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哈爾岡西之子 > 第24章 「黑暗精靈的本性」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哈爾岡西之子 第24章 「黑暗精靈的本性」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德拉克瓦爾德森林的陰影彷彿有生命般,隨著他們隊伍的深入而愈發濃鬱。陽光艱難地穿透層層疊疊的樹冠,在布滿腐葉和苔蘚的地麵上投下斑駁破碎的光點,如同某種不祥的預兆。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和腐朽植物的微酸,偶爾夾雜著不知名野獸的腥臊。寂靜是這裡的主旋律,偶爾被烏鴉沙啞的啼叫或遠處野獸的低沉咆哮所打破,更添幾分詭異與不安。

自從上次在路邊遭遇那夥不長眼的強盜之後,隊伍中的氣氛就變得微妙而壓抑。那場短暫卻血腥的衝突,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未能平息。尤其是尤莉卡·瑪格多娃,她對李易銘的態度,已經從最初帶著貴族式審視的禮貌,轉變為一種幾乎毫不掩飾的冰冷與戒備。

她不再像初入隊伍時那樣,對周圍的一切都保持著旺盛的好奇心,也不再時不時地向米達麥亞詢問關於冒險生涯的種種細節。更多的時候,她選擇沉默,目光卻總是有意無意地飄向李易銘。當李易銘進行日常的裝備保養,擦拭他那把造型奇特的連發手弩時,尤莉卡會蹙起眉頭,眼神中充滿了審視和不加掩飾的厭惡。當他檢查馬匹,分配食物,甚至隻是安靜地坐在篝火旁時,她也會用一種帶著探究和疏離的目光打量他,彷彿他是一件需要警惕的危險品。

米達麥亞·耶格爾夾在中間,感受著這股無形的張力,心中充滿了無奈。他能清晰地察覺到尤莉卡對李易銘態度的轉變,也隱約猜到了其中的緣由。那日衝突中,李易銘精準而冷靜的射擊,每一箭都避開了強盜的致命要害,卻又恰到好處地廢掉了他們的反抗能力,讓他們在痛苦的哀嚎中流儘鮮血。那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畫麵,顯然給尤莉卡造成了極大的衝擊。

詩人曾試圖私下與尤莉卡溝通,想要解釋戰場上的殘酷與現實,想要為李易銘辯解幾句,暗示他或許有不為人知的苦衷。但尤莉卡隻是用一種「米達麥亞,你太善良了,有些事情是天性使然,無法改變」的眼神看著他,讓他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米達麥亞敏銳地意識到,尤莉卡對李易銘的看法,並不僅僅是基於那一次戰鬥的觀察,更深層的原因,恐怕是她對「黑暗精靈」這個種族根深蒂固的偏見與恐懼,那些在帝國流傳甚廣的、關於納迦羅斯的恐怖傳說,早已在她心中種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高崔克·格尼森對此則表現得一如既往的粗獷。矮人屠夫的邏輯簡單而直接:能有效殺傷敵人就是好的,至於敵人怎麼死,死得痛不痛苦,那不是他需要關心的問題。他甚至在一次晚餐後,當米達麥亞憂心忡忡地提起尤莉卡的態度時,還甕聲甕氣地評價了一句:「那小子射得刁鑽,比某些磨磨蹭蹭瞄準頭部或心臟的強弩手強多了。那女娃兒就是沒見過血,戰場上哪有那麼多花哨講究!」

這話自然沒有讓尤莉卡聽到,否則恐怕會引發更大的爭執。

李易銘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感受在心頭。他默默地承受著尤莉卡的疏遠和戒備,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自己的職責中。他更加頻繁地檢查馬匹的狀況,仔細分配和看管補給,夜間守夜時也比以往更加警覺。他的沉默,在尤莉卡看來,或許是預設,或許是冷漠,但在米達麥亞眼中,卻多了一層難以言喻的孤寂。他能感覺到,李易銘並非麻木不仁,隻是不願,或者不屑於辯解。

