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2章 血色偽裝
在做出決定的次日,三人便開始了計劃中最關鍵的一步——偽裝。地點並非在人多眼雜的領主大廳,而是被哈格林選在了海格之廳地底深處一間廢棄已久的密室。這間密室顯然曾是某個古老家族進行秘密儀式的地方,四壁由巨大的黑曜石砌成,上麵雕刻著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符文,石壁上還殘留著暗褐色的、不知沉澱了多少歲月的血跡。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塵封的黴味、乾燥的血腥味以及淡淡的魔法能量的殘留氣息,陰冷而壓抑。
密室的中央,哈格林已經用某種混雜了骨粉和水銀的白色粉末,繪製了一個巨大而繁複的魔法陣。魔法陣的每一個節點上,都放置著一顆閃爍著幽光的黑色水晶,而陣法的核心,則是一個由純銀打造的淺盤,盤中盛放著一種粘稠的、深紫色的液體,散發著奇異的甜香。
“這是‘千麵之池’的稀釋原液,混以夜影草的汁液和曼陀羅之淚。”哈格林的聲音在空曠的密室中回響,帶著一絲神聖而詭異的韻味。她今天換上了一身便於施法的黑色祭祀長袍,臉上畫著複雜的銀色咒文,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強大的、令人不安的魔法氣場。“它能重塑你們的形態,改變你們的氣息,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扭曲你們的靈魂波動,使其與偽裝的目標相契合。但這個過程……並不會太愉快。”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李易銘的身上。“殿下,您是這次偽裝的核心,所以,您需要第一個來。請脫去您的上衣和鎧甲,走進法陣中央。”
李易銘沒有猶豫。他信任哈格林的能力,更信任自己的意誌。他迅速地卸下甲冑,露出精悍的上半身,赤足踏入了冰冷的法陣之中。當他的雙腳接觸到那些白色粉末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順著腳底直衝天靈蓋,讓他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阿麗莎站在法陣外,雙手緊握,臉上寫滿了擔憂和警惕。她不信任這種源於黑暗和欺騙的魔法,更不願看到李易銘承受任何未知的風險。但她也知道,這是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她隻能強迫自己冷靜地旁觀。
哈格林沒有理會阿麗莎的目光,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儀式上。她開始用一種古老的、充滿了扭曲音節的黑暗精靈語低聲吟唱起來。隨著她的吟唱,法陣上的黑色水晶開始逐一亮起,發出低沉的嗡鳴聲,中央銀盤裡的紫色液體也開始沸騰,冒出一個個細小的氣泡。
“現在,李易銘殿下,”哈格林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抗拒的威嚴,“回想!回想你在艾索洛倫所做的一切!回想那焚燒森林的烈焰,回想那些在你箭下死去的木精靈,回想你對奧萊恩的仇恨,讓那份毀滅的意誌充滿你的內心!”
李易銘閉上了眼睛。他的腦海中,艾索洛倫的火海再次翻騰起來。時代橡樹在烈火中倒下的悲鳴,無數木精靈在絕望中化為灰燼的慘狀,以及他親手射殺杜爾蘇時那份冷酷的決絕,一幕幕清晰地重現。一股暴戾、冰冷、充滿了毀滅**的氣息,從他身上不可抑製地散發出來。
“很好!就是這樣!”哈格林感受到了這股強大的負麵能量,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她拿起一把黑曜石匕首,在自己的掌心輕輕一劃,將鮮紅的血液滴入銀盤之中。
“嘶——”
血液與紫色液體接觸的瞬間,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和濃烈的白霧。哈格林口中的咒語變得更加急促,她用滴血的手指蘸起盤中的混合液體,快步走到李易銘麵前,開始在他**的胸膛、後背和臉頰上,繪製起與地麵法陣相呼應的符文。
那些符文彷彿擁有生命一般,一接觸到李易銘的麵板,便立刻鑽了進去,帶來一陣陣針紮般的刺痛。李易銘緊咬牙關,強忍著不適,繼續維持著內心的“毀滅意象”。
“還不夠!光有毀滅者的憤怒還不夠!”哈格林的聲音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耳朵,“你現在是奧萊恩!你是艾索洛倫的王!你的王國被毀滅,你的子民被屠戮,你的愛人被烈火吞噬!感受他的痛苦!感受他的絕望!感受他對那個毀滅者——對‘李易銘’——的無儘憎恨!”
