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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爾岡西之子 第14章 戰鬥後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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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天鵝絨,無聲無息地籠罩了索爾要塞的廢墟。幾顆疏星在雲層的縫隙間頑強地閃爍著,投下微不足道的清冷光芒。空氣中依舊殘留著淡淡的血腥氣,混雜著夜晚荒野特有的泥土和腐殖質的味道,被晚風一吹,更添幾分蕭索。

他們找到了一處相對完整的斷牆作為庇護。這曾經或許是某座塔樓的基座,厚重的石塊堆砌而成,雖然大部分已經坍塌,但剩下的部分依然能夠抵擋一部分夜風,並提供一個相對隱蔽的休息點。高崔克用他那柄沾滿綠皮血液的符文戰斧,三兩下就清理出了一小塊平地,又砍倒了幾棵枯樹,升起了一小堆篝火。跳動的火焰驅散了些許寒意,也為這片死寂的廢墟帶來了一絲生氣。

米達麥亞處理完手臂上的傷口——幸運的是,隻是皮肉傷,沒有傷到骨頭——便靠在斷牆上,拿出他的小本子和炭筆,借著火光記錄著白天的戰鬥。他的眉頭緊鎖,筆尖在羊皮紙上沙沙作響,偶爾停下來,似乎在斟酌詞句,或者回憶某個驚險的瞬間。詩人即便在如此狼狽的環境下,依舊不忘他的使命。

高崔克則坐在篝火的另一邊,用一塊破布仔細地擦拭著他的符文戰斧。斧刃上的綠血已經被擦拭乾淨,露出了下麵閃爍著幽幽藍光的符文。他擦得很慢,很專注,彷彿那不是一件殺人工具,而是一件珍貴的藝術品。他的呼吸平穩而深沉,白天的激戰似乎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疲憊的痕跡,反而讓他顯得更加精神煥發,如同飽飲甘泉的猛獸。

李易銘默默地坐在離篝火稍遠一些的陰影裡。他已經清洗了手臉,換上了一件相對乾淨的內襯。但那種深入骨髓的血腥味,似乎怎麼也洗不掉,依舊縈繞在他的鼻尖。他蜷縮著身體,雙臂抱膝,將下巴抵在膝蓋上,怔怔地望著跳動的火焰。

白天的景象如同走馬燈一般在他腦海中不斷回放。獸人的咆哮,兵器的碰撞,高崔克勢不可擋的衝鋒,米達麥亞靈巧的閃避與反擊,以及他自己……扣動扳機時心臟的狂跳,弩箭破空而出的尖嘯,還有那些綠皮中箭後痛苦的嘶吼和倒下的瞬間。

他閉上眼睛,試圖將那些畫麵驅趕出去,但它們卻更加清晰地浮現出來。尤其是那個被他射中大腿,然後被高崔克梟首的獸人,它那雙圓睜的、充滿不甘和憤怒的眼睛,彷彿一直在注視著他。

胃裡又開始隱隱作嘔。

「小子,想什麼呢?」高崔克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他的沉思。矮人屠夫已經擦拭完了戰斧,將其小心地放在身邊,此刻正用他那雙銳利的眼睛打量著李易銘。

李易銘睜開眼,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第一次殺生,總會有些不適應。」高崔克的聲音罕見地沒有那麼粗嘎,反而帶著一絲……理解?「我第一次宰掉一個哥布林的時候,也吐了半天。當然,那時候我還隻是個毛頭小子,鬍子都沒長齊。」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在火光下顯得有些森然。

李易銘有些驚訝地看著高崔克。他沒想到這位看起來冷酷無情的矮人屠夫,也會有如此「平易近人」的一麵,甚至會主動分享自己年輕時的糗事。

「但你很快就會習慣的。」高崔克繼續說道,語氣又恢複了平時的強硬,「在這個操蛋的世界上,不是你殺了它,就是它宰了你。沒什麼好想的,活下來纔是硬道理。」

米達麥亞也停下了手中的筆,抬起頭,看向李易銘。他的眼神中帶著關切和一絲擔憂。

「高崔克說得對,李。」米達麥亞溫和地說道,「你今天做得已經很好了。麵對那樣的場麵,你沒有退縮,還為我們提供了有效的支援。很多人第一次上戰場,表現還不如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慢慢走了過來,在李易銘身邊坐下。篝火的光芒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米達麥亞輕聲說,「殺戮,尤其是第一次親手參與殺戮,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道坎。那種感覺……很難形容。我第一次和高崔克一起冒險,麵對一群兇殘的強盜時,也和你差不多。戰鬥結束後,我躲起來吐了很久,好幾天都吃不下飯,晚上做夢都是血淋淋的場麵。」

