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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爾岡西之子 第26章 壓抑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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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登海姆那巨大的岩石之城,在他們身後漸漸縮小,最終化為地平線上一個模糊的暗影。四人一行的隊伍,踏上了向東的古道,目標是遙遠而充滿異域風情的冰雪國度——基斯裡夫。秋日的陽光雖然依舊明媚,但吹拂過德拉克瓦爾德森林邊緣的風,已經帶上了幾分顯而易見的寒意,預示著漫長冬日的臨近。

然而,比這漸濃的秋寒更讓人感到不適的,是隊伍中那股揮之不去的、幾乎凝成實質的壓抑氣氛。

源頭,在尤莉卡·瑪格多娃身上。

自從那場在營火旁、關於李易銘「殘忍」戰鬥方式的激烈爭論之後,這位來自基斯裡夫的貴族少女,便將對李易銘的厭惡與不信任,毫不掩飾地寫在了臉上,刻在了每一個細微的舉動中。她的目光,在掠過李易銘時,總是帶著一種混合了鄙夷、警惕甚至是一絲難以察覺的恐懼的複雜情緒。她不再試圖與李易銘交談,甚至連必要的交流也儘可能地通過米達麥亞轉達,彷彿多看他一眼,多說一句話,都會玷汙了她高貴的靈魂。

隊伍的行進因此變得格外沉悶。曾經在米拉格連諾酒館中,因分享故事與美酒而產生的輕鬆氛圍蕩然無存。高崔克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的矮人屠夫,大部分時間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偶爾哼唱幾句古老的矮人戰歌,或是用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審視著周圍的環境,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威脅。米達麥亞則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他既不認同尤莉卡的偏見,也理解李易銘的沉默,卻又無法有效地化解兩人之間的僵局。他試圖活躍氣氛的努力,往往在尤莉卡冰冷的眼神和李易銘禮貌而疏離的回應中無疾而終,隻留下一片尷尬的寂靜。

李易銘默默地承受著這一切。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憤怒。他隻是將所有的情緒都深深地埋藏在心底,用更加沉默和專注來應對。他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自己的職責和持續不斷的自我提升中。

每天清晨,他總是第一個醒來,檢查馬匹的情況,準備簡易的早餐。行軍途中,他負責殿後,警惕地觀察著四周,手中的連發手弩時刻處於待發狀態。夜晚宿營,他會仔細保養自己的武器裝備,一絲不苟地擦拭著弩身,檢查每一根弩箭的箭羽和箭頭,彷彿這些冰冷的金屬纔是他唯一可以信任的夥伴。

尤莉卡的敵意,反而像一塊無形的磨刀石,磨礪著他的意誌,也迫使他更加依賴自己的力量。他知道,在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在這個屬於充滿偏見的人類貴族的世界,隻有不斷變強,才能獲得生存的權利,才能贏得哪怕一絲微不足道的尊重。

離開米登海姆的第三天,他們進入了一片更加茂密幽深的森林。古老的樹木遮天蔽日,陽光隻能斑駁地灑落在布滿腐葉的地麵上。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和植物腐爛的微甜氣味,偶爾夾雜著野獸的腥臊。

「小心點,」高崔克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這片林子不太平,俺聞到了野獸人的臭味。」

米達麥亞握緊了手中的長劍,警惕地環顧四周。尤莉卡也緊張地拔出了她的細劍,臉色有些發白。她雖然接受過貴族式的劍術訓練,但真正的野外生存和血腥戰鬥,對她而言依舊是陌生的考驗。

李易銘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將一支弩箭搭在弦上,手指輕輕扣在扳機上。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般銳利,掃視著林間的每一處陰影。