這天傍晚,當他們在德拉克瓦爾德森林深處一處稍微開闊些的林間空地紮營時,麻煩再次不期而至。

「有東西過來了!數量不少!」李易銘低喝一聲,他那雙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銳利的眼睛,捕捉到了林木深處晃動的黑影以及悉悉索索的腳步聲。他幾乎是本能地將鳶盾擋在身前,同時從箭袋中抽出一支弩箭,迅速裝填進連發手弩的彈夾。經過努恩的訓練和一路上的實戰,他使用這套裝備的動作已經變得行雲流水,沉穩而高效。

高崔克幾乎在李易銘出聲的同時便抓起了那柄飽飲鮮血的符文戰斧,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笑容。「來得好!正好讓俺的斧子嘗嘗這林子裡野味的滋味!」

米達麥亞也拔出了長劍,劍尖斜指地麵,將尤莉卡護在了身後。尤莉卡緊張地握緊了手中的細劍,那是米達麥亞在米登海姆送給她防身用的。儘管一路上也經曆了幾次小規模的衝突,但麵對即將到來的未知敵人,她依然感到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從林中衝出來的是一群野獸人。它們有著粗壯的人形軀乾,卻長著猙獰的獸首——有的是長著彎曲犄角的公羊頭,有的是獠牙外露的野豬頭,還有的像是某種變異的惡狼,涎水從嘴角滴落。它們身上裹著肮臟破爛的獸皮,手中揮舞著粗陋的石斧、木棒,以及鏽跡斑斑的金屬武器,口中發出野蠻的咆哮,眼中閃爍著混沌的貪婪和暴虐的光芒,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鮮肉」。

「又是這些混沌的崽子!」高崔克怒吼一聲,如同出籠的猛虎般率先迎了上去。他的戰斧帶著沉悶的破風聲,每一次劈砍都精準而致命,沉重的斧刃輕易地撕開野獸人粗糙的麵板和堅硬的骨骼,鮮血與碎肉齊飛,野獸人的慘叫聲此起彼伏,在寂靜的森林中顯得格外刺耳。

米達麥亞則憑借著靈活的身法,與高崔克形成呼應。他的長劍如同毒蛇般刁鑽,總能在野獸人攻擊的間隙,刺中它們的要害——咽喉、心臟、或者是關節連線處。他的劍法優雅而致命,與高崔克的狂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李易銘依舊堅守在隊伍的側後方,他的任務是保護相對脆弱的尤莉卡,並對那些試圖從側翼包抄或對高崔克、米達麥亞形成威脅的野獸人進行壓製。

「咻!咻!咻!」

連發手弩特有的短促而尖銳的破空聲接連響起。

一支弩箭精準地射中了一個揮舞著帶釘木棒,試圖從側麵偷襲高崔克的羊頭野獸人的右膝。那野獸人慘叫一聲,腿一軟跪倒在地,手中的木棒也脫手飛出,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它抱著受傷的膝蓋在地上翻滾,鮮血迅速染紅了身下的腐葉。

另一支弩箭則射向了一個正張開血盆大口,準備撲向米達麥亞的狼頭野獸人。弩箭深深地嵌入了它的左肩胛骨,劇烈的疼痛讓它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撲擊的動作也因此變形,露出了破綻,被米達麥亞抓住機會,一劍乾淨利落地刺穿了咽喉,鮮血如泉湧般噴出。

第三支弩箭射向了一個體型較為高大的豬頭野獸人,它正試圖突破高崔克的防線,衝向後方的尤莉卡。弩箭準確地命中了它持握石斧的手腕,鋒利的箭簇穿透了堅韌的麵板和筋腱,劇痛讓它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中的武器,發出一聲憤怒而不甘的咆哮。

