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5章 暮光哨兵
在巫女林中行進的第三天,周遭的環境已經徹底脫離了任何正常的邏輯。如果說外圍的森林隻是詭異和危險,那麼此刻他們所踏足的區域,則更像是一個活生生的、擁有自我意識的巨大生命體的內部。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鬱如蜜糖般的奇異花香,但這香氣非但不能令人愉悅,反而帶著一種麻痹神經的甜膩,讓每一次呼吸都彷彿在飲下慢性的毒藥。巨大的、從未見過的蕨類植物伸展著它們覆蓋著銀色絨毛的葉片,如同巨鳥的羽翼,在沒有風的林間微微顫動。腳下的土地鬆軟得不可思議,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會發出幽幽磷光的苔蘚,踩上去悄無聲息,彷彿行走在夢境的邊緣。
李易銘,或者說,“奧萊恩”,此刻正艱難地維持著自己的偽裝。他將大部分體重都倚靠在一根臨時削成的、粗糙的木杖上,每走一步,都會發出一聲壓抑的、彷彿牽動了內腑傷勢的痛苦呻吟。他那張經過哈格林魔法修飾的、屬於森林之王的英俊臉龐,此刻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金色的長發被汗水和汙泥黏合成一綹一綹,垂在額前,遮住了那雙燃燒著悲憤與絕望的眼眸。這不僅僅是演技,更是對意誌力的極限考驗。他必須將自己真實的、屬於提利爾君王的冷靜與算計徹底掩埋,將屬於哈爾·岡西之子的狠厲與殺伐深藏,隻允許一個失去王國、失去子民、失去榮耀的末路君王的靈魂,占據這具軀殼。
阿麗莎·黑刃緊緊跟在他的左後方,她的角色是一名忠心耿耿、但已瀕臨崩潰的貼身女衛。她身上的皮甲比李易銘的更為破舊,一道猙獰的爪痕從她的左肩劃到腰際,雖然傷口已經經過粗劣的包紮,但暗紅色的血跡依然頑固地滲透出來,那是哈格林用魔法製造的逼真幻象。她的眼神充滿了警惕與疲憊,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母狼,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讓她緊握劍柄的手青筋暴起。她將自己的呼吸調整得急促而紊亂,時刻注意著李易銘的狀況,每一次他踉蹌,她都會第一時間上前攙扶,那份發自內心的擔憂——即便擔憂的物件是偽裝的——也足以騙過任何觀察者。
哈格林則扮演著另一名女衛,同時也是隊伍中唯一的“向導”。她的姿態最為卑微,總是低著頭,彷彿巨大的悲痛和恐懼已經壓垮了她的脊梁。但她那雙隱藏在淩亂黑發下的眼睛,卻如同最冷靜的獵手,不斷地掃視著四周,解讀著這片森林傳遞出的每一個危險訊號。她手中的那個頭骨羅盤已經不敢再輕易取出,在這裡,任何主動的魔法窺探都可能觸發不可預知的災難。她隻能依靠自己對黑暗魔法的精深理解,以及從她導師那裡繼承來的、關於巫女林的零星知識,來感知周圍能量的流動,尋找那條唯一可能存在的生路。
“陛下……我們……我們還要走多久?”阿麗莎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充滿了絕望,她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一個長期處於高度緊張和悲痛中的女性該有的脆弱,“這片該死的地方……它好像在吞噬我們……”
李易銘沒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腳步,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讓他佝僂的身體劇烈地顫抖,彷彿隨時都會散架。他扶著一棵樹乾如同扭曲人體的怪樹,過了好一會兒,才用嘶啞的氣音說道:“直到……找到她們……找到這片森林的主人……咳咳……這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他的話語與其說是回答,不如說是在給自己打氣,一個絕望者的自我催眠。
就在這時,哈格林一直低垂的頭猛地抬了起來。她伸出手,一把按住了正要繼續說話的阿麗莎,眼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
