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21章 意外的重逢
米登海姆的清晨，空氣凜冽如冰刃，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白霜。即便是正午，陽光也似乎難以穿透這座巨岩城市的厚重石牆，帶來一絲真正的暖意。李易銘一行人抵達這座「白狼之城」已有數日。他們按照計劃，在城中休整，補充給養，同時也感受著這座與努恩截然不同的城市氛圍。
這些天裡，米達麥亞憑借他以往的經驗和人脈，四處打探著潛在的冒險機會或是雇傭委托。高崔克則每日擦拭他的巨斧，在旅店的院子裡進行著力道驚人的劈砍練習，引得旅店老闆敢怒不敢言，生怕那柄閃爍著符文光芒的凶器會失手劈了他的柴堆或是馬廄。矮人屠夫對這座城市的尚武精神頗為認同，尤其是在尤裡克大教堂附近看到那些體格強壯、神情冷峻的條頓騎士和白狼騎士時，他那隻獨眼中會閃過一絲棋逢對手般的興奮。
李易銘則將大部分時間花在了熟悉城市和自我提升上。他仔細觀察著米登海姆的防禦工事，那些巧妙的射擊孔、堅固的閘門和高聳的箭塔都讓他受益匪淺。他甚至會花上幾個銅板，在城牆的公共射擊區域練習他的連發手弩。經過努恩的係統訓練和一路上的實戰，他的射擊技巧已經遠非吳下阿蒙。他不再僅僅追求命中，更開始琢磨如何在不同的距離和風向下進行精準射擊，如何預判移動目標，以及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裝填與瞄準。
他還買了一本關於帝國北方草藥和野外生存技巧的小冊子，雖然上麵的文字對他來說有些佶屈聱牙，但他還是憑借著米達麥亞的幫助和自己強大的記憶力，努力學習著。他知道，在危機四伏的舊世界，任何一點知識和技能都可能在關鍵時刻救命。
傍晚時分，米達麥亞帶著一絲略顯興奮的神情回到了「冰原狼之嚎」旅店。「夥計們，我打聽到了一些訊息，」他一邊解下鬥篷，一邊說道，「選帝侯大人最近似乎在招募一些經驗豐富的冒險者，任務目標指向北方，靠近基斯裡夫邊境的巨魔國度。報酬相當豐厚，而且據說那裡有不少值得一戰的『大家夥』。」他特意看了一眼高崔克。
矮人屠夫聞言，停下了擦拭斧刃的動作，獨眼中精光一閃：「巨魔？哼，不過是些腦滿腸肥的蠢物。但如果數量足夠多，倒也勉強能讓我熱熱身。」
李易銘心中微動。基斯裡夫，那是更北方的冰雪之地，也是傳說中抵抗混沌入侵的第一道屏障。他對那個神秘而嚴酷的國度充滿了好奇。
「細節還不清楚，」米達麥亞繼續說道，「我約了一位訊息靈通的老朋友，明天在米登廣場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見麵，他或許能提供更準確的情報。你們要一起去嗎？」
高崔克對此不置可否，這意味著他會去。李易銘也點了點頭，他希望能多瞭解一些資訊，以便做出判斷。
第二日午後，三人穿過米登海姆熙攘的街道，來到了位於城市心臟地帶的米登廣場。廣場的規模比不上努恩的皇帝廣場，但更顯莊重肅穆。尤裡克大教堂的巨大陰影投射在廣場的一角，冰冷的石板上，穿著厚實毛皮的市民和披甲執銳的士兵們行色匆匆。空氣中彌漫著鬆脂、皮革和一種淡淡的金屬氣息。
米達麥亞所說的那家咖啡館名為「學者之憩」，坐落在廣場邊緣一條相對安靜的巷道裡。與常見的喧鬨酒館不同，這裡的氛圍要文雅許多，空氣中飄散著烘焙咖啡豆的焦香和某種異國香料的味道。顧客大多是些學者、官員或是衣著體麵的商人。
他們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米達麥亞點了一壺據說是來自阿拉比的熱咖啡，高崔克則固執地要了一大杯麥酒，李易銘則選擇了一杯熱的香草茶，試圖驅散身上的寒意。
「我那位朋友叫埃爾姆特，是個訊息販子，但為人還算可靠。」米達麥亞低聲解釋道，「他年輕時也曾是個冒險者，後來腿受了傷，才改行做起了這個。」
李易銘點了點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咖啡館內的其他客人。他注意到，儘管這裡的人們穿著各異，但眉宇間大多帶著北方人特有的堅毅和審慎。
就在這時，米達麥亞的目光突然定住了，他像是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臉上露出了混合著驚訝、錯愕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欣喜的複雜表情。他甚至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這對於平日裡有些不修邊幅的詩人來說，是個相當罕見的舉動。