李易銘的射擊依舊保持著他特有的風格——避開那些能夠一擊斃命的要害,例如心臟或頭顱,而是專攻四肢關節、手腕、肩膀等能夠造成巨大痛苦和行動不便的部位。他冷靜地觀察著戰場,每一次扣動扳機,都像是在進行一次精密的計算。那些被他射中的野獸人,大多沒有立刻死去,而是倒在地上翻滾、哀嚎,鮮血迅速染紅了它們身下的土地,空氣中彌漫開濃鬱的血腥味。

尤莉卡緊緊地靠在米達麥亞身後不遠處,臉色蒼白如紙。她看著眼前血腥的廝殺,看著高崔克如同不倦的戰爭機器般收割著野獸人的生命,看著米達麥亞在刀光劍影中奮勇搏殺,心中充滿了恐懼與敬佩。但當她的目光轉向李易銘時,那種恐懼中便又增添了一層難以名狀的厭惡與寒意。

她看到李易銘麵無表情地射出一支又一支弩箭,看到那些中箭的野獸人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在地上痛苦地扭動著身體,鮮血從傷口汩汩湧出,將枯黃的落葉染成觸目驚心的暗紅色。在她看來,李易銘的行為,簡直比那些野獸人本身更加殘忍,更加令人不寒而栗。野獸人是出於本能的野蠻和嗜血,而李易銘,卻像是在冷靜地、有條不紊地施虐,像一個技藝精湛的劊子手,在精準地肢解他的獵物,享受著這個過程。

「他……他又那樣做了……」尤莉卡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對身前不遠處的米達麥亞低聲說道。她的聲音幾乎被戰場上的喊殺聲所淹沒。

米達麥亞正全神貫注地應付著一個格外強壯的羊角獸人,它的犄角如同鋒利的短矛般向他頂來。李易銘注意到了那隻羊角獸人,沒有絲毫猶豫,一箭射出,正中其眼窩。詩人險之又險地避開,反手一劍劃過對方持斧的手臂,聞言隻是匆匆瞥了一眼李易銘的方向,含糊地應了一聲:「他做得很好,尤莉卡!幫了我們大忙!小心!」最後一句卻是對尤莉卡說的,因為那隻受傷的羊角獸人正掙紮著向她爬去。

李易銘又是一箭射出,正中其另一隻眼睛,徹底阻止了它的行動。

戰鬥並沒有持續太久。這群野獸人的數量雖然不少,但在高崔克近乎無敵的狂暴攻擊和米達麥亞靈巧有效的配合下,很快便被擊潰。李易銘精準的壓製性射擊也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使得野獸人無法形成有效的包圍和衝擊。殘餘的幾個野獸人見勢不妙,發出一陣不甘的嘶吼,倉皇逃回了森林深處,留下了一地的屍體和垂死掙紮的傷員。

高崔剋意猶未儘地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撕下一隻野獸人肮臟的皮毛擦拭著戰斧上的血跡和腦漿。斧刃上符文的光芒在昏暗的林間若隱若現。「不夠儘興!這些雜碎太不禁打了!」

米達麥亞則長出了一口氣,走到尤莉卡身邊,關切地問道:「你沒事吧,尤莉卡?有沒有受傷?」

尤莉卡搖了搖頭,臉色依舊蒼白,嘴唇也有些發抖。她的目光卻越過米達麥亞的肩膀,死死地盯住了正在回收弩箭的李易銘。她看到李易銘麵無表情地從一個還在抽搐的羊角獸人眼中拔出弩箭,那野獸人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充滿了絕望和痛苦。李易銘對此卻視若無睹,隻是專注地用一塊破布擦拭著箭上的血汙,然後將弩箭重新插回箭袋。他檢查著每一處傷口,彷彿在評估自己的「作品」。

一股難以抑製的惡心感湧上尤莉卡的心頭。她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沉默的壓抑,也無法將自己對李易銘的厭惡繼續深埋心底。她覺得,自己有責任,有義務,將這個黑暗精靈的「真麵目」揭露出來,至少要讓米達麥亞認清他!