“彆出聲。”她的嘴唇幾乎沒有動,聲音卻如同冰冷的蛇,鑽入李易銘和阿麗莎的耳中,“有東西……過來了。很多。”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周圍那令人心悸的寂靜被打破了。一種極其輕微,但頻率極高的“沙沙”聲,從四麵八方響起。那不是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更像是無數細小的、堅硬的物體在地麵上高速爬行。
李易銘和阿麗莎立刻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心中都是一凜。他們已經將自己的感知壓製到了最低,以符合偽裝的身份,但此刻,那股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冰冷而毫無感情的“注視感”,已經濃烈到無法忽視的地步。
來了。
他們停在原地,背靠背地組成了一個小小的防禦陣型。李易銘拄著木杖,看似搖搖欲墜,但他肌肉的每一絲纖維都已經繃緊。阿麗莎拔出了她的長劍,劍尖斜指地麵,擺出了一個看似破綻百出、實則能應對任何方向突襲的姿態。
幾秒鐘後,那些東西從環繞著他們的、巨大的發光蘑菇和扭曲的樹根後現身了。
那是一群他們從未見過的生物。它們的外形像是被剝了皮的人形樹根,大約半人高,身體呈現出一種濕漉漉的、老木般的深褐色。它們的四肢細長而扭曲,末端是尖銳的、如同樹枝般的利爪。最令人不安的,是它們沒有五官的頭部,那隻是一塊光滑的、如同樹瘤般的凸起,但在那凸起的中央,卻鑲嵌著一顆散發著微弱綠光的、寶石般的晶體,那綠光隨著它們的移動而一明一滅,彷彿是它們的眼睛,又像是它們的心臟。
“暮光哨兵……”哈格林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栗,“或者說,‘樹裔’……傳說是暮光姐妹用森林的碎片和自己的魔法創造的仆從。它們沒有痛覺,沒有恐懼,隻有絕對的忠誠。”
這些“樹裔”的數量至少有二十多個,它們悄無聲息地將三人包圍在覈心,形成一個疏而不漏的包圍圈。它們沒有立刻發起攻擊,隻是用它們那閃爍著綠光的“眼睛”,冷漠地審視著這三個不速之客。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一群冰冷的、沒有生命的機械所掃描,讓人從心底裡升起一股寒意。
表演,現在開始。
“你們是誰?!”阿麗莎厲聲喝道,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拔高,顯得有些尖利,“退後!否則彆怪我的劍不客氣!我們是奧萊恩王的追隨者!”
她刻意地喊出了“奧萊恩王”這個名字,這是他們計劃中的第一步,主動亮明身份,將對方的注意力引導到他們預設的劇本中來。
然而,那些樹裔對她的警告毫無反應。它們依舊保持著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包圍圈甚至又向內收縮了一小步。
哈格林知道,語言對這些魔法造物是無用的。她向前一步,擋在阿麗莎身前,然後做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舉動。她扔掉了手中的武器,雙膝跪倒在地,將額頭深深地貼在了布滿苔蘚的地麵上。
“森林的守護者,暮光姐妹的忠誠仆從,”她的聲音充滿了敬畏與哀求,通過精神力的微弱共鳴,將自己的意念傳遞出去,“我們並非懷有敵意的入侵者。我們是絕望的求助者。我們的君王,永恒橡樹的化身,偉大的森林之王奧萊恩,在與那些來自納迦羅斯的黑暗渣滓的戰鬥中慘遭背叛,身負重傷,王國淪陷。我們一路逃亡,唯一的希望,就是尋求這片神聖林地的主人,偉大的暮光姐妹的庇護!”
她的這番表演堪稱完美。一個在絕望中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忠仆形象,躍然紙上。她的話語,也精準地擊中了目標——將他們的身份與暮光姐妹的潛在敵人——黑暗精靈對立起來,同時抬高了暮光姐妹的地位。
在哈格林“陳情”的同時,李易銘的表演也進入了**。他彷彿被哈格林的話語勾起了無儘的痛苦和憤怒,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用木杖支撐著地麵,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雄獅般的怒吼,那吼聲充滿了不甘和屈辱。
“李易銘……尤莉卡……我必將……將你們的頭顱……掛在最高的樹梢!咳……咳咳!”
