所籠罩,彷彿一潭死水,卻在最深處燃燒著複仇的瘋狂火焰。他必須時刻維持著這種狀態,這是一種巨大的精神消耗。他既要扮演一個失去一切的國王,又要將自己真實的、君臨提利爾的意誌深深地埋藏起來。他的目光越過海格之廳的層層尖塔,望向遙遠的天際線,那裡,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綠色陰影盤踞著,彷彿一道永恒的傷疤,那就是他們的目的地——巫女林。
告彆的時刻到了。離開這座他剛剛用鐵與血征服的城市,去扮演自己最大的敵人,深入一片未知的險境,這其中的荒謬與凶險,讓他心中生出一種奇異的、混雜著期待與警惕的戰栗。
站在他身側偏後一步的位置,是偽裝成貼身女衛的阿麗莎·黑刃。她收斂了身為恐懼領主的所有鋒芒,原本豔麗逼人的容貌變得樸素而哀傷,眼神中隻剩下對“君王”的忠誠與憂慮。但隻有李易銘能感受到,她那看似放鬆的站姿下,緊繃的肌肉如同隨時可以爆發出致命攻擊的獵豹。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李易銘的安危之上,同時,她的餘光像兩把無形的冰錐,時刻鎖定著房間裡的第三個人。
哈格林。這位首席女巫同樣偽裝成一名不起眼的女護衛,她低垂著頭,雙手交疊在身前,一副恭順而悲痛的模樣。然而,在她那低垂的眼簾下,閃爍的卻是算計與野心的精光。對於即將開始的旅程,她或許是三人中最為期待的一個。複仇的火焰在她心中燃燒了太久,而今天,她終於要踏上通往真相與終結的道路。
“一切都準備好了,‘陛下’。”哈格林用一種壓抑著悲傷的聲調開口,她的演技無可挑剔,“我們為您準備的補給和偽裝用的馬匹,已經通過密道送到了城外的約定地點。德庫拉女巫團的主力會牢牢掌控海格之廳,直到您……王者歸來。”
“王者歸來”這個詞,她說得意味深長。
李易銘緩緩轉過身,用他那屬於“奧萊恩”的、沙啞而疲憊的聲音說道:“辛苦你們了。此去……前路未卜,奧妮克希亞就拜托了。”他說著,目光卻越過哈格林,投向了站在她身後陰影中的一個身影。
那是莫拉娜,哈格林最信任的副手,一位同樣強大而沉默寡言的女巫。她對著李易銘偽裝的“奧萊恩”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屈膝禮,眼神中卻充滿了對哈格林的狂熱崇拜。
“為了首席女巫的意誌,為了您的複仇,女巫團將誓死守衛海格之廳和奧妮克希亞。”莫拉娜的聲音如同淬了毒的絲綢,柔滑而致命。
哈格林給了莫拉娜一個眼神,後者心領神會地退後幾步,為她們留出了私下交談的空間。
“記住我交代的一切,”哈格林的嘴唇幾乎沒有動,聲音卻如同細絲般鑽入莫拉娜的耳中,“看好那些新收編的部隊,尤其是那些還心懷鬼胎的黑暗精靈貴族殘餘。任何異動,無需請示,直接清除。我們離開的這段時間,海格之廳必須像一塊鐵板,不允許出現任何裂縫。”
“遵命,首席女巫。”莫拉娜低聲回應,“聯絡方式呢?”
