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22章 新的旅伴
「學者之憩」咖啡館內的空氣，因為埃爾姆特的講述而變得有些凝重。尤莉卡·瑪格多娃那張原本因重逢米達麥亞而略帶喜色的俏臉，此刻已是蒼白一片，美麗的冰藍色眼眸中盛滿了憂慮與恐懼。她緊握著麵前那杯早已冷卻的香草茶，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德拉克瓦爾德森林……鐵棘傭兵團……全軍覆沒……」她低聲重複著這些殘酷的字眼，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見，彷彿每一個詞都像一根尖刺，深深紮進她的心裡。
米達麥亞·耶格爾看在眼裡，心中湧起一陣憐惜與不忍。他與尤莉卡相識於年少輕狂的努恩大學時期，那時她是高高在上的基斯裡夫貴族明珠，美麗、聰慧，帶著一絲異域風情的驕傲；而他則是才華橫溢卻又麻煩不斷的文學係學生。他們之間曾有過一段朦朧而美好的時光，充滿了詩歌、理想與青春的悸動。雖然歲月流轉，人事變遷，他如今已是一個顛沛流離、記錄著屠夫傳奇的亡命詩人，但內心深處，對尤莉卡的那份特殊情感，卻從未真正消散。
他很想開口安慰幾句，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任何語言在這樣的噩耗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太瞭解冒險生涯的殘酷，瞭解那些在荒野中消逝的生命是多麼的尋常。
高崔克·格尼森依舊麵無表情地喝著他的麥酒，彷彿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但李易銘注意到，當埃爾姆特提到「強大的戰獸人」和「全軍覆沒」時，矮人屠夫那隻獨眼中閃過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彷彿餓狼聞到血腥味般的興奮。對於一個畢生追求榮耀戰死的屠夫而言，任何強大的敵人和慘烈的戰鬥，都像是黑夜中的燈塔，吸引著他飛蛾撲火般地靠近。
李易銘則在冷靜地分析著眼前的局麵。尤莉卡的弟弟失蹤，生死未卜，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打擊。而他們這支小隊，原本計劃在米登海姆稍作休整，便繼續北上，尋找高崔克的「偉大死亡」。尤莉卡弟弟失蹤的地點——德拉克瓦爾德森林——雖然也在北方，但與他們原定的路線是否完全一致，尚不可知。更重要的是，如果要去尋找一個可能早已覆滅的傭兵團的倖存者，無疑會麵臨巨大的風險。
埃爾姆特這個訊息販子，在提供了他所知的資訊後，又補充道：「瑪格多娃小姐，恕我直言，如果您的弟弟真的在那支『鐵棘傭兵團』裡，並且他們真的在德拉克瓦爾德森林遭遇了不測……那麼，幾個月過去了，生還的希望已經非常渺茫。那片區域是野獸人的樂園，即使是經驗最豐富的遊俠，也不敢輕易深入。您若是想去尋找，務必三思，並且一定要雇傭最頂尖的護衛。」他說完，又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高崔克和米達麥亞。
尤莉卡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她抬起頭，目光中雖然依舊帶著悲傷，卻也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決。「謝謝你，埃爾姆特先生。無論希望多麼渺茫，我都必須去確認。列夫是我的弟弟，我不能就這樣放棄他。」她的聲音雖然有些顫抖，但語氣卻異常堅定。
她轉向米達麥亞，冰藍色的眼眸中帶著一絲懇切的希冀：「米達麥亞，你們……你們是經驗豐富的冒險者，對嗎？你們正打算北上，是嗎？」
米達麥亞心中一緊，他預感到了尤莉卡接下來想說什麼。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高崔克，又瞥了一眼李易銘。
「是的，尤莉卡。」他謹慎地回答，「我們確實有北上的計劃。」
「那……那你們的目的地，是否會經過德拉克瓦爾德森林東緣，或者奧斯特領與基斯裡夫交界的那片區域？」尤莉卡追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