突然,一陣令人作嘔的咆哮聲從右前方的密林中傳來,幾頭體型壯碩、手持粗劣武器的角獸人從樹叢後猛衝而出,它們渾濁的眼睛閃爍著嗜血的紅光,直撲隊伍而來。

「戒備!」高崔克怒吼一聲,手中的巨斧已經迎了上去。米達麥亞也緊隨其後,劍光閃爍,擋住了一頭試圖從側麵偷襲的角獸人。

尤莉卡有些慌亂,她試圖用所學的劍術抵擋,但角獸人那蠻橫的力量和瘋狂的攻擊,讓她節節敗退,險象環生。

就在一頭角獸人揮舞著粗木棒砸向尤莉卡頭部,而她已經來不及閃避的危急時刻,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響起。

「嗖!」

一支弩箭精準地射中了那頭角獸人持棒的手腕。劇烈的疼痛讓它發出一聲慘叫,木棒脫手而出,攻勢也為之一滯。

尤莉卡驚魂未定地看去,隻見李易銘不知何時已經移動到了一個更有利於射擊的位置,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手中的連發手弩在極短的時間內再次擊發。

「嗖!嗖!」

又是兩箭,分彆射中了另外兩頭試圖圍攻高崔克的角獸人的膝蓋。那兩頭角獸人慘叫著跌倒在地,暫時失去了行動能力。

李易銘的射擊依舊沒有選擇那些致命的要害,而是精準地打擊著敵人的四肢,最大限度地削弱其戰鬥力,為高崔克和米達麥亞創造機會。他的動作比在索爾要塞時更加流暢和迅捷,每一次射擊都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和精確。在努恩的訓練和一路上的實戰,讓他的弩術和戰場感知能力都有了長足的進步。

高崔克抓住機會,巨斧橫掃,將一頭失去平衡的角獸人劈翻在地。米達麥亞也奮力刺出一劍,洞穿了另一頭角獸人的胸膛。

戰鬥很快結束。林間彌漫起濃重的血腥味。

尤莉卡喘著粗氣,看著倒在地上的角獸人屍體,以及那些因為受傷而不斷哀嚎的敵人,臉色蒼白。她下意識地看向李易銘,卻發現他已經開始默默地回收那些還可以使用的弩箭,並用一塊布擦拭著弩身上的血跡,彷彿剛才那場驚險的戰鬥對他而言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你射得這麼準,為什麼不直接殺了它們?」尤莉卡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既有劫後餘生的恐懼,也有對李易銘那種「非致命」攻擊方式的強烈不解和厭惡。在她看來,這種讓敵人承受更多痛苦而非快速了結的方式,簡直比直接殺死更加殘忍。

李易銘擦拭弩箭的動作頓了頓,他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尤莉卡,淡淡地說道:「我樂意。它們失去戰鬥力就夠了。」

說完,他不再理會尤莉卡,繼續做著自己的事情。

尤莉卡被他那平靜的眼神和冷淡的語氣噎得說不出話來。她想反駁,想指責他冷血,想質問他是不是在享受這種折磨的過程,但話到嘴邊,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因為,她不得不承認,剛才如果不是李易銘及時出手,她可能已經……

「李小子乾得不錯。」高崔克粗聲粗氣地說道,他走到一頭還在呻吟的角獸人旁,毫不猶豫地一斧頭結果了它,「你說得也對,這些雜碎,留著也是禍害,我們這邊可沒有抓捕獸人奴隸的傳統。」他瞥了一眼尤莉卡,眼神中帶著一絲不以為然,「但是女娃兒,戰場上,能活下來纔是最重要的。管他用什麼法子,隻要能把敵人放倒,就是好法子。」

米達麥亞也走了過來,拍了拍尤莉卡的肩膀,低聲說道:「尤莉卡,李易銘剛才救了你。他的戰鬥方式……或許有些不同,但他是為了保護我們。」他看向李易銘的背影,眼神中多了一絲讚賞和理解。他能感覺到,李易銘的射擊比以前更加精準,也更加致命(如果他願意的話),但他依舊固執地堅持著自己的方式。米達麥亞隱約覺得,這背後一定有更深層的原因。

