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25章 無聲的辯護
夜色如同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絨布,嚴嚴實實地覆蓋在德拉克瓦爾德森林扭曲的樹冠之上。篝火在林間空地上劈啪作響,橘紅色的光芒努力驅散著周遭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卻也因此將跳動的陰影投射在每個人的臉上,使得他們的表情在明暗交替間顯得更加莫測。
又是一個新的晚上,李易銘獨自坐在營地邊緣,背靠著一棵粗糙的橡樹,冰冷的夜風吹拂著他的發梢,帶來森林深處特有的潮濕與腐朽氣息。他手中的連發手弩橫放在膝上,冰冷的金屬觸感反而讓他紛亂的思緒有了一絲微不足道的平靜。「黑暗精靈的本性……」尤莉卡那帶著厭惡與鄙夷的聲音,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又像是淬毒的冰錐,一遍遍地在他耳邊回響,刺痛著他早已傷痕累累的神經。
他閉上眼睛,試圖將那些刺耳的指責隔絕在外,但那副場景卻如同夢魘般清晰地浮現在腦海:鮮血,無儘的鮮血,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哈爾·岡西那巨大的祭壇廣場。赫莉本,那位被譽為「妖婆赫莉本」的哈爾·岡西「第一美女」,在信徒們狂熱的嘶吼與垂死者的哀嚎中起舞,她的每一次揮手,都伴隨著更多生命的凋零,更多的鮮血彙入那翻滾的血池。而他,那個年幼的、對這個世界充滿恐懼與不解的黑暗精靈孤兒,就躲在陰影之中,瑟瑟發抖,眼睜睜看著那極致的殘忍與血腥,看著那些被割破喉嚨放血的「祭品」眼中最後熄滅的光芒……那種直接的、毫無緩衝的、生命瞬間被剝奪的恐怖,深深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成為了他此生都無法擺脫的陰影。
從那時起,他對直接的、一擊斃命的殺戮便產生了一種近乎病態的抗拒。他害怕看到鮮血噴湧的瞬間,害怕感受生命驟然消逝的空虛。他選擇射擊四肢,選擇那些能讓敵人失去行動能力卻不會立刻死亡的部位,並非享受折磨的過程,而是在潛意識中試圖拉長死亡的到來,試圖在敵人徹底斷氣之前,給自己留下一絲……一絲虛幻的控製感,一絲自欺欺人的「緩衝」。這是一種扭曲的自我保護,一種源於極度恐懼的應激反應。
可是,這些,他又如何能向尤莉卡解釋?向一個從一開始就對他抱有根深蒂固偏見的人解釋?他能想象,如果他真的試圖辯解,尤莉卡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睛裡隻會充滿更多的鄙夷和不屑,她會認為這是黑暗精靈慣用的狡猾說辭,是虛偽的自我美化。
一聲壓抑的歎息從李易銘的唇邊逸出。他睜開眼,望向篝火旁對峙的幾人。
尤莉卡·瑪格多娃依舊站在那裡,美麗的臉龐因為憤怒和激動而漲得通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的目光緊緊地鎖在米達麥亞身上,彷彿要用眼神將他從「被矇蔽」的狀態中喚醒。
「米達麥亞!你還要維護他到什麼時候?」尤莉卡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卻又刻意壓低了,似乎不想讓已經走開的李易銘聽到更多,但在這寂靜的夜晚,她的每一句話都清晰地傳入了李易銘的耳中,「你難道真的看不出來嗎?他那種戰鬥方式,根本不是為了什麼『戰術需要』,也不是什麼『減少我們壓力』!那是純粹的、以折磨生命為樂的殘忍!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邪惡!」
米達麥亞·耶格爾的臉色很難看,詩人俊朗的眉宇間充滿了疲憊和深深的無奈。他看著眼前情緒激動的尤莉卡,感受著她話語中那股近乎偏執的指責,心中湧起一股無力感。他知道,尤莉卡對黑暗精靈的認知,大多來源於那些在帝國酒館裡流傳的、經過無數次誇大和扭曲的恐怖故事。那些故事將黑暗精靈描繪成一群以虐殺、奴役和背叛為樂的怪物,是所有善良種族的公敵。