一口鮮血,被他用暗勁逼出,噴灑在身前的苔蘚上。那鮮紅的顏色,在幽綠的磷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目。隨即,他彷彿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身體一軟,向後倒去。
阿麗莎眼疾手快,立刻轉身扶住了他,讓他靠在自己懷裡。
“陛下!陛下您怎麼樣了?!”她的哭喊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真實的驚惶。
三人的表演,構成了一幅極具衝擊力的畫麵:一個重傷垂死、滿心複仇怒火的君王;一個忠心護主、幾近崩潰的女衛;一個卑微祈求、將所有希望寄托於此的向導。
這番表演,終於讓那些冷漠的樹裔產生了一絲反應。
為首的一個體型稍大的樹裔,緩緩地向他們走來。它的每一步都極其沉穩,彷彿與整片大地的脈動合而為一。它走到跪在地上的哈格林麵前,停頓了片刻,然後繞過她,走向被阿麗莎攙扶著的李易銘。
阿麗莎的身體瞬間繃緊,護在李易銘身前,手中的長劍發出一聲輕鳴,殺氣畢露。
“彆碰我們的王!”
“退下,伊蓮娜(阿麗莎的木精靈偽裝假名)!”哈格林急忙抬頭喊道,然後對著那個樹裔急切地解釋,“請原諒她的無禮,守護者大人。她隻是太擔心陛下的安危了。”
那個樹裔沒有理會她們,它那隻如同枯枝般的手,緩緩地伸向了李易銘的胸口——那裡,正是他偽裝的“致命傷”所在。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李易銘能感覺到那隻手上傳來的、如同萬年寒冰般的冰冷氣息。他知道,這是最關鍵的考驗。哈格林的偽裝魔法雖然高明,但能否騙過這種純粹的魔法造物,誰也沒有把握。如果被識破,下一秒,他們將麵臨數十個不知疲倦、不畏死亡的哨兵的圍攻。
他的心跳在這一刻幾乎停止,但他臉上的表情卻依舊是痛苦與昏沉,呼吸微弱,彷彿隨時會嚥下最後一口氣。
那隻枯枝般的手指,終於觸碰到了他的胸口。
一股冰冷的、帶著審視意味的魔法能量,瞬間透入他的體內。李易銘感覺到哈格林留在他傷口處的黑暗魔法被啟用了,它模擬出一種生命力正在飛速流逝、內臟器官嚴重受損的衰敗氣息,同時還夾雜著一絲屬於“森林之王”的、微弱但純正的自然能量,這是哈格林從某個死去的木精靈身上收集來的。
兩種截然相反的能量,完美地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個無比真實的“假象”。
樹裔的動作停頓了足足有十幾秒。那顆綠色的晶石急速地閃爍著,彷彿在進行著某種複雜的計算和判斷。
最終,它緩緩地收回了手。
然後,它轉過身,麵對著其他的樹裔,它頭部的晶石發出一連串有節奏的、高低不同的光脈衝。其他的樹裔也用同樣的方式回應著。它們在用光進行交流。
交流結束了。為首的樹裔轉回頭,對著李易銘三人的方向,用它那枯枝般的手臂,指向了森林的更深處,然後做出了一個“跟隨”的手勢。
包圍圈開啟了一個缺口。
哈格林和阿麗莎都暗中鬆了一口氣,知道他們賭贏了。
“感謝守護者大人的仁慈!”哈格林再次將頭磕在地上,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感謝暮光姐妹的庇佑!”
她站起身,和阿麗莎一起,吃力地將“昏迷”的李易銘架了起來,跟在那群沉默的哨兵身後,向著森林深處走去。
他們通過了第一次考驗。但他們都明白,這並不意味著安全。他們隻是從一群潛在的敵人,變成了一群被嚴密監視的“俘虜”。
前方的道路,依舊籠罩在無儘的迷霧之中。而暮光姐妹,那兩位傳說中的巫女林主宰,她們的態度,纔是決定他們最終命運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