李易銘抬起頭,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米達麥亞。在他眼中,這位吟遊詩人雖然不像高崔克那樣勇猛無匹,但也總是從容不迫,劍術精湛,似乎早已習慣了刀光劍影的生活。沒想到他也有過如此不堪的經曆。

「那……那您是怎麼克服的?」李易銘忍不住問道。

米達麥亞苦笑了一下:「克服?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克服了。或許隻是習慣了,或者說麻木了。當你經曆的戰鬥越來越多,見過的死亡越來越多,你就會發現,如果不讓自己變得更堅強,更冷酷一些,你根本活不下去。」

他拍了拍李易銘的肩膀,語氣誠懇:「但請記住,李,習慣殺戮和享受殺戮是兩回事。我們戰鬥,是為了生存,為了保護自己和同伴,而不是為了滿足嗜血的**。堅守住這條底線,你就不會迷失自己。」

李易銘默默地聽著,米達麥亞的話像一股暖流,緩緩淌過他冰冷的心房。他知道米達麥亞是在安慰他,也是在告誡他。

「謝謝您,米達麥亞先生。」他低聲說道。

「叫我米達麥亞就好。」詩人笑了笑,「我們是同伴,不是嗎?」

高崔克在一旁哼了一聲,似乎對這種溫情脈脈的對話有些不耐煩,但他並沒有打擾他們。他從行囊裡摸出一塊乾硬的肉乾,自顧自地啃了起來。

米達麥亞轉向李易銘,壓低了聲音:「說實話,李,你今天的射擊……很特彆。」

李易銘心中一緊,難道米達麥亞看出了什麼?

「你似乎總是有意避開那些致命的要害,」米達麥亞的目光在火光下顯得有些深邃,「而是選擇射擊四肢,或者其他一些不會立刻致命,但能造成大量失血的部位。這是一種……很不尋常的戰術。是你在震旦學到的嗎?」

李易銘的心臟猛地一縮。他下意識地想要否認,想要掩飾。但看著米達麥亞真誠而沒有絲毫惡意的眼神,他猶豫了。

他想起了哈爾·岡西,想起了那個血腥的夜晚,想起了赫莉本在翻騰的血池中露出的病態笑容,想起了那些在痛苦中緩慢死去的奴隸……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那種對鮮血近乎病態的排斥和……某種扭曲的熟悉感,一直是他內心深處最隱秘的傷疤。

他無法解釋,也不想解釋。

「我……我隻是覺得,那樣能更快地讓他們失去戰鬥力。」李易銘含糊地說道,避開了米達麥亞的目光。這是一個蹩腳的藉口,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

米達麥亞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追問。他似乎察覺到了李易銘的不願提及,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或許吧。」米達麥亞說道,「但你要知道,戰場上瞬息萬變。有時候,一瞬間的猶豫,或者不夠致命的攻擊,都可能讓你自己陷入危險。你的弩威力強大,如果能更精準地命中要害,或許能更快地結束戰鬥,減少我們所有人的風險。」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我不是在指責你,李。我隻是希望你能明白,在某些情況下,仁慈可能會害了你自己,也會害了你的同伴。當然,如何選擇,最終還是取決於你自己。」

李易銘沉默了。米達麥亞的話像一把小錘,輕輕敲打著他的心防。他知道米達麥亞說的是對的。在這個殘酷的世界,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他那種下意識避開要害的射擊習慣,源於他童年的心理陰影和黑暗精靈的捕奴習慣,但在戰場上,這無疑是一個致命的缺陷。

如果今天麵對的不是這些相對愚笨的獸人,而是一些更狡猾、更強大的敵人,他的這種「仁慈」很可能會帶來災難性的後果。

「我會……我會努力的。」李易銘低聲說道,聲音有些乾澀。他知道,改變根深蒂固的習慣和心理障礙,並非易事。但這關係到他的生存,也關係到他同伴的安危,他必須去嘗試。

米達麥亞欣慰地點了點頭:「我相信你。你很聰明,也很有天賦。假以時日,你一定會成為一名出色的戰士。」

說完,米達麥亞站起身,回到了他的小本子旁,繼續他的記錄工作。篝火旁又恢複了平靜,隻剩下柴火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以及高崔克咀嚼肉乾的細微聲響。

李易銘再次陷入了沉思。但這一次,他的思緒不再是單純的恐懼和排斥,而是多了一份冷靜的審視和反省。

他開始仔細回憶白天戰鬥的每一個細節。

高崔克的戰鬥方式,勇猛、直接、充滿壓迫感。他就像一頭勢不可擋的公牛,用他那柄沉重的符文戰斧撕開敵人的陣線。每一次揮砍都帶著千鈞之力,簡單有效,不帶絲毫多餘的動作。他的防禦更多依靠的是他矮人特有的強悍體魄和堅固的盔甲,以及對敵人攻擊的精準預判。他似乎總能找到敵人陣型中最薄弱的環節,或者是最具威脅的目標,然後一往無前地衝過去。

米達麥亞則完全不同。他的劍術輕盈而致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的精靈。他更擅長利用速度和技巧,在敵人攻擊的間隙中尋找破綻。他的步法靈活,閃避精確,手中的長劍總能在最刁鑽的角度刺出,給敵人造成不大但持續的傷害,或者牽製住強大的敵人,為高崔克創造機會。他還很懂得利用環境,比如之前在廣場上,他就巧妙地利用石柱和斷牆作為掩護。

而自己呢?