這是一種極其困難的精神轉換。李易銘被迫將自己代入到敵人的視角,去體會那份他親手施加的痛苦。起初,他的內心充滿了抗拒,但哈格林的咒語似乎有一種強大的魔力,強行撕開了他的心防。
一瞬間,彷彿有無數的聲音在他腦海中尖叫。那是森林的哀嚎,是樹人的悲鳴,是精靈的詛咒。他“看”到了自己的家園化為焦土,他“感受”到了熊熊火焰燃燒身軀的劇痛。一股無與倫比的悲傷、憤怒和絕望,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將他吞沒。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站在法陣中的,真的是那個失去了一切、隻剩下複仇執唸的森林之王。
“啊——!”
李易銘終於無法抑製地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麵板下的肌肉和骨骼彷彿都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扭曲、重塑。他的五官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臉部的輪廓變得更加柔和,耳朵也似乎被拉長了一些,麵板上浮現出淡淡的、如同樹木紋理般的奇異花紋。
這是一種深入靈魂的折磨。他既是毀滅者,又是受害者;他既憎恨著奧萊恩,又在承受著奧萊恩的痛苦。兩種截然相反的極端情感在他體內猛烈地碰撞、撕扯,幾乎要將他的精神撕成碎片。
阿麗莎在法陣外看得心驚肉跳,她幾次都想衝進去阻止,但看到哈格林那專注而狂熱的表情,以及李易銘雖然痛苦但依然堅持的模樣,她隻能死死地攥住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終於,當李易銘身上的氣息,從純粹的毀滅,轉變為一種毀滅與絕望交織的、充滿了矛盾與悲劇色彩的複雜氣息時,哈格林停止了咒語的吟唱。她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點了點頭。
“記住這種感覺,殿下。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你必須時刻維持著這種狀態。你不再是李易銘,你是奧萊恩,一個被仇恨和痛苦逼瘋的國王。”
李易銘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浸透了他的頭發。他緩緩睜開眼睛,眼神中充滿了疲憊、悲傷和一絲揮之不去的瘋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那上麵彷彿還燃燒著看不見的火焰。他成功了,但也為此付出了巨大的精神代價。
接下來,輪到了阿麗莎和哈格林。她們的偽裝過程相對簡單一些。哈格林隻是用剩餘的液體在她們臉上和手上塗抹,並念誦了一段簡短的咒語。她們的容貌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隻是變得更加憔悴、狼狽,眼神中也多了一絲符合“忠誠護衛”身份的悲傷與警惕。
當整個儀式結束,密室中的魔法光芒漸漸散去時,三個人已經完全變了一副模樣。
哈格林不知從哪裡拿出了一麵經過打磨的、足有一人高的黑曜石鏡子,立在了法陣旁邊。
李易銘走上前,看著鏡中的自己,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鏡子裡的人,麵容英俊而憔悴,一頭金色的長發淩亂地披散著,碧綠色的眼眸中燃燒著悲憤與瘋狂的火焰。他的身上穿著破損的、帶有森林風格的皮甲,上麵還殘留著被火焰燎過的痕跡。那正是他在無數情報和畫像中見過的,森林之王奧萊恩的模樣。雖然細節上或許有差異,但那股神韻,那份屬於王者的威嚴與失去一切的絕望感,卻被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幾乎認不出自己了。
而他身邊的阿麗莎和哈格林,也變成了兩位忠心耿耿、滿麵愁容的精靈女衛士,她們身上的氣息變得微弱而收斂,完全看不出一位是強大的恐懼領主,另一位是神秘的女巫團首領。
“非常完美。”哈格林看著鏡中的三人,滿意地說道,“現在,我們是逃亡的奧萊恩陛下,以及他僅存的兩位貼身護衛。我們的目標,是尋求暮光姐妹的庇護,並‘等待’她們將真正的奧萊恩送到我們手上。”
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黑色的幽默。
李易銘沒有說話,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鏡中的“奧萊恩”。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必須拋棄自己的身份,戴上這張用痛苦和仇恨鑄成的麵具,走進那片充滿未知的巫女林。每一步都將是如履薄冰的表演,每一個表情都必須經過精心的算計。
這場以欺騙為名的血色偽裝,已經完成。而它所指向的,是一條通往複仇,也可能通往毀滅的未知道路。
他最後看了一眼鏡中那張陌生的臉,然後毅然決然地轉過身,向著密室的出口走去。阿麗莎和哈格林緊隨其後。他們將以全新的身份,踏上這段註定充滿了謊言、危險與背叛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