李易銘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隻見在咖啡館的另一端，靠近壁爐的一個安靜角落，坐著一位年輕的女士。她獨自一人，麵前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飲品和一本攤開的書籍。陽光透過擦拭得一塵不染的玻璃窗，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暈。
那是一位非常引人注目的女性。她看起來二十歲出頭，身形高挑而勻稱，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深藍色旅行裙裝，外麵罩著一件帶有銀色刺繡花紋的短款毛皮鑲邊鬥篷。一頭銀白亮麗的短發，幾縷不聽話的發絲垂落在光潔的額前，更添了幾分生動。她的五官精緻而立體，麵板白皙，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帶著一絲天生的驕傲。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雙深邃的冰藍色眼眸，如同基斯裡夫冰原上的湖泊，清澈而冷冽，帶著一種洞察人心的銳利，卻又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幾分屬於貴族特有的矜持與優雅。
此刻，她正微微蹙著眉頭，似乎在思索著書中的內容，神情專注而恬靜。
「米達麥亞？」李易銘輕輕喚了一聲，他從未見過詩人如此失態。
米達麥亞彷彿從夢中驚醒，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紅暈。「呃……沒什麼。」他含糊地應了一聲，但目光依舊不由自主地飄向那位女士。
高崔克則對這一切毫無察覺，依舊專注地對付著他麵前那杯麥酒，彷彿世間萬物都不如這杯中之物來得實在。
就在這時，那位女士似乎感受到了他們的注視，緩緩抬起頭，目光與米達麥亞的視線在空中交彙。
她先是微微一怔，美麗的冰藍色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那絲疑惑變成了驚訝，緊接著，一抹難以置信的喜悅如同冬日暖陽般在她臉上綻放開來。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麼。
「尤莉卡？」米達麥亞幾乎是下意識地低撥出聲，聲音中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那位被稱為「尤莉卡」的女士站起身，款步向他們走來。她的步伐輕盈而優雅，帶著一種長期良好教養所形成的獨特韻律。隨著她的靠近，李易銘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如同雪鬆混合著某種罕見花朵的清冷香氣。
「米達麥亞·耶格爾？」她的聲音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清脆悅耳，帶著一絲輕微的、富有特色的基斯裡夫口音，「真的是你嗎？我還以為我看錯了！」
「尤莉卡·瑪格多娃小姐，」米達麥亞也站了起來，臉上努力維持著鎮定，但語氣中的激動卻難以掩飾，「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早該返回基斯裡夫了。」
「世事難料，不是嗎？」尤莉卡微笑著，目光在米達麥亞身上停留了片刻，帶著一絲探尋和懷念，「你看起來……和以前不太一樣了。」她指的是米達麥亞身上那股風塵仆仆的冒險者氣息，以及那不再僅僅是文弱書生的眼神。
「你也一樣，尤莉卡小姐，風采依舊。」米達麥亞有些侷促地說道，他似乎想行一個貴族禮節，但又覺得與自己現在的身份不太相符。
「請叫我尤莉卡就好，米達麥亞。」她伸出手，姿態自然大方。
米達麥亞連忙握住她的手，輕輕一觸便鬆開，但李易銘注意到，詩人的指尖似乎微微有些顫抖。
「這兩位是我的同伴，」米達麥亞這纔想起介紹，「這位是高崔克·格尼森先生，一位……呃，經驗豐富的戰士。」他顯然在斟酌如何向一位貴族小姐介紹一名矮人屠夫。
高崔克隻是抬了抬眼皮，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繼續喝酒。尤莉卡的目光在高崔克那布滿傷疤的肌肉和駭人的莫西乾發型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便被禮貌的微笑所取代。