米達麥亞沉吟片刻。他們並沒有非常明確的目的地，高崔克的「偉大死亡」可能出現在任何充滿危險的地方。理論上，北方的任何區域都可能是他們的目標。
「我們的路線尚未完全確定，」米達麥亞斟酌著詞句，「但向北穿過帝國東部，進入基斯裡夫境內，確實是我們的方向之一。德拉克瓦爾德森林……如果順路的話，或許……」
他沒有把話說完，因為他知道，這不僅僅是「順路」的問題。那是一個已知的危險區域，主動前往，意味著將小隊置於額外的風險之中。
尤莉卡似乎從米達麥亞的猶豫中讀懂了什麼。她咬了咬下唇，美麗的臉上露出一絲決然。她從腰間的絲綢小包裡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我知道這很冒昧，也非常危險。」尤莉卡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目光卻異常堅定，「米達麥亞，還有格尼森先生，李易銘先生。我懇請你們，能否接受我的雇傭，護送我前往德拉克瓦爾德森林，尋找我弟弟列夫的下落？無論生死，我都需要一個答案。」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我雖然不懂戰鬥，但我可以支付足夠的報酬。這裡麵是三百枚帝國金幣，作為預付的定金。如果能找到列夫，或者得到確切的訊息，我會再支付七百枚金幣。我知道，這筆錢對於你們這樣的冒險者來說，或許不算一筆钜款，但這已經是我目前能拿出的所有積蓄了。而且，如果你們願意護送我安全抵達基斯裡夫的厄倫格拉德，我的家族在那裡還有些薄產和人脈，屆時定有厚報。」
一千枚金幣！這絕對不是一筆小數目。對於普通的傭兵團來說，這足以讓他們冒著生命危險去執行一次高難度的任務了。即使對於高崔克和米達麥亞這樣見慣了「大場麵」的冒險者，這也是一筆相當可觀的收入，足以讓他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衣食無憂，並且購置精良的裝備和補給。
米達麥亞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擔心的並非報酬，而是尤莉卡的安全。一個養尊處優的貴族小姐，如何能承受得了危機四伏的荒野旅途？更何況，德拉克瓦爾德森林那種地方，連經驗豐富的老兵都可能殞命。
「尤莉卡，」米達麥亞沉聲道，「這不是錢的問題。德拉克瓦爾德森林非常危險，我們自己前往，尚且需要萬分小心。帶上你……」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你可能會成為我們的累贅，甚至將我們置於更危險的境地。
尤莉卡的臉色白了白，但她並沒有退縮。「我明白你們的顧慮，米達麥亞。我向你們保證，我絕不會拖累你們。我雖然不懂戰鬥，但我騎術尚可，也能吃苦。我隻需要你們的保護，以及在關鍵時刻的指引。而且，我對基斯裡夫北部地區的地形和風土人情比你們更熟悉，或許在某些方麵也能為你們提供一些幫助。」
她的目光依次掃過米達麥亞、高崔克和李易銘，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懇切：「我知道，讓你們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去冒這麼大的風險，是很不公平的。但列夫是我的親人，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可能還身處險境而無動於衷。如果你們不願意接受我的雇傭，我也會自己想辦法，哪怕是雇傭那些聲名狼藉的傭兵，我也必須去。」
這番話，說得米達麥亞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尤莉卡的性格，外柔內剛，一旦下定決心，便很難改變。如果他們拒絕，她真的可能會去找那些不可靠的傭兵，那後果將不堪設想。
他看向高崔克。矮人屠夫正用他那隻獨眼審視著尤莉卡，眼神銳利得彷彿能穿透人心。過了好一會兒，高崔克才發出一聲特有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滾出來的「哼」聲。