李易銘審視著自己的戰鬥方式。他的優勢在於連發手弩。射速快,裝填便捷,在中近距離內擁有不俗的殺傷力。盾牌則為他提供了必要的防護,尤其是在麵對遠端攻擊或者近身突襲時。

但他發現,自己對這兩樣武器的運用還很粗淺。

他的射擊,更多的是依靠本能和一點運氣。雖然他有意識地瞄準,但精準度還有待提高。尤其是在移動中射擊,或者在敵人快速接近時,他的命中率會大幅下降。而且,正如米達麥亞所指出的,他那種避開要害的習慣,必須得到糾正。或許,他不需要強迫自己去瞄準心臟或頭顱,但至少應該嘗試攻擊那些能夠迅速瓦解敵人戰鬥力的部位,比如關節、肌腱集中的地方,或者是一些雖然不直接致命但能造成巨大痛苦和行動障礙的區域。

至於盾牌,他更多的是被動地用它來格擋。他還沒有學會如何主動用盾牌去衝擊敵人,或者用盾牌的邊緣去攻擊,也沒有掌握如何將盾牌的防禦與弩箭的射擊更好地結合起來。他總是習慣性地先舉盾,然後再尋找射擊的機會,這使得他的動作顯得有些僵硬和遲緩。

他想起在米拉格連諾的酒館裡,那些經驗豐富的傭兵們在吹噓自己的戰鬥技巧時,偶爾會提到一些戰鬥中的訣竅。比如,如何在混亂的戰場上保持冷靜,如何觀察敵人的動向,如何與同伴協同作戰,如何利用地形優勢等等。這些東西,以前他隻是當故事聽,現在想來,卻都是寶貴的經驗。

「或許,我應該多向高崔克和米達麥亞請教。」李易銘心想。高崔克雖然脾氣暴躁,但在戰鬥方麵,他無疑是經驗豐富的大師。米達麥亞雖然是詩人,但他的劍術和戰場經驗也遠超自己。

他還可以自己練習。在安全的時候,多練習弩箭的瞄準和射擊,熟悉盾牌的各種用法,嘗試將兩者的動作銜接得更流暢。

而且,他還應該學會更好地觀察戰場。今天在戰鬥中,他有好幾次都因為過於緊張而忽略了周圍的情況,差點被從側麵衝過來的獸人偷襲。如果不是米達麥亞及時提醒,後果不堪設想。

戰鬥意識……是的,這就是他目前最缺乏的東西。他需要培養一種本能,一種能夠在混亂和危險中迅速做出正確判斷和反應的本能。

火焰在輕輕跳動,映照著李易銘年輕而堅毅的臉龐。他眼中的迷茫和恐懼正在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和思索。那場血腥的戰鬥,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內心深處一扇塵封已久的大門。門後,是挑戰,是危險,但也可能……是成長和蛻變。

他握了握拳,指尖傳來的微弱痛感讓他更加清醒。他知道,這條路不好走,但他必須走下去。為了活下去,為了不再像在哈爾·岡西那樣無助,也為了……不辜負身邊這兩位同伴的信任。

夜色漸深,篝火也漸漸黯淡下去。高崔克打了個哈欠,裹緊了身上的毛皮,沉沉睡去,鼾聲如雷。米達麥亞也收起了他的本子,找了個避風的角落,合衣而臥。

李易銘卻沒有立刻睡去。他從行囊裡拿出他的連發手弩,借著微弱的火光和星光,仔細地擦拭著弩身,檢查著每一個部件。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充滿了專注。彷彿通過這種方式,他能更好地理解這件武器,也能更好地理解自己即將麵對的未來。

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將不再僅僅是一個調酒師,一個商人,一個逃亡者。他正在成為一名戰士。這條路充滿了血與火,也充滿了未知。但他已經邁出了第一步,就不會再輕易回頭。

戰鬥後的反思,如同在荒蕪的土地上播下的種子。它或許不會立刻生根發芽,但隻要有合適的土壤和水分,終有一天,它會成長為參天大樹,支撐著他走過未來的風風雨雨。

索爾要塞的夜晚,寒冷而漫長。但李易銘的心中,卻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焰