尤莉卡緊緊地抿著嘴唇,沒有說話。她的內心充滿了矛盾。理智告訴她,李易銘救了她,他的戰鬥方式確實有效。但情感上,她依舊無法接受這種在她看來近乎「虐殺」的行為,也無法消除對黑暗精靈這個種族根深蒂固的恐懼和厭惡。

接下來的旅途,氣氛依舊壓抑,但似乎又多了一絲微妙的變化。尤莉卡對李易銘的敵意雖然沒有減少,但她開始下意識地觀察他。她看到他在宿營時,會默默地在營地周圍設定一些簡易的絆索和警示裝置;她看到他在高崔克和米達麥亞休息時,會主動承擔更多的守夜任務;她甚至看到,有一次米達麥亞不小心割傷了手,李易銘從他的行囊中取出一些配方來自震旦的、氣味古怪但效果顯著的傷藥——好像是震旦長垣守軍常用的藥物,叫垣南白藥,默默地遞了過去。

這些細微的舉動,與她心目中那個冷酷殘忍的黑暗精靈形象,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但每當戰鬥爆發,李易銘那精準而「非致命」的射擊,又會讓她重新回憶起那些關於黑暗精靈販賣和虐待俘虜、以折磨為樂的恐怖傳說,讓她心中的天平再次向負麵傾斜。

李易銘對此一無所知,或者說,他並不在意。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默默地學習,默默地變強。

他會仔細觀察高崔克戰鬥時的步伐和發力技巧,雖然他並不打算學習使用沉重的戰斧,但矮人那種穩如泰山的防禦姿態和簡潔高效的攻擊方式,給了他很多啟發。他也會向米達麥亞請教一些靈活的步法和劍術格擋技巧,雖然他的主要武器是連發手弩,但他知道,在某些情況下,近身格鬥能力同樣重要。

購買的那本關於帝國弩兵戰術的小冊子,他已經翻閱了無數遍。他嘗試著將冊子上的一些理論應用到實戰中,比如利用地形和掩體進行射擊,比如如何與隊友配合,形成交叉火力。

他的進步是顯而易見的。

一次,他們遭遇了一小股哥布林狼騎兵的騷擾。這些狡猾的綠皮騎著凶猛的座狼,行動迅速,擅長打了就跑的戰術。高崔克和米達麥亞雖然勇猛,但在開闊地帶很難追上它們。

就在哥布林狼騎兵試圖故技重施,用弓箭騷擾他們的時候,李易銘展現出了驚人的射擊天賦。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固定在一個地方射擊,而是學著米達麥亞教他的步法,在移動中保持著身體的平衡和射擊的穩定。他的連發手弩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每一次扣動扳機,都有一支弩箭呼嘯而出。

他並沒有刻意瞄準哥布林本身,而是瞄準了它們胯下的座狼。座狼的目標更大,而且一旦座狼倒地,上麵的哥布林摔下去自然也就失去了行動能力。

「嗖!嗖!嗖!」

連續的弩箭如同死神的召喚,精準地射中了一匹匹座狼的前腿或後腿。受傷的座狼發出痛苦的哀嚎,紛紛跌倒在地,將背上的哥布林掀翻下來。失去了坐騎又摔成重傷的哥布林,在狂怒的高崔克和米達麥亞麵前,就如同待宰的羔羊。

當最後一隻哥布林被米達麥亞的長劍刺穿時,尤莉卡目瞪口呆地看著李易銘。他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默默地更換著弩匣,檢查著剩餘的箭矢。米達麥亞也能感覺到,此刻的李易銘,與初見時那個在米拉格連諾酒館裡沉默調酒的年輕人,已經判若兩人。他的身上多了一種隻有經曆過真正戰鬥才能擁有的沉穩和……殺氣。儘管他依舊刻意避免直接取人性命,但他造成的殺傷效果,卻絲毫不打折扣。

