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哈爾岡西之子 > 第23章 冰冷的目光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哈爾岡西之子 第23章 冰冷的目光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米登海姆的清晨,帶著山岩特有的凜冽。當第一縷陽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將微弱的光芒投射在巨岩城市的街巷間,四人小隊已經收拾停當,準備踏上新的征程。尤莉卡·瑪格多娃的加入,為這支原本陽剛氣十足的隊伍增添了一抹亮色,也帶來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她穿著一身裁剪合體的深藍色騎裝,襯托出姣好的身姿。一頭燦爛的銀發在腦後十分利落,隻在額前留著幾縷微卷的發絲,平添了幾分活潑。冰藍色的眼眸中,雖然仍帶著對弟弟列夫安危的憂慮,但更多的是對未知旅程的期待,以及……對米達麥亞·耶格爾毫不掩飾的親近。

告彆了「學者之憩」的埃爾姆特,他們牽著馬,緩緩走出米登海姆的東門。高崔克·格尼森依舊是一馬當先,他那魁梧的身軀和標誌性的橙色莫西乾發型,在人群中總是格外顯眼。米達麥亞與尤莉卡並肩而行,低聲交談著,不時傳來尤莉卡銀鈴般的笑聲。米達麥亞似乎也因為佳人相伴而心情大好,談笑風生間,不時引經據典,逗得尤莉卡眉開眼笑。

李易銘默默地跟在隊伍的最後,牽著那匹馱載著大部分補給的壯馬。他平靜地觀察著前方的一切,心中並沒有太多波瀾。對於米達麥亞和尤莉卡之間的互動,他樂見其成。米達麥亞值得擁有一份美好的感情,而尤莉卡,除了貴族小姐特有的一些嬌貴外,總體來說還是個善良且勇敢的姑娘。

隻是,從離開米登海姆開始,李易銘就敏銳地感覺到,有一道目光,總是不經意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帶著一絲審視,一絲好奇,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和冰冷。

那是尤莉卡·瑪格多娃的目光。

最初,李易銘以為是自己多心。畢竟,他是隊伍中唯一的「異類」——一個有著明顯黑暗精靈特征的人類。他的尖耳朵,略顯蒼白的膚色,以及那雙在特定光線下會泛起幽深紫芒的眼眸,都與帝國和基斯裡夫的居民截然不同。尤莉卡對他感到好奇,甚至有些戒備,都是情理之中的。

然而,隨著旅途的深入,這種感覺越來越明顯。尤其是在宿營或者用餐時,當李易銘偶爾抬起頭,總能捕捉到尤莉卡迅速移開的視線,以及她眼神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混雜著探究與不適的神情。

李易銘並非愚鈍之人。他在哈爾·岡西的殘酷環境中學會了察言觀色,在震旦海褀城的魚龍混雜中學會了洞察人心。他能感覺到,尤莉卡對他的態度,不僅僅是好奇,更帶有一種不易察覺的……排斥。

這種排斥,在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在尤莉卡麵前展露戰鬥技巧後,變得更加清晰和尖銳。

離開米登海姆的第三天,他們進入了德拉克瓦爾德森林的邊緣地帶。這片廣袤而古老的森林,以其陰暗、神秘和潛藏的危險而聞名。即使是經驗最豐富的獵人,也不敢輕易深入其腹地。他們的目標是德拉克瓦爾德森林東緣,這意味著他們必須穿越一部分森林外圍。

「大家提高警惕,」米達麥亞勒住馬,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這一帶是野獸人和哥布林經常出沒的區域。雖然我們儘量選擇了商隊常走的大路,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高崔克隻是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哼聲,握著戰斧的手卻更加用力了。李易銘則默默地檢查了一下腰間的連發手弩,確保弩匣中的弩箭充足,機括靈活。