「這位是李易銘先生，來自遙遠的震旦。」米達麥亞又指向李易銘。
李易銘站起身，微微頷首：「瑪格多娃小姐，日安。」他能感覺到尤莉卡的目光中帶著一絲好奇和審視。一個來自震旦的黑暗精靈，在米登海姆確實不多見。
「日安，李易銘先生。」尤莉卡禮貌地回應，她的目光在李易銘那黑暗精靈的麵容和沉穩的氣質上稍作停留，「你們也是來米登海姆冒險的嗎？」
「可以這麼說。」米達麥亞答道，「我們剛從南方過來，打算在這裡稍作停留，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機會。」
「真巧，」尤莉卡眨了眨漂亮的眼睛，「我目前也暫時滯留在米登海姆。我原本是隨同一個小型的家族貿易團前來，處理一些與米登領商會的事務。但因為一些突發狀況，回程的計劃不得不推遲了。」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如果不介意的話，尤莉卡，可否賞光與我們同坐片刻？」米達麥亞發出了邀請，語氣中帶著一絲期待。
尤莉卡看了一眼他們空著的座位，欣然應允：「當然，我很樂意。正巧，我也有些事情想向你們打聽，或許你們這些經驗豐富的冒險者能給我一些建議。」
侍者很快為尤莉卡添了一把椅子和一杯新的熱飲。四人圍坐在一張桌旁，氣氛因為這位美麗高貴的基斯裡夫女士的加入而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李易銘默默觀察著。他能明顯感覺到米達麥亞和尤莉卡之間存在著一種不同尋常的熟稔和……默契。他們的對話雖然客氣，但眼神的交流卻遠比言語來得豐富。米達麥亞平日裡的瀟灑不羈在尤莉卡麵前收斂了許多，多了一絲溫文爾雅，甚至還有些許不易察覺的緊張。而尤莉卡，儘管保持著貴族的矜持，但看向米達麥亞的目光中，也帶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柔和與親近。
「我們上次見麵，應該還是在努恩吧？」尤莉卡回憶道，嘴角帶著一抹淺笑，「那時候你還是努恩大學裡最負盛名的……呃，惹是生非的詩人學生。」
米達麥亞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往事不堪回首啊，尤莉卡。那時候年少輕狂，不懂世事。如今想來，實在是汗顏。」
「但我記得，你的詩才華橫溢，在努恩的文學沙龍裡可是備受推崇。」尤莉卡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真誠的讚賞，「我還收藏著你當時題贈給我的一首小詩呢，關於基斯裡夫的冰雪與春日。」
米達麥亞的臉頰泛起一抹微紅：「那不過是些不成氣候的塗鴉之作，能得你賞識，實在榮幸。」
李易銘心中瞭然。看來這位尤莉卡·瑪格多娃小姐與米達麥亞的相識，遠比「一麵之緣」要深厚得多。他們之間，似乎有著一段共同的、或許還帶著些許朦朧情愫的過去。努恩大學，文學沙龍，贈詩……這些關鍵詞勾勒出了一幅屬於年輕詩人和貴族少女的浪漫圖景。
高崔克似乎對這些「兒女情長」毫無興趣，他隻是偶爾抬眼看看尤莉卡，似乎在評估這位女性是否會給他們的冒險帶來麻煩，或者，是否會影響米達麥亞這個「記錄者」的專注度。
「說起來，米達麥亞，你後來為什麼會離開努恩？」尤莉卡好奇地問道，她顯然對米達麥亞後來的經曆一無所知，「我聽說了一些關於你的……傳聞，但都不甚清晰。」
米達麥亞的神情黯淡了些許，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似乎在組織語言。「說來話長，尤莉卡。簡單來說，我因為一些……嗯，意外，不得不告彆了平靜的校園生活，踏上了一條與過去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他看了一眼身邊沉默不語的高崔克，「幸運的是，我遇到了一些值得信賴的同伴。」
尤莉卡的目光在米達麥亞、高崔克和李易銘之間流轉，若有所思。她是個聰明的女性，自然能從米達麥亞簡短的話語中聽出許多未儘之言。她沒有追問細節，隻是體貼地轉換了話題。
「其實，我這次來米登海姆，除了家族的貿易事務，也存了些私心。」尤莉卡輕歎一聲，美麗的眉宇間染上了一絲憂慮，「我的弟弟，列夫，他是個不安分的年輕人，總想著建功立業，證明自己。幾個月前，他不顧家人反對，偷偷加入了米登領的一支傭兵團，據說是要前往北方邊境參與清剿野獸人部落的行動。從那以後，我們就漸漸失去了他的訊息。我這次來，也是想順便打探一下他的下落。」
