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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爾岡西之子 第13章 血腥的洗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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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喊殺聲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隻留下死寂。

不,並非完全的死寂。

李易銘的耳中,是自己粗重而急促的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般的腥甜。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彷彿要掙脫肋骨的束縛。他的雙腿如同灌了鉛,每一次輕微的挪動都牽扯著痠痛的肌肉,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手中的連發手弩從未感覺如此沉重,弩身上沾染的不知是誰的血跡,在逐漸冷卻的空氣中變得粘稠。

他靠著那根斷裂的石柱,緩緩滑坐到地上。盾牌「哐當」一聲掉在身邊,激起一片塵土。他甚至沒有力氣去撿拾它。

廣場上,曾經是索爾要塞居民們日常生活的地方,此刻卻變成了一座小型的屠場。十幾個綠色的、扭曲的屍體以各種怪異的姿勢躺在冰冷的石板上。空氣中彌漫著濃鬱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汗臭味、獸人身上特有的臊臭味,以及一種難以名狀的內臟破裂後散發出的腐敗氣息。蒼蠅已經開始聚集,發出惱人的嗡嗡聲。

高崔克·格尼森站在屍體堆的中央,他那矮壯的身軀如同一座浴血的豐碑。符文戰斧斜指地麵,斧刃上不斷滴落著粘稠的綠色血液,在石板上暈開一灘灘深色的印記。他**的上身肌肉虯結,汗水混合著血水,在他古銅色的麵板上勾勒出猙獰的紋路。他仰著頭,橘紅色的頂發如同燃燒的火焰,胸膛劇烈地起伏,口中發出低沉的、如同野獸般的喘息,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滿足和酣暢淋漓的戰意。他似乎毫不在意身上的汙穢,甚至享受這種血與火的洗禮。

米達麥亞·耶格爾則顯得狼狽許多。他拄著自己的長劍,半彎著腰,劇烈地咳嗽著。他那身原本還算齊整的衣物已經變得破破爛爛,沾滿了塵土和血汙,左臂的袖子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紅的血液正從裡麵滲出,但他似乎暫時顧不上去處理。他的臉色蒼白,額頭上滿是汗珠,金色的頭發淩亂地貼在臉頰上,昔日的詩人風采蕩然無存,隻剩下劫後餘生的疲憊。

李易銘的目光掃過戰場,最終落在了距離自己不遠處的一具獸人屍體上。那是他用弩箭射中大腿,然後被高崔克一斧梟首的那個。此刻,它那顆醜陋的腦袋滾落在身體旁邊,圓睜的血紅色眼睛空洞地望著天空,嘴巴大張著,彷彿在無聲地咆哮。脖頸處平滑的切口,翻卷的皮肉,以及噴濺得到處都是的深綠色血液,構成了一幅令人作嘔的畫麵。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猛地扭過頭,乾嘔了幾下,但除了酸水什麼也吐不出來。食物早已在緊張的戰鬥中消耗殆儘。他的臉色因為強忍著惡心而變得更加蒼白,嘴唇微微顫抖。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到死亡。在哈爾·岡西,他曾被迫目睹過比這更血腥、更殘忍的場麵。赫莉本在血池中的沐浴,那些被折磨至死的奴隸,那些在競技場上被虐殺的角鬥士……那些畫麵如同跗骨之蛆,深深烙印在他的記憶深處,成為他永恒的噩夢。

但那些,他隻是一個旁觀者,一個被迫的見證者。他感到恐懼,感到惡心,感到絕望,但他並未直接參與其中。

而今天,不同。

這些獸人的死亡,有他的一份「功勞」。

他想起了自己射出的每一支弩箭。第一支射偏的,第二支射中大腿的,還有後來射中另一個獸人手臂的,以及最後幾支射中胸腹的……每一箭都帶著他的意誌,帶著他的恐懼,也帶著他求生的本能。他沒有瞄準要害,他下意識地避開了那些能夠一擊斃命的部位。他隻是想讓它們失去行動能力,想讓它們停下來,想讓自己活下去。

然而,戰爭就是戰爭。一旦開始,就容不得半分仁慈和猶豫。他射出的弩箭,即使沒有直接殺死那些獸人,也為高崔克和米達麥亞創造了機會,間接地導致了它們的死亡。

他看著自己沾滿灰塵和血汙的雙手。這雙手,曾經在「先驅侍酒」調配出令人愉悅的酒液,曾經在海褀城的商行裡清點過貨物,也曾經在震旦老商人的指導下書寫過震旦的文字。而現在,它們也沾染了殺戮的血腥。