「尤莉卡,我再說一遍,這不公平!」米達麥亞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但緊握的拳頭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你不能僅僅因為他的出身,因為那些道聽途說的故事,就對他抱有如此深的成見!李易銘一路上是如何對待我們的,你難道都忘了嗎?他細心、可靠,在戰鬥中,他用他自己的方式保護了我們每一個人,包括你!」
他想起了在索爾要塞遭遇綠皮伏擊的那次,如果不是李易銘精準的弩箭壓製了側翼的敵人,他和高崔克恐怕會陷入更危險的境地。他想起了李易銘在努恩默默購買補給,一絲不苟地維護裝備,甚至主動向高崔克請教盾牌技巧時的專注。這些點點滴滴,都與尤莉卡口中那個「邪惡的施虐者」形象相去甚遠。
「保護?」尤莉卡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冷笑,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米達麥亞,你真是太天真了!你所謂的『保護』,在我看來,不過是他滿足自己變態**的藉口!你難道沒有注意到嗎?每一次射中敵人,他都會停頓片刻,那不是在觀察戰況,那是在欣賞!欣賞那些生命在他手中慢慢流逝的『美感』!你敢說,他沒有從中獲得某種扭曲的快感嗎?看看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那不是冷漠,那是沉浸在自己邪惡快感中的享受!」
尤莉卡越說越激動,聲音也無法再壓製,變得有些歇斯底裡。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想象和推斷中,將李易銘的每一次沉默、每一次冷靜的射擊,都解讀成了她預想的「黑暗精靈本性」的體現。
「閉嘴,女娃兒!」
一個低沉而粗獷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尤莉卡的激烈指控。高崔克·格尼森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啃食手中的烤肉,他那雙深陷在濃密眉毛下的眼睛,正銳利地盯著尤莉卡,眼神中帶著一絲矮人特有的不耐煩和審視。
「俺再說最後一遍,不管那小子是灰皮精靈還是白皮精靈,也不管他射箭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些什麼狗屁玩意兒,」高崔克用油膩的手背抹了抹沾滿肉汁的胡須,甕聲甕氣地說道,「俺隻知道,他的弩箭能射中那些想宰了咱們的雜碎,能讓那些雜碎在靠近咱們之前就隻能躺在地上哼哼唧唧,這就夠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尤莉卡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又瞥了一眼遠處沉默的李易銘,繼續說道:「戰場上,活下來纔是硬道理。那些綠皮、野獸人,它們撲上來的時候,可不會跟你講什麼『體麵』的死法。你要是覺得李小子讓那些雜碎死得不夠痛快,下次再碰上敵人,你可以上去跟它們講道理,看看它們會不會對你手下留情,給你個『體麵』的死法。」
高崔克的話語雖然粗俗,卻像一把沉重的鐵錘,狠狠地砸在了尤莉卡的心上。他沒有直接反駁尤莉卡關於「黑暗精靈本性」的論調,也沒有試圖去理解李易銘行為背後的深層原因。矮人屠夫的邏輯簡單而直接:有效即可。李易銘的戰鬥方式,無論在旁人看來多麼「不人道」,隻要能有效地「消滅」敵人,保護同伴,那就是值得肯定的。
米達麥亞感激地看了一眼高崔克。雖然矮人的言辭有些粗魯,但他的立場卻非常明確,也間接地為李易銘提供了支援。他知道,高崔克雖然沉默寡言,但內心卻有著一套屬於自己的、清晰的善惡標準和行事準則。他能感受到高崔克對李易銘並非沒有好感,那種好感或許來自於李易銘的沉穩、細心,以及在戰鬥中展現出的那種超越常人的冷靜和……某種米達麥亞也說不清楚的、隱藏在冷漠外表下的堅韌。
「高崔克大師,我不是那個意思……」尤莉卡被高崔克一番夾槍帶棒的話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她試圖辯解,但聲音卻顯得有些底氣不足。她知道,在戰鬥經驗和對生死存亡的理解上,她遠不如眼前這個身經百戰的矮人屠夫。
「那你是什麼意思?」高崔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雖然粗糙但卻十分堅固的牙齒,眼神中帶著一絲戲謔,「難道你想說,讓敵人死得太痛苦,會影響咱們的『騎士精神』?還是說,你覺得李小子應該把弩箭塗上蜂蜜,讓那些雜碎在甜美的夢境中死去?」