「女人，」高崔克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股金屬摩擦般的質感，「你要去的地方，是戰場，不是你家後花園。那裡隻有鮮血、死亡和哀嚎。你確定你能承受得了？」
尤莉卡挺直了脊背，毫不畏懼地迎向高崔克的目光：「格尼森先生，我或許不能像你們一樣浴血奮戰，但我可以保證，我不會因為恐懼而退縮，更不會因為怯懦而成為你們的負擔。我隻需要一個找到我弟弟的機會。」
高崔克沉默了。他那張飽經風霜、布滿疤痕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但李易銘卻從他那細微的眼神變化中，捕捉到了一絲異樣的光芒。或許，這個基斯裡夫貴族小姐身上那股不屈不撓的勁頭，以及她為了親人甘願以身犯險的勇氣，觸動了矮人心中某個堅硬的部分。屠夫雖然追求死亡，但並非沒有情感。他們同樣珍視榮譽、忠誠和家庭。
米達麥亞轉向李易銘，用眼神征求他的意見。畢竟，他們現在是一個團隊，任何重大的決定都需要共同商議。
李易銘沉吟片刻。從理性的角度來看，接受尤莉卡的雇傭，意味著他們將偏離原定的、相對自由的冒險路線，去執行一個目標明確但風險極高的搜救任務。尤莉卡作為一個沒有戰鬥經驗的貴族女性，確實可能在某些情況下成為隊伍的薄弱環節。
但是，從感性的角度來看，尤莉卡的遭遇令人同情，她的勇氣也令人敬佩。而且，她所說的「德拉克瓦爾德森林」和「強大的戰獸人」，似乎也正合高崔克的胃口。如果能在那樣的戰鬥中幫助尤莉卡找到她的弟弟，同時讓高崔克儘興一戰，或許也並非一件壞事。更何況，那一千金幣的報酬，對於他們後續的旅程和補給，也是一個不小的助力。
而且，李易銘隱隱感覺到，米達麥亞內心深處是希望幫助尤莉卡的。不僅僅是因為舊情，更因為一種騎士般的責任感。
想到這裡，李易銘微微點了點頭，對米達麥亞說道：「米達麥亞，如果高崔克先生沒有意見，我覺得我們可以考慮接受瑪格多娃小姐的委托。畢竟，我們的目標也是北上，德拉克瓦爾德森林或許就在我們前進的方向上。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或許瑪格多娃小姐對當地的瞭解，真的能幫到我們。」他特意強調了「高崔克先生沒有意見」，因為他知道，矮人屠夫的決定纔是最終的。
米達麥亞眼中閃過一絲感激。他轉向高崔克，等待著他的最終裁決。
高崔克將杯中最後一口麥酒一飲而儘，用手背抹了抹嘴。他那隻獨眼在尤莉卡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掃了一眼米達麥亞和李易銘，最後，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咕噥。
「哼，既然你們兩個都這麼說了，」高崔克的聲音依舊粗嘎，「那就帶上她吧。不過，我先把話說在前麵，女人，上了路，就得聽我們的安排。如果你敢哭哭啼啼，或者拖慢了我們的腳步，彆怪我把你扔在路邊喂狼！」他的話語雖然嚴厲，但李易銘卻聽出了一絲鬆動的意味。
尤莉卡的臉上瞬間綻放出如釋重負的喜悅，蒼白的臉頰也因為激動而泛起一抹紅暈。「謝謝你，格尼森先生！謝謝你，米達麥亞！還有李易銘先生！我向你們保證，我絕不會給你們添麻煩！」她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米達麥亞也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那麼，尤莉卡，歡迎你加入我們的……呃，冒險小隊。」他想了想，覺得這個稱呼似乎比較合適。
「隻是臨時的，詩人。」高崔克不合時宜地插了一句，「等找到了她那個不爭氣的弟弟，或者確定他已經餵了野獸，我們的交易就結束了。」
尤莉卡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過來。「我明白，格尼森先生。」她知道，這位矮人屠夫隻是嘴硬心軟。
就這樣，在米登海姆一家名為「學者之憩」的咖啡館裡，因為一個失蹤的基斯裡夫年輕人，一支原本隻有三人的冒險小隊，意外地增加了一位新的旅伴——一位美麗、高貴卻又憂心忡忡的基斯裡夫貴族之女，尤莉卡·瑪格多娃。
接下來的時間，他們開始商議具體的行程和準備工作。
尤莉卡將那個裝有三百枚金幣的錢袋推到米達麥亞麵前：「這是預付的定金，請你們收下。如果還需要添置什麼裝備或者補給，請儘管告訴我。」