一種陌生的、冰冷的感覺從心底升起,讓他不寒而栗。這不是單純的恐懼,也不是單純的惡心,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對自己行為的困惑,對這個世界殘酷法則的無奈,以及一絲微弱的……麻木。

「小子,發什麼呆?」高崔克粗嘎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矮人屠夫已經走到了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彷彿能洞察人心。他用戰斧的柄部輕輕碰了碰李易銘的肩膀,「第一次殺這麼多綠皮?」

李易銘沒有回答,隻是默默地低下了頭,避開了高崔克的目光。他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說「是」?這似乎顯得他太過軟弱。說「不是」?那更是謊言,至少不是這種親身參與的殺戮。

米達麥亞走了過來,他已經用布條簡單包紮了手臂上的傷口。他看了一眼李易銘蒼白的臉色和失神的表情,又看了看高崔克,輕輕歎了口氣。

「高崔克,彆嚇著他。這對任何人來說,都不是輕鬆的經曆。」米達麥亞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語氣卻很溫和。他蹲下身,拍了拍李易銘的另一邊肩膀,「你做得很好,李。如果不是你的弩箭,我們恐怕會更麻煩。」

李易銘抬起頭,看向米達麥亞。詩人的臉上帶著真誠的關切,這讓他心中那股冰冷的感覺稍微消退了一些。

「我……我隻是想讓他們停下來。」他低聲說道,聲音有些沙啞。

「在戰場上,讓敵人停下來的最好方式,就是讓他們倒下。」高崔克冷哼一聲,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殘酷邏輯,「不管是暫時的,還是永久的。你今天做得不錯,至少沒有像個被嚇傻的兔子一樣隻會尖叫。」

矮人屠夫的話雖然粗魯,但李易銘卻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或許是他的錯覺。

「這些綠皮渣滓,」高崔克用戰斧指了指地上的屍體,「它們活著的時候,隻會帶來毀滅和痛苦。殺了它們,沒什麼好愧疚的。你救了你自己,也救了我們。」

李易銘沉默了。他知道高崔克說的是事實。獸人是舊世界的禍害,它們的本性就是劫掠和殺戮。與它們戰鬥,是生存的必要手段。但他內心深處,依然無法輕易接受這種血腥的現實。哈爾·岡西的陰影太深了,那種對鮮血和暴力的恐懼與厭惡,已經融入了他的骨髓。他害怕自己會變得像那些嗜血的黑暗精靈一樣,沉溺於殺戮的快感。

「先檢查一下戰利品,然後儘快離開這裡。」米達麥亞站起身,開始在獸人的屍體上翻找起來,「這裡血腥味太重,很快會吸引來其他的掠食者,或者更多的綠皮。」

高崔克也開始行動起來,他用腳踢開一具獸人的屍體,彎腰從它僵硬的手中奪過一柄鏽跡斑斑的砍刀,掂量了一下,又不屑地扔到一旁。

李易銘掙紮著站起身,雙腿依舊有些發軟。他看著高崔克和米達麥亞熟練地在屍體上搜尋有價值的物品——一些粗劣的錢幣、幾顆磨損的牙齒(獸人有時會用這個當貨幣)、或者勉強還能用的武器。他們的動作很平靜,甚至有些麻木,彷彿這隻是例行公事。

這就是傭兵的生活嗎?這就是冒險者的日常嗎?在生與死的邊緣掙紮,然後在敵人的屍體上尋找微薄的報酬。

他感到一陣迷茫。他選擇離開米拉格連諾,選擇加入高崔克和米達麥亞的隊伍,是為了尋找一種新的生活,一種擺脫過去陰影的生活。但現在看來,這條路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崎嶇,也更加血腥。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的不適。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沉浸在恐懼和困惑中。如果想在這個殘酷的世界活下去,他就必須適應。

他強迫自己邁開腳步,走到最近的一具獸人屍體旁。那是一個被米達麥亞用劍刺穿了胸膛的獸人,它的臉上依舊保持著臨死前的猙獰表情。李易銘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在那獸人破爛的皮甲口袋裡摸索著。