尤莉卡顯得有些緊張,她下意識地靠近了米達麥亞一些,美麗的臉龐上帶著一絲不安。「米達麥亞,這裡……真的會有危險嗎?」

「有備無患,尤莉卡。」米達麥亞安慰道,同時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濃密的樹林。

怕什麼來什麼。就在他們穿過一片林間空地時,道路兩旁的灌木叢中突然傳出一陣怪異的呼哨聲,緊接著,十幾個手持簡陋武器、衣衫襤褸的綠皮生物從林中竄了出來,哇哇亂叫著朝他們衝來。

是哥布林!而且看樣子,是一夥饑不擇食的攔路劫匪。

「保護好尤莉卡!」米達麥亞大喝一聲,拔出了腰間的長劍。

高崔克早已怒吼著迎了上去,他那柄符文戰斧在空中劃出一道道致命的弧光,每一次揮擊,都伴隨著哥布林淒厲的慘叫和骨骼碎裂的聲音。矮人屠夫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殺戮機器,瞬間便在哥布林群中清出了一片血腥的空地。

米達麥亞則憑借著靈巧的劍術和敏捷的身法,遊走在高崔克身側,精準地刺倒那些試圖從側翼攻擊或逃跑的哥布林。他的劍法優雅而致命,每一次出劍都恰到好處。

李易銘則迅速從馬背上取下鳶盾,護在身前,同時舉起了連發手弩。他沒有像高崔克那樣衝鋒陷陣,也沒有像米達麥亞那樣進行近身格鬥。他的任務是提供遠端壓製,並清除那些漏網之魚。

尤莉卡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得花容失色,緊緊地握著韁繩,臉色蒼白地看著眼前的血腥廝殺。她雖然聽過許多關於冒險和戰鬥的故事,但親身經曆,卻是第一次。

李易銘的目光冷靜地掃過戰場。他的任務不是追求殺敵數量,而是儘可能地削弱敵人的戰鬥力,並保護隊伍的側翼和後方。

「咻!咻!咻!」

三支短促而尖銳的弩箭接連射出。

第一支箭,精準地射中了一個試圖繞到高崔克身後偷襲的哥布林的膝蓋。那哥布林慘叫一聲,撲倒在地,手中的鏽劍也脫手飛出。

第二支箭,洞穿了另一個揮舞著木棒衝向米達麥亞的哥布林的肩膀。巨大的衝擊力讓那哥布林丟下木棒踉蹌後退,攻擊的勢頭頓時被打斷。

第三支箭,則射向了一個正拉開一張簡陋短弓,試圖瞄準尤莉卡的哥布林。弩箭直接穿透了它握弓的手腕,弓箭應聲落地,那哥布林捂著手腕,發出痛苦的哀嚎。

李易銘的射擊,快、準、狠。但他有一個與眾不同的習慣——他幾乎從不直接瞄準敵人的心臟或頭顱等致命要害。他的目標,往往是敵人的四肢關節、手腕、腳踝,或者是軀乾上那些能夠造成巨大痛苦和大量失血,卻又不至於立刻斃命的部位。

這是他潛意識中的一種自我保護,一種源於童年那場恐怖血浴的深刻烙印。他害怕看到那種瞬間的、徹底的死亡,害怕那種噴湧而出的、象征著生命終結的鮮紅。取而代之的,他選擇了一種更為「迂迴」的方式——讓敵人失去行動能力,在痛苦和恐懼中緩緩流儘鮮血。這種方式,在旁人看來,或許更加殘忍,但在李易銘自己的認知中,這反而是一種……距離死亡稍遠一些的緩衝。

戰場上,那些被李易銘射中的哥布林,並沒有立刻死去。他們大多倒在地上,發出淒厲的慘叫,鮮血從傷口汩汩流出,染紅了身下的泥土。他們的掙紮和哀嚎,在某種程度上,甚至比高崔克斧下的瞬間死亡更加令人心悸。