當晚,篝火劈啪作響,驅散著森林中的寒意,也照亮了每個人的臉龐,卻驅不散隊伍中那股凝滯而緊張的氣氛。李易銘默默地將烤好的羊肉塊分給眾人,然後便坐在一旁,小口地吃著,同時警惕地留意著周圍的動靜,彷彿與篝火旁的熱鬨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尤莉卡幾乎沒有動自己的那份食物。她看著米達麥亞,幾次欲言又止,眼神複雜。終於,在米達麥亞關切的目光下,她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開口說道:「米達麥亞,我們能……單獨談談嗎?」她的聲音有些沙啞,目光卻不自覺地瞥向了李易銘的方向,又迅速移開,彷彿那是什麼不潔之物,會玷汙她的視線。

米達麥亞心中一沉,知道該來的總會來。他點了點頭,柔聲道:「當然,尤莉卡。我們去那邊。」

兩人走到篝火光芒邊緣的一處僻靜角落,那裡光線昏暗,可以避開高崔克和李易銘的直接視線。高崔克依舊在埋頭大嚼烤肉,對這一切似乎毫無察覺,又或者,他隻是懶得理會人類之間這些在他看來婆婆媽媽的瑣事。李易銘則抬起頭,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兩人的背影,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細致地擦拭著他的連發手弩,每一道劃痕,每一個部件,都擦拭得一絲不苟。

「米達麥亞,」尤莉卡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和深深的不解,一開口就直指核心,「你真的覺得……李先生今天的戰鬥方式……沒有任何問題嗎?」她刻意將「李先生」三個字咬得很重,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諷刺和疏離。

米達麥亞歎了口氣,在心中斟酌著詞句,試圖以一種委婉的方式來回應:「尤莉卡,戰場上的情況瞬息萬變,而且非常殘酷。李易銘的射術很精準,他能夠有效地削弱敵人的戰鬥力,減少我們正麵迎敵的壓力,這在戰鬥中是非常寶貴的。今天如果不是他,我們可能會更加艱難。」

「寶貴?」尤莉卡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隨即又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壓低了聲音,但語氣中的激動卻絲毫未減,「可是,他明明可以直接殺死那些……那些怪物!一箭穿心,或者射中頭顱!為什麼要用那種方式折磨它們?讓它們在無儘的痛苦中流血而死?你沒看到嗎?那些野獸人倒在地上,絕望地哀嚎,直到生命一點點流逝!這……這簡直是……」她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那種令她毛骨悚然的場景,最終憋出兩個字,帶著強烈的道德譴責:「邪惡!這是純粹的邪惡!」

「尤莉卡,請不要輕易用『邪惡』這個詞來定義一個人,尤其是在戰場上。」米達麥亞皺了皺眉,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那些是野獸人,是混沌的爪牙,是我們的敵人。它們對我們可不會有絲毫憐憫,如果落到它們手裡,我們的下場隻會更慘。」

「我知道它們是敵人!」尤莉卡的情緒有些激動,聲音也因此而顫抖,「我也不是在同情那些怪物!但是,即使是敵人,也應該有一個……一個相對體麵的死法!而不是像那樣,被當作戰利品一樣慢慢折磨致死!你沒看到那些野獸人臨死前的哀嚎和眼神嗎?那種極致的恐懼和無法言喻的絕望……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虐殺!是一種病態的、以他人痛苦為樂的虐殺!」

她頓了頓,眼神複雜地看著米達麥亞,語氣中帶著一絲失望和痛心:「米達麥亞,你是一個詩人,一個有著良知和同情心的人。你的詩歌中充滿了對美好事物的讚頌和對苦難的悲憫。難道你真的能接受這種近乎變態的殘忍行為嗎?還是說,你因為……因為他是你的同伴,你就對他這種行為視而不見,甚至為他辯護?」