指尖觸碰到冰冷的、帶著粘膩感的皮革,還有一些硬邦邦的東西。他掏出來一看,是幾枚粗糙的銅幣,上麵鑄著模糊不清的圖案,還有一顆看起來像是某種動物的臼齒,被打磨得很光滑。

這就是戰利品。一個生命的價值,有時就隻剩下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

他默默地將這些東西收進自己的口袋,然後走向下一具屍體。他的動作依舊有些僵硬和不自然,但他沒有退縮。他在強迫自己去接受,去適應。

米達麥亞注意到了李易銘的舉動,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他沒有多說什麼,隻是默默地加快了搜尋的速度。

高崔克則從一具特彆高大的獸人屍體上拔下了一支造型還算完整的箭矢,箭頭上淬著某種黑色的毒液。他聞了聞,發出一聲不屑的哼聲,然後將箭矢折斷扔掉。

「綠皮的毒,又臟又臭。」他嘟囔了一句。

很快,他們搜刮完了所有的屍體。收獲寥寥,除了幾十枚不值錢的銅幣和幾顆獸人牙齒,就隻有一些破爛的武器,大部分都鏽蝕得無法使用。

「看來這群窮鬼沒什麼油水。」米達麥亞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苦笑著說道。

「綠皮就是綠皮。」高崔克不以為意,「重要的是,我們還活著,而且宰了不少雜種。」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李易銘,「小子,把你的弩箭回收一下,能用的儘量撿回來。矮人打造的弩箭,可不便宜。」

李易銘點了點頭,開始在戰場上尋找自己射出的弩箭。大部分弩箭都深深地釘在獸人的身體裡,或者射入了牆壁和地麵。他費力地將它們一支支拔出來,仔細檢查。有些箭桿已經斷裂,有些箭頭也捲了刃,但還有幾支尚算完好,清理一下血汙應該還能用。

當他拔出一支射穿了獸人小腿的弩箭時,那粘稠的、帶著溫度的血液濺到了他的手上。他身體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恢複了平靜,隻是默默地用一塊破布擦拭著箭桿上的血跡。

他發現,自己似乎並沒有想象中那麼脆弱。恐懼依舊存在,但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將他完全吞噬。或許,這就是成長的一部分。在一次又一次的衝擊和考驗中,逐漸變得堅韌,變得麻木,也變得……更像一個真正的戰士。

「好了,收拾東西,我們得趕快離開這裡。」米達麥亞催促道,「天黑之前,我們最好能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過夜。」

三人迅速整理好行囊,將回收的弩箭和搜刮到的零碎物品收好。李易銘重新背好他的連發手弩,將盾牌掛在手臂上。這一次,他感覺手中的武器和身上的裝備不再是沉重的負擔,而是一種可以依靠的力量。

他們沒有掩埋獸人的屍體,也沒有時間去處理戰場。在這片混亂的土地上,這些屍體很快就會被食腐的野獸或其他的拾荒者瓜分殆儘。

離開那片血腥的廣場遺址時,李易銘回頭望了一眼。夕陽的餘暉將斷壁殘垣染上了一層詭異的暗紅色,如同凝固的血液。那些橫七豎八的獸人屍體,在暮色中顯得更加猙獰可怖。

他知道,這個畫麵將會像哈爾·岡西的血池一樣,永遠留在他的記憶中。但與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他的記憶中不僅僅有恐懼和絕望,還有一絲微弱的……力量感。他活下來了,他戰鬥了,他用自己的方式,守護了自己的生命。

這或許就是高崔克所說的「洗禮」。一場用鮮血和死亡進行的殘酷洗禮。

他轉過頭,不再去看身後的景象,默默地跟上了高崔克和米達麥亞的腳步。前方的道路依舊充滿了未知和危險,但他的心中,卻比之前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踏實。

索爾要塞的陰影依舊濃重,但在這陰影之下,李易銘感覺到自己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改變。那是對這個世界的重新認知,是對自身力量的初步掌握,也是對未來道路的一絲迷茫而堅定的展望。

血腥的洗禮之後,他不再是那個初出茅廬、對戰鬥一無所知的震旦少年。他正在成為一個真正的冒險者,一個在中古戰錘這個殘酷世界中掙紮求生的靈魂。而這條路,他必須繼續走下去。因為,他已經沒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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