尤莉卡原本因為高崔克和米達麥亞的勇猛而略微安定下來的心,在看到這一幕幕後,再次被強烈的衝擊所占據。她看到那些哥布林在地上翻滾,看到他們痛苦扭曲的麵孔,看到鮮血在他們身下蔓延開來……而造成這一切的,正是那個默默站在後方,冷靜地扣動扳機的黑暗精靈。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每一次射擊都精準無比,每一次命中都帶來一片血腥和哀嚎。在尤莉卡看來,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戰鬥,而是一種……冷酷的虐殺。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看向李易銘的目光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深深的厭惡。

戰鬥很快就結束了。在矮人屠夫的狂暴攻擊和米達麥亞的精準劍術下,這群哥布林烏合之眾很快便潰不成軍。殘餘的幾個哥布林見勢不妙,怪叫著扔下武器,連滾爬爬地逃回了森林深處。高崔克還想追擊,被米達麥亞攔住了。

「窮寇莫追,高崔克。我們的目標是森林東緣,沒必要在這裡浪費時間。」米達麥亞喘著氣說道。

高崔克不甘地「哼」了一聲,將戰斧往地上一頓,濺起一片血泥。

李易銘默默地收起了手弩,開始檢查戰場,收集還可以回收的弩箭。那些受傷未死的哥布林,大多在高崔克巡視戰場時,被他順手結果了性命。屠夫從不留活口,尤其是對綠皮這種天生的敵人。

尤莉卡依舊坐在馬背上,臉色蒼白,身體微微顫抖。米達麥亞走到她身邊,溫言安慰道:「沒事了,尤莉卡。隻是一些不成氣候的哥布林而已。」

尤莉卡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但她的目光卻不受控製地飄向了正在清理戰場的李易銘。她看到他彎下腰,從一個死去的哥布林身上拔出弩箭,動作熟練而麻木,彷彿隻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那哥布林的大腿上有一個猙獰的箭孔,周圍的皮肉外翻,鮮血幾乎流乾,死狀淒慘。

「他……他為什麼……」尤莉卡的聲音有些乾澀,指著李易銘,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米達麥亞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歎了口氣,低聲道:「尤莉卡,戰場就是這樣。李易銘的射術很精準,他能有效地癱瘓敵人,減少我們的壓力。」

「可是……可是那些哥布林……」尤莉卡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他明明可以直接殺死他們,為什麼要讓他們……那麼痛苦地死去?」

她無法理解。在她從小接受的教育和認知中,即使是敵人,也應該給予一個相對「體麵」的死亡。像李易銘這樣,刻意折磨敵人,讓其在痛苦中流血而亡的方式,在她看來,簡直是……邪惡。

米達麥亞張了張嘴,想為李易銘辯解幾句。他知道李易銘的過去(雖然不完全瞭解哈爾·岡西的細節,但知道他是來自遙遠的震旦的黑暗精靈,並且有著不願提及的傷痛),也隱約感覺到李易銘的戰鬥方式背後,可能隱藏著某些特殊的原因。但他又不知道該如何向尤莉卡解釋。難道要告訴她,李易銘可能因為童年陰影而害怕直接殺人嗎?這聽起來太荒謬了。

「或許……這隻是黑暗精靈的戰鬥習慣,他們需要捕捉活著的奴隸。」米達麥亞最終隻能含糊地說道,他試圖用一個聽起來合理的解釋來平息尤莉卡的疑慮,卻沒意識到,這個解釋反而加深了尤莉卡對李易銘的負麵印象。

「黑暗精靈……」尤莉卡低聲重複著這個詞,眼神變得更加複雜。在基斯裡夫的傳說和故事中,黑暗精靈總是與殘忍、背叛和無儘的惡意聯係在一起。他們是優雅而致命的掠奪者,以折磨和奴役其他種族為樂。

難道,這個李易銘,真的是像傳說中那樣,骨子裡就流淌著黑暗精靈那種嗜血和殘忍的本性嗎?