周圍幾個碰巧路過的傭兵聽到這話,發出一陣鬨笑,讓尤莉卡的臉頰更加滾燙。
米達麥亞見狀,連忙打圓場道:「高崔克,尤莉卡隻是……隻是不太習慣這種直接的血腥場麵。她畢竟是貴族出身,對戰爭的理解可能和我們有些不同。」他轉向尤莉卡,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但也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尤莉卡,我理解你的感受,但請你相信我,也請你試著相信李易銘。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人。他有他的過去,有他的……苦衷。我們現在是一個團隊,在德拉克瓦爾德這樣的地方,相互信任和依靠,遠比無端的猜忌和指責更重要。」
米達麥亞知道李易銘是來自遙遠的震旦黑暗精靈,雖然具體細節李易銘從未提及,但他能從李易銘偶爾流露出的眼神中,察覺到一絲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滄桑和疲憊。他隱約感覺到,李易銘那獨特的射擊習慣,或許與他那段不為人知的過去有關,是一種創傷的應激反應,而非刻意的殘忍。他甚至猜測,李易銘可能經曆過比他們任何人都要可怕的場麵,才導致了這種看似怪異的行為模式。
尤莉卡看著米達麥亞,眼神複雜。她能感覺到米達麥亞話語中的真誠和維護,但她內心的偏見和恐懼卻如同頑固的藤蔓,死死地纏繞著她的理智。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在高崔克那帶著壓迫感的目光和米達麥亞懇切的眼神下,她隻是重重地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再言語,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肩膀,依然顯示著她內心的不平與固執。
一場即將爆發的激烈爭吵,在高崔克簡單粗暴的乾預和米達麥亞的努力調解下,暫時被壓製了下去。但隊伍中那道無形的裂痕,卻並未因此而彌合,反而因為這次公開的攤牌,而變得更加清晰和深刻。
李易銘將這一切都聽在耳中,看在眼裡。米達麥亞的維護讓他心中劃過一絲暖流,那是久違的、被人理解和信任的感覺。而高崔克那看似粗魯卻直指核心的「辯護」,也讓他感受到了一種來自戰士之間的、不言而喻的認可。
但這並不能完全驅散他內心的寒意。尤莉卡的那些話,如同鋒利的刀子,深深地刺傷了他。他知道,隻要他身上流淌著黑暗精靈的血液,隻要他那異於常人的外貌和過去無法被徹底抹去,這種基於出身和種族的偏見與歧視,就可能永遠伴隨著他。
他默默地站起身,走到篝火旁,從行囊中取出一些乾燥的木柴,添進漸漸衰弱的火焰中。火光跳動,映照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那雙在陰影中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平靜無波,彷彿之前的一切爭論都與他無關。
他沒有試圖向尤莉卡解釋什麼,也沒有向米達麥亞和高崔克表達感謝。他隻是默默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情。檢查馬匹的草料,清點剩餘的箭矢,用油布仔細擦拭著連發手弩的每一個部件,動作一絲不苟,專注而沉靜。
這就是他的「無聲的辯護」。
他無法改變彆人的看法,無法抹去彆人心中根深蒂固的成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行動來證明自己的價值,用沉默來對抗那些無端的指責。他會繼續用他自己的方式戰鬥,用他自己的方式生存下去。因為他知道,在這個殘酷的世界,隻有活下去,纔有資格去尋找真正的理解和接納。
米達麥亞看著李易銘沉默而專注的身影,心中五味雜陳。他為自己剛才未能更有力地反駁尤莉卡而感到一絲愧疚,也為李易銘所承受的誤解和壓力而感到不平。他想走過去,拍拍李易銘的肩膀,說幾句安慰的話,但他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語言在很多時候,都顯得蒼白無力。