米達麥亞看了一眼高崔克和李易銘，見他們沒有異議，便收下了錢袋。三百金幣，足夠他們為尤莉卡添置一套合適的旅行裝備，並且補充大量的箭矢、食物和藥品。
「尤莉卡，你需要準備一些適合長途跋涉的衣物和裝備。」米達麥亞說道，「米登海姆有不少好的店鋪，我們可以陪你去采購。你需要一匹耐力好的馬，一些保暖的毛皮，還有……或許一些簡單的防身武器，比如一把匕首。」
尤莉卡點了點頭：「我有一些隨身攜帶的衣物，但確實需要添置一些更實用的裝備。我在米登海姆的住處還有一些行李，我需要回去收拾一下。」
「你的住處在哪裡？安全嗎？」米達麥亞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關切。
「我暫時住在南城區的一家還算體麵的旅店，『銀月之冠』。那裡人來人往，應該還算安全。我處理完家族的貿易事務後，原本的商隊護衛已經先行返回基斯裡夫了，隻留下我一個人和幾個仆人處理後續事宜。現在看來，那些仆人是指望不上了。」尤莉卡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
「這樣吧，」米達麥亞提議道，「我們先送你回旅店，幫你收拾行李。然後我們一起去采購需要的物資。明天一早，我們就出發前往德拉克瓦爾德森林。」
「這麼快？」尤莉卡有些驚訝，但眼中更多的是感激。她知道，時間拖得越久，找到弟弟的希望就越渺茫。
「夜長夢多。」高崔克言簡意賅地說道。
李易銘也表示同意：「早些出發，也能早些避開選帝侯征兵的麻煩。現在城裡到處都在招募冒險者，我們不宜在此久留。」
埃爾姆特在一旁聽著他們的計劃，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幾位，如果你們真的要去德拉克瓦爾德森林，我倒是可以為你們提供一張相對精確的地圖，上麵標注了一些已知的野獸人巢穴和相對安全的路徑。當然，這需要一點小小的……報酬。」
米達麥亞看了他一眼，笑道：「埃爾姆特，你總能找到賺錢的機會。開個價吧。」
「五十枚銀幣，不能再少了。」埃爾姆特伸出五個手指。
「成交。」米達麥亞爽快地答應了。一張可靠的地圖，在危機四伏的荒野中，價值遠不止五十枚銀幣。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尤莉卡·瑪格多娃正式成為了他們隊伍中的一員，至少在找到她弟弟列夫之前是如此。
李易銘默默地觀察著這一切。他能感覺到，尤莉卡的加入，不僅改變了他們小隊的構成，也為他們原本略顯沉悶和目標單一的冒險旅程，注入了一絲新的、不可預測的變數。米達麥亞與尤莉卡之間那顯而易見的舊情，高崔克對「強大戰獸人」的期待，以及尤莉卡本人那份尋找親人的執念，都將成為影響他們未來行程的重要因素。
他甚至注意到，當尤莉卡不經意間看向米達麥亞時，眼神中流露出的那種混雜著依賴、欽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澀的情感。而米達麥亞，在麵對尤莉卡時，也收起了平日裡的不羈與散漫，多了一份紳士般的體貼與溫柔。
這會是一段怎樣的旅程呢？李易銘不知道。他隻知道，米登海姆的意外重逢，已經悄然改變了他們命運的航向。而他自己，作為這支隊伍的一員，也將在這段新的旅程中，繼續學習，繼續成長，繼續尋找著屬於自己的位置和意義。
離開「學者之憩」咖啡館時，米登海姆的陽光正好穿透雲層，灑在這座巨岩城市的街道上。空氣依舊寒冷，但李易銘的心中，卻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而生出了一絲莫名的暖意和……期待。
新的旅伴，新的目標，新的挑戰。他們的冒險之路，似乎變得更加複雜，也更加……有趣了。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麵的米達麥亞和尤莉卡，他們並肩而行，低聲交談著，男的英俊瀟灑，女的優雅美麗，在米登海姆粗獷的背景下，竟構成了一幅頗為和諧的畫麵。而高崔克，則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麵，彷彿急於奔赴下一場血腥的盛宴。
李易銘微微一笑，握緊了腰間的連發手弩。無論前方等待他們的是什麼，他都已經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