米達麥亞被尤莉卡一連串的質問說得有些啞口無言。他不得不承認,從旁觀者的角度,尤其是對於一個初次接觸如此直接血腥場麵、且懷有貴族式道德潔癖的女性而言,李易銘的戰鬥方式確實顯得過於……血腥和拖遝,甚至帶有一種刻意的意味。但他同樣也清楚,李易銘並非嗜殺成性之人。在他的印象中,李易銘沉穩、細心,甚至有些……內向和不為人知的敏感。他隱約覺得,李易銘那獨特的戰鬥方式背後,一定隱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原因,某種深刻的創傷。

「尤莉卡,」米達麥亞艱難地開口,試圖為自己的朋友辯解,「李易銘他……他可能有一些我們不知道的過去。或許,他的戰鬥方式,與他的經曆有關。他不是在享受殺戮,我能感覺得到。」他想起了李易銘那雙偶爾會泛起幽幽紫芒的眼睛,想起了他身上那種與帝國人格格不入的異域氣質,以及那份深藏的、不願觸碰的過往。

尤莉卡聞言,眼神卻變得更加冰冷和鄙夷。她似乎早已預料到米達麥亞會這麼說。

「經曆?什麼經曆能讓人變得如此冷酷無情,以折磨生命為樂?」她冷笑一聲,語氣中充滿了不屑,「米達麥亞,你太善良了,也太容易相信彆人了。你難道忘了嗎?他是誰?他是黑暗精靈!來自納迦羅斯,哈爾·岡西的子民!那些傳說中以折磨和奴役其他種族為樂趣,以鮮血和痛苦取悅他們邪神凱恩的怪物!他的行為,不正完美地印證了那些關於他們種族的恐怖傳說嗎?這根本不是什麼『經曆』造成的,這是他們與生俱來的本性!是流淌在他們血液裡的殘忍、嗜虐和對痛苦的迷戀!是黑暗精靈的本性!」

「黑暗精靈的本性……」這幾個字如同淬毒的利箭,又像是沉重的冰塊,狠狠地砸在了不遠處的李易銘心上。儘管尤莉卡和米達麥亞的對話地點離篝火有一段距離,而且尤莉卡也刻意壓低了聲音,但在這寂靜的夜晚,在這空曠的林間,每一個字都如同驚雷般清晰地傳到了他的耳中。尤其是那最後一句,帶著斬釘截鐵的判決。

他的手猛地一緊,指甲幾乎要嵌入手弩冰冷的金屬機匣中。一股難以言喻的冰涼從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讓他如墜冰窟。

又是這樣……又是這種論調……

在哈爾·岡西,他是被唾棄的「異類」、「懦夫」,因為無法忍受那血腥到令人作嘔的赫莉本血祭儀式,因為那份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和抗拒,而被巫王麾下的劊子手們無情地放逐。在遙遠的震旦,他是格格不入的「蠻夷」養子,因為與眾不同的外貌,以及那揮之不去的養子身份而備受歧視和猜忌。如今,在這片陌生的帝國土地上,他僅僅因為自己的戰鬥方式——一種源於童年陰影、潛意識中對直接致命攻擊的逃避——就被輕易地打上了「殘忍」、「邪惡」、「黑暗精靈本性」的標簽。

他想開口辯解,想告訴他們,他並非享受殺戮,他隻是……害怕。害怕那種瞬間的、徹底的死亡,害怕那種象征著生命終結的、大量噴湧的鮮血。他選擇射擊四肢,是潛意識中對那場童年噩夢的逃避,是試圖在敵人徹底失去生命跡象之前,給自己留下一絲緩衝,一絲控製感,一絲……自欺欺人的距離。

可是,這些話,他說不出口。他的驕傲,他那份來自哈爾·岡西、即便被放逐也未曾磨滅的、屬於黑暗精靈的驕傲,不允許他向一個對他充滿偏見和厭惡的人剖白內心最深處的創傷和恐懼。而且,即使他說了,尤莉卡會相信嗎?她隻會認為這是黑暗精靈慣用的狡猾辯解和虛偽偽裝吧。