高崔克則重新拿起一塊烤肉,狠狠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管他孃的,能打就行。」對他而言,隻要李易銘還是那個能在關鍵時刻射出致命(或者說,讓敵人失去戰鬥力)弩箭的同伴,其他的都不重要。
尤莉卡則遠遠地避開了李易銘,她坐在自己的睡袋旁,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她的臉上依舊帶著未消的怒氣和委屈,但眼神中,卻似乎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和動搖。高崔克和米達麥亞的反應,顯然也對她造成了一定的衝擊。
夜,越來越深了。
德拉克瓦爾德森林的夜晚,充滿了各種各樣的聲音。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遠處野獸的低沉咆哮,不知名昆蟲的鳴叫,以及……營地中那壓抑的沉默和偶爾響起的、刻意放低的交談聲。
李易銘接過了米達麥亞遞過來的水袋,喝了一口。水有些涼,順著喉嚨滑下,讓他紛亂的心緒稍微平靜了一些。
「謝謝。」他低聲說道。
米達麥亞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李,彆太在意尤莉卡的話。她隻是……有些固執,而且對黑暗精靈的瞭解,都來自於那些誇張的傳說。」
李易銘沒有回答,隻是輕輕擦拭著弩機上的一個細小劃痕,那是上次與野獸人戰鬥時留下的。他的手指修長而穩定,帶著一種與精密器械打交道所特有的靈巧。
「你的射術……很特彆。」米達麥亞斟酌著詞句,試圖找到一個更中性的表達方式,「但我相信,你一定有你自己的理由。」
李易銘的動作頓了頓,抬起頭,看向米達麥亞。詩人的眼中沒有探究,沒有審判,隻有真誠的理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理由?」李易銘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帶著一絲自嘲,「或許吧。或許隻是……習慣了。」
習慣了在恐懼中尋求一絲虛幻的控製,習慣了用這種扭曲的方式來逃避內心深處的夢魘。
米達麥亞還想說些什麼,但看到李易銘那雙重新垂下的、不願多談的眼眸,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他知道,有些傷口,不是那麼容易被觸碰的。他能做的,隻是給予對方足夠的空間和尊重。
「早點休息吧,李。」米達麥亞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還要趕路。守夜的事情,交給我和高崔克。」
李易銘點了點頭,沒有拒絕。他確實感到了一陣發自內心的疲憊,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
當他躺進自己的睡袋,閉上眼睛時,尤莉卡那句「黑暗精靈的本性」依然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中盤旋。但他知道,他不能被這些言語所擊垮。他必須活下去,必須變得更強。不僅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那些曾經給予他溫暖和信任的人,比如遠在震旦的老商人,比如此刻身邊的米達麥亞和高崔克。
他的「無聲的辯護」,才剛剛開始。而這條充滿荊棘與誤解的道路,他也必須堅定地走下去。因為,在哈爾·岡西之外,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除了恐懼和絕望之外的、一些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東西——那或許可以稱之為,友誼的萌芽。儘管這萌芽,此刻正麵臨著嚴峻的考驗。
森林的呼吸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而李易銘,就在這片危機四伏的黑暗森林中,在同伴或理解或誤解的目光下,沉沉睡去。他的眉頭依舊微微蹙著,彷彿在夢中,依然在與那些無形的枷鎖和有形的敵人進行著永無休止的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