「看來,你在努恩的訓練場沒白待。」米達麥亞走過來,由衷地讚歎道,「你的移動射擊,簡直和那些經驗豐富的獵人一樣出色。」

高崔克也難得地點了點頭,甕聲甕氣地說道:「至少,比那些隻會躲在後麵放冷箭的軟腳蝦強多了。」

李易銘隻是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他們的稱讚。他的目光掠過尤莉卡,看到她臉上那複雜難明的表情,心中沒有絲毫波瀾。

他知道,無論他做得多好,無論他如何努力地證明自己,尤莉卡心中的那道坎,恐怕永遠也過不去。黑暗精靈的身份,就像一個無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身上,也刻在所有對他抱有偏見的人的心中。

旅途依舊在繼續。

他們穿過陰森的森林,跨過湍急的河流,翻越崎嶇的山丘。沿途的風景在不斷變化,從帝國的腹地逐漸接近東部的邊境。天氣越來越冷,偶爾甚至會飄下細密的雪花。

隊伍中的氣氛,也如同這天氣一般,時而因為一場小小的勝利而有短暫的緩和,時而又因為尤莉卡一句不經意的、帶著尖刺的話語而重新降至冰點。

李易銘就像一塊沉默的礁石,任憑風浪拍打,始終屹立不倒。他的內心在煎熬中變得更加堅韌,他的技藝在實戰中愈發純熟。他像一塊海綿,貪婪地吸收著一切可以讓自己變強的知識和經驗。他知道,隻有這樣,他才能在這片充滿危險和未知的土地上,找到屬於自己的那條生路。

儘管這條路,註定充滿了壓抑和不被理解的孤獨。

夜幕降臨,篝火在寒風中搖曳。李易銘坐在離火堆稍遠的地方,背靠著一棵光禿禿的樹乾,借著微弱的火光,仔細地在他的小記事本上記錄著什麼。那是他在震旦時養成的習慣,記錄下每天的見聞、心得,以及一些重要的資訊。

米達麥亞看了一眼尤莉卡,她正抱著膝蓋,默默地注視著跳動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他歎了口氣,拿起一個水袋,走到李易銘身邊坐下。

「給。」他將水袋遞給李易銘。

「謝謝。」李易銘接過水袋,喝了一口。

「還在記錄?」米達麥亞隨口問道。

李易銘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我們……快到霍克領了。」米達麥亞說道,「穿過霍克領,再往東,就是奧斯特馬克,離基斯裡夫也就不遠了,也許我們能在赫吉格附近找到尤莉卡的弟弟。」

李易銘嗯了一聲,表示自己聽到了。

米達麥亞看著李易銘那張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更加輪廓分明的側臉,心中有些感慨。這段旅程雖然壓抑,但他親眼見證了這個來自異域的黑暗精靈的成長。從一開始那個在戰鬥中顯得有些笨拙和猶豫的後勤人員,到現在這個冷靜、果斷、射術精湛的可靠夥伴,李易銘的變化是驚人的。

「李,」米達麥亞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尤莉卡她……她隻是……有些固執。你不要太往心裡去。」

李易銘合上記事本,抬起頭,看向米達麥亞,眼神平靜得像一汪深潭:「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他也知道,這種固執,源於無知和恐懼。而他,沒有義務去驅散每一個人的無知,也沒有能力去消除每一個人的恐懼。他能做的,隻有做好自己。

「無論如何,我很高興有你這樣的同伴。」米達麥亞真誠地說道。

李易銘的嘴角,似乎向上微微挑了一下,但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重新低下頭,將記事本和筆小心地收進行囊。

壓抑的旅途還在繼續,前方的道路依舊充滿了未知。但李易銘知道,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在哈爾·岡西的血腥祭壇下瑟瑟發抖的孤兒了。他的手中有利器,心中有方向,身邊有同伴(至少,他願意相信,米達麥亞和高崔克是他的同伴)。

這就夠了。

至少目前,是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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