「傭兵團？北方邊境？清剿野獸人？」米達麥亞立刻抓住了關鍵詞，「你知道他加入的是哪支傭兵團嗎？或者他們行動的具體區域？」
尤莉卡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黯然：「具體的名字我不清楚，他離開時很匆忙，隻留下了一封簡短的信。信中提到他們會從米登海姆北門出發，沿著德拉克瓦爾德森林東緣向北行進，目標區域大致在奧斯特領與基斯裡夫交界處的某個廢棄堡壘附近。但那已經是幾個月前的情報了。」
「德拉克瓦爾德森林東緣，奧斯特領與基斯裡夫交界……」米達麥亞沉吟道，「那片區域確實是野獸人和綠皮時常出沒的地方，地形複雜，危機四伏。如果一支經驗不足的傭兵團貿然深入，恐怕凶多吉少。」
李易銘注意到，當尤莉卡談及她的弟弟時，她的聲音中充滿了擔憂和關切。這位看似高傲的貴族小姐，內心深處也有著柔軟和脆弱的一麵。
「所以，我原本打算雇傭一些可靠的向導和護衛，親自去那邊找找看。」尤莉卡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但米登海姆的傭兵市場魚龍混雜，我一個外來的基斯裡夫貴族，很難分辨哪些人是真正值得信賴的。而且，選帝侯最近似乎在大規模招募人手，城裡有經驗的冒險者大多被征召了，剩下的……」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這確實是個難題。」米達麥亞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米達麥亞之前約好的訊息販子埃爾姆特姍姍來遲。他是一個身材微胖、眼神精明的中年人，一條腿有些跛，但行動還算利索。他看到米達麥亞身邊多了一位美麗的貴族女士，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便恢複了職業性的笑容。
簡單的寒暄和介紹之後，埃爾姆特開始提供他所知道的情報。關於選帝侯招募冒險者前往北方對付巨魔的訊息基本屬實，但具體細節和出發時間尚未完全確定。他還提到了一些關於北方混沌部落異動以及基斯裡夫邊境局勢緊張的傳聞。
當米達麥亞向埃爾姆特詢問是否有關於一支幾個月前前往德拉克瓦爾德森林東緣清剿野獸人的傭兵團的訊息時，埃爾姆特皺起了眉頭，仔細回憶著。
「幾個月前……德拉克瓦爾德森林東緣……野獸人……」他喃喃自語，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那段時間確實有不少傭兵團接了類似的任務。那一帶的野獸人部落因為某種原因變得異常活躍，甚至襲擊了幾個靠近森林的村莊。選帝侯的軍隊主力當時正忙於應付西邊綠皮的騷擾，所以發布了不少針對野獸人的懸賞。」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我記得有一支名為『鐵棘傭兵團』的隊伍，規模不大，大約二三十人，領隊的是個叫『獨眼』卡爾的家夥。他們接了清剿德拉克瓦爾德森林附近一個野獸人巢穴的任務，據說那個巢穴的頭目是一頭特彆狡猾強大的戰獸人。他們出發後，就再也沒有回來。有人說他們全軍覆沒了，也有人說他們完成了任務，但損失慘重，拿了賞金就解散了。」
尤莉卡聽到這裡，呼吸微微有些急促：「鐵棘傭兵團？獨眼卡爾？這支隊伍裡有沒有一個年輕的基斯裡夫戰士，大約十七八歲，銀發藍眼，可能用的是家傳的長矛？」
埃爾姆特仔細想了想，搖了搖頭：「這個我就不清楚了，瑪格多娃小姐。傭兵團的人員流動性很大，除非是核心成員，否則很難一一記住。不過，如果您的弟弟真的加入了那支傭兵團，而他們又失陷在了德拉克瓦爾德森林，那情況恐怕不太樂觀。那裡地處偏僻，野獸人橫行，活下來的機會很渺茫。」
尤莉卡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她緊緊抿著嘴唇，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顫抖。
米達麥亞看在眼裡，心中一動。他看了一眼高崔克，又看了一眼李易銘，似乎在征求他們的意見。高崔克依舊麵無表情，但當他聽到「強大的戰獸人」和「全軍覆沒」這樣的字眼時，獨眼中似乎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興趣。
李易銘則保持著沉默。他知道，米達麥亞可能要做出一個決定了。而這個決定，很可能會改變他們原定的計劃。這位突然出現的基斯裡夫貴族小姐，以及她那生死未卜的弟弟，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