米達麥亞被尤莉卡那番充滿偏見和激情的言論說得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憤怒。他知道尤莉卡對黑暗精靈的印象,大多來自於那些在帝國酒館和街頭巷尾廣為流傳的、經過無數次添油加醋的恐怖故事和宣傳。但他與李易銘相處至今,實在無法將那個沉默寡言、細心體貼、在關鍵時刻總能依靠的同伴,與傳說中那些青麵獠牙、以虐殺為樂的怪物聯係在一起。

「尤莉卡,這不公平!」米達麥亞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慍怒,「你不能因為他的出身,因為那些道聽途說的故事,就對他抱有如此深的成見!李易銘救過我們的命,不止一次!他一直在儘心儘力地保護我們每一個人,包括你!」

「保護?」尤莉卡的情緒更加激動了,她猛地轉過身,似乎想要指著李易銘的方向,但最終還是克製住了,隻是聲音無法再壓製,變得尖銳起來,「你管那種行為叫保護?那叫滿足他變態的**!他每一次射擊,都像是在欣賞一件由他親手雕琢的藝術品!欣賞那些生命在他手中慢慢流逝的『美感』!你敢說,他沒有從中獲得某種扭曲的快感嗎?看看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那不是冷漠,那是享受!」

這話一出,連一直埋頭大嚼的高崔克都停下了啃食的動作,皺著眉頭看向尤莉卡的方向。矮人雖然粗魯,但也並非完全不通人情世故。他能感覺到,這個人類女娃兒對李易銘的指責,已經超出了單純的戰鬥方式討論,帶上了強烈的個人情緒和毫不掩飾的種族歧視。這讓他想起了某些人類對於矮人的偏見。

李易銘緩緩地站起身,將擦拭乾淨的連發手弩重新掛回腰間的皮套中。他沒有看尤莉卡,也沒有看米達麥亞,隻是平靜地說道:「我去守上半夜。」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說完,便轉身向營地邊緣的陰影處走去,背影在跳動的篝火下顯得格外孤寂和蕭索,彷彿要融入那無邊的黑暗之中。

「你看!你看!他心虛了!他甚至不敢麵對我們的質問!他逃走了!」尤莉卡看到李易銘離開,更加認定了自己的判斷,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病態的勝利般的尖銳。

米達麥亞看著李易銘落寞的背影,心中充滿了無奈、愧疚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哀。他知道,李易銘不是心虛,而是……失望。是對這種無端指責和根深蒂固偏見的失望,也是對剛剛萌芽的、脆弱的友誼可能因此而蒙上陰影的失望。

「尤莉卡,」米達麥亞的聲音疲憊而沙啞,帶著深深的無力感,「你真的誤會他了。而且,你的話……太傷人了。你根本不瞭解他。」

尤莉卡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情緒有些失控,語氣稍緩,但依舊固執地說道:「米達麥亞,我隻是說出了我看到的事實,和我根據常識判斷出的結論。有些本性,是無法改變的,就像狼天生要吃羊一樣。我隻是……不希望你被他那副無害的樣子矇蔽,不希望你受到傷害。」她的目光中帶著一絲真誠的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對米達麥亞的獨占欲。

高崔克此時終於忍不住了。他放下手中的啃了一半的獸骨,用油膩的手背擦了擦滿是胡茬的嘴,甕聲甕氣地說道:「女娃兒,俺不管那小子是啥精靈,黑的白的還是綠的,也不管他射箭是圖個爽快還是圖個省事兒。俺隻知道,他射得準,能幫咱們乾掉那些想宰了咱們的敵人。這就夠了。戰場上,活下來纔是硬道理。你要是覺得他殘忍,下次再碰上綠皮或者野獸人,你上去給它們一個『乾脆利落』的了斷。」

說完,他也不再理會尤莉卡漲得通紅的臉,拿起剩下的肉塊,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發出滿足的咀嚼聲。在他看來,這些人類貴族之間的彎彎繞繞,遠不如一塊烤得焦香流油的羊肉來得實在和重要。