她想起李易銘那雙在特定光線下會泛起紫芒的眼睛,想起他尖削的耳朵,想起他戰鬥時那副冷漠得近乎麻木的表情……一種源於種族偏見和道聽途說的恐懼與厭惡,在她心中悄然滋生,並且迅速蔓延。

李易銘清理完戰場,走了回來。他注意到尤莉卡正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看著他,那目光中充滿了警惕、不解,以及一絲毫不掩飾的……冰冷。

他心中微微一沉。他知道,自己那種獨特的戰鬥方式,可能會引起誤解。但他沒想到,尤莉卡的反應會如此強烈。

他沒有試圖解釋什麼。他的過去,他的創傷,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說清的,也不是每個人都能理解和接受的。他隻是默默地將回收的弩箭擦拭乾淨,重新裝入箭袋,然後翻身上馬,準備繼續趕路。

隊伍再次啟程,但氣氛卻比之前凝重了許多。

尤莉卡幾乎不再與李易銘有任何眼神交流。即使偶爾目光相遇,她也會立刻像觸電般移開,彷彿多看他一眼都會玷汙自己的眼睛。她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米達麥亞身上,與他說話時,語氣會不自覺地變得溫柔,眼神中也充滿了依賴。而對於李易銘,她則保持著一種刻意的、禮貌而疏遠的距離。

米達麥亞也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他夾在兩人中間,感到有些左右為難。他一方麵傾心於尤莉卡的美麗與純真,另一方麵也珍視與李易銘在米拉格連諾建立起來的友誼。他試圖緩和兩人之間的緊張關係,但收效甚微。

高崔克則對此毫不在意。在他看來,隻要李易銘能夠有效地殺傷敵人,他的戰鬥方式是殘忍還是仁慈,根本無關緊要。矮人屠夫隻關心戰鬥本身,以及能否從中找到榮耀的死亡。

李易銘默默地承受著尤莉卡的疏遠和戒備。他早已習慣了被誤解,被排斥。在哈爾·岡西,他是被放逐的孤兒;在震旦,他是格格不入的異類。如今,在帝國的土地上,他又一次因為自己的出身和與眾不同的行為,而遭受異樣的目光。

他沒有怨恨,也沒有憤怒。隻是心中那份對安穩和歸屬感的渴望,又被悄然壓下去了幾分。他開始更加專注於自己的職責——偵查、警戒、後勤保障,以及在戰鬥中提供精準而致命(或者說,精準而致殘)的火力支援。

他的連發手弩,在他的手中,彷彿有了生命。每一次扣動扳機,都伴隨著一支弩箭呼嘯而出,精準地命中目標。那些被他射中的敵人,無一例外,都會在極度的痛苦和大量的失血中失去戰鬥力。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他們又遭遇了幾次小規模的襲擊,有遊蕩的野獸人,也有零散的綠皮斥候。每一次戰鬥,李易銘都以其獨特而高效的射術,為隊伍提供了關鍵的支援。

然而,他越是表現得冷靜和高效,尤莉卡看他的目光就越是冰冷。在她眼中,李易銘那精準的射擊,那對敵人痛苦的漠視,都成了「黑暗精靈本性」的鐵證。

衝突的種子,就這樣在隊伍內部悄然埋下。尤莉卡對李易銘的負麵看法,如同冰層下的暗流,在不為人知的地方積蓄著力量,等待著爆發的那一刻。

而李易銘,依舊默默地走在隊伍的最後,感受著那道冰冷的目光如芒在背。他知道,有些隔閡,一旦產生,便很難消除。他隻能希望,這條通往森林東緣的道路,不要因為這些內部的矛盾,而變得更加艱難。

德拉克瓦爾德森林的陰影越來越濃重,前方的道路,也充滿了未知。而那道冰冷的目光,如同揮之不去的陰霾,籠罩在李易銘的心頭。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