哈格林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用人骨雕刻而成的烏鴉雕像,它的眼窩裡鑲嵌著兩點細小的紅寶石。“這是‘血鴉’,一對中的一個,另一個在我這裡。每隔三日,我會向你傳遞一次安全訊號。如果超過五日沒有訊息,或者你收到的訊號是碎裂的,就立刻執行‘黑棘’計劃。”
“黑棘計劃……”莫拉娜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您確定?那將意味著……”
“意味著不惜一切代價。”哈格林打斷了她,“如果我們在巫女林遭遇不測,那就讓整個巫女林和海格之廳,都為我們陪葬。我寧願將海格之廳變成一座死城,也絕不把它留給那些背叛者和敵人。”她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絕,那纔是她身為德庫拉女巫團首席的真實麵目。
莫拉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枚骨鴉緊緊攥在手心,鄭重地點了點頭。
在房間的另一側,李易銘也在進行著自己的告彆。他的一名“精銳斥候”,奧妮克希亞的人形影像,如同鬼魅般從牆角的陰影中滑出。奧妮克希亞既是李易銘的坐騎和夥伴,也是少數幾個知曉此次行動真相的絕對心腹,她和她在海格之廳新招募的“暗影”小隊,將作為外圍的接應和情報中繼站。
“主人。”奧妮克希亞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她依然用著對李易銘的原始稱呼。
“起來,奧妮克希亞。”李易銘的聲音恢複了片刻的清冷與威嚴,“你們的任務,比我們更重要。保持潛伏,不要暴露。哈格林的女巫團不可全信,海格之廳的穩定,需要你們在暗中監視。同時,利用你們的渠道,密切關注提利爾的動向,任何訊息,通過預定的方式傳遞給我和阿麗莎。”
他遞給奧妮克希亞一枚看似普通的黑色戒指,戒指的內環,刻著一個微縮的、隻有李易銘和他的心腹才認識的龍形徽記。
“這是‘龍息’,通過特定的精神頻率可以啟用它,傳遞簡短的訊息。它很珍貴,隻能使用三次,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動用。你們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屬下明白。”奧妮克希亞接過戒指,神情肅穆,“主人,請務必保重。巫女林……那是連黑龍都感到棘手的地方。”
“我自有分寸。”李易銘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在陰影中等待我的歸來。”
奧妮克希亞的人形影像再次融入陰影,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她從未出現過。
最後的告彆已經完成。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彼此都能看到對方眼中的決斷,以及那份隱藏在決斷之下的、對未知的深深警惕。
“走吧。”李易銘率先邁開腳步。
他們沒有走正門,而是穿過一條條幽深曲折的密道。這些密道是海格之廳曆代領主留下的遺產,陰暗、潮濕,充滿了曆史的塵埃和被遺忘的秘密。牆壁上的火把光芒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射在斑駁的石壁上,如同三個踏上不歸路的亡魂。
阿麗莎緊跟在李易銘身後,她的手始終按在腰間的佩劍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每一處黑暗。而哈格林則走在最後,她的腳步輕盈得像貓,臉上那副悲傷的麵具之下,是即將踏上複仇之路的快意。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清新的、帶著泥土和腐葉氣息的冷風從前方吹來。他們走到了密道的儘頭。一扇偽裝成山壁的石門緩緩開啟,露出了外麵那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裡是海格之廳城外數裡的一處隱秘山坳。幾匹被施加了幻術、看起來瘦骨嶙峋的馬匹不安地刨著蹄子,旁邊放著幾個不起眼的包裹,裡麵是他們偽裝成逃亡者所需的簡陋補給。
三人跨出密道,回頭望去。雄偉而猙獰的海格之廳,在晨霧中像一頭盤踞的黑色巨獸,沉默地注視著他們。那是他們權力的根基,是他們此行的後盾,但此刻,他們必須拋下這一切。
李易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充滿了巫女林方向飄來的、獨特的草木清香與危險的魔法氣息。他翻身上馬,動作因為要模仿“重傷”而顯得有些遲緩和笨拙。
“從現在開始,”他用“奧萊恩”的沙啞聲音,對另外兩人說道,“我們之間,隻有君臣,沒有盟友。記住你們的身份。”
“是,陛下。”阿麗莎和哈格林異口同聲地回應,然後也各自上馬,一左一右地護衛在他身邊。
三人沒有再回頭,催動馬匹,向著那片吞噬了天際的無儘森林,緩緩行去。他們的背影在荒蕪的土地上顯得渺小而孤獨,彷彿即將被那片巨大的、墨綠色的陰影所吞噬。
告彆了權力的堡壘,告彆了忠誠的下屬,他們以最脆弱的偽裝,踏上了一條通往舊世界最神秘禁地的迷失之路。前方的巫女林,如同一個張開了巨口的遠古魔物,正靜靜地等待著獵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