尤莉卡被高崔克一番夾槍帶棒的話噎得半晌說不出話來,胸口劇烈起伏。她求助似的看向米達麥亞,希望他能站在自己這邊,反駁這個粗魯的矮人。

米達麥亞卻隻是疲憊地搖了搖頭,低聲道:「尤莉卡,高崔克的話雖然糙,但道理不糙。我們現在是一個團隊,在德拉克瓦爾德這種鬼地方,相互信任和依靠比什麼都重要,而不是相互猜忌和指責。李易銘……他不是你想象的那樣邪惡。請給他一些時間,也給我們一些時間。」

說完,他也不再給尤莉卡繼續辯駁的機會,深深地看了一眼她,然後轉身走向李易銘離開的方向,似乎是想去安慰一下那個沉默的同伴,又或者,隻是想暫時逃離這令人窒息的氛圍和無休止的爭論。

尤莉卡獨自站在篝火旁,看著米達麥亞和李易銘先後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又看了看對她的話不以為然、繼續大快朵頤的高崔克,心中充滿了委屈、憤怒和一絲……莫名的恐慌與孤立感。

她不明白,為什麼米達麥亞和高崔克都看不清李易銘的「真麵目」。難道他們都被那個黑暗精靈的花言巧語(雖然李易銘很少說話,但沉默有時比言語更具欺騙性)或者故作可憐的姿態迷惑了嗎?還是說,男人之間那種所謂的「戰鬥情誼」矇蔽了他們的雙眼?

「黑暗精靈的本性……是不會改變的。」尤莉卡在心中默默地唸叨著這句話,眼神愈發堅定,甚至帶上了一絲偏執。她堅信自己的判斷沒有錯。李易銘的每一次「精準」射擊,每一次對敵人痛苦的「漠視」,都是他那邪惡本性的流露,是他內心深處虐待**的體現。

而她,尤莉卡·瑪格多娃,作為隊伍中唯一保持清醒和良知的人,有責任揭露這一切,有責任保護米達麥亞——這個她從少女時代起就傾心愛慕的詩人——不被那個危險的、善於偽裝的黑暗精靈所引誘和傷害。

矛盾的種子,一旦被公開挑明,便會以驚人的速度生根發芽,茁壯成長。尤莉卡對李易銘的警惕和敵意,已經從暗地裡的不滿和觀察,轉變成了擺在明麵上的針對。她開始在各種小事上挑剔李易銘,質疑他的決定,甚至在分配食物和守夜安排上,也會有意無意地給他製造一些小麻煩,或者用尖酸刻薄的言語旁敲側擊。

李易銘對此大多選擇隱忍和退讓。他不想因為這些在他看來無聊至極的瑣事而激化矛盾,影響整個隊伍在危機四伏的森林中的行程安全。但他的沉默和退讓,在尤莉卡看來,卻成了軟弱可欺和心虛理虧的表現,反而讓她更加得寸進尺,認為自己占據了道德和事實的製高點。

德拉克瓦爾德森林的旅途,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內部裂痕,變得愈發壓抑和艱難。前方的道路依舊充滿了未知的危險——潛伏的野獸人,饑餓的哥布林,甚至可能有更可怕的森林巨魔和其他混沌造物。而隊伍內部的暗流湧動,則像是一顆埋在身邊的、隨時可能引爆的炸藥,讓所有人都感到心神不寧,除了似乎永遠樂在其中的高崔克。

隻有李易銘,依舊在沉默中履行著自己的職責,他的目光比以往更加銳利,也更加冰冷。手中的連發手弩,也似乎因為這無聲的壓力,而變得更加冰冷和致命。他知道,在這危機四伏的森林中,在這充滿偏見和敵意的環境中,唯一能依靠的,隻有自己手中的武器,和那份在無數次絕望中錘煉出來的、不屈的生存意誌。而所謂的「黑暗精靈的本性」,不過是無知者強加於他的枷鎖。他無需向任何人證明什麼,他隻需要——活下去。然後,找到屬於自己的地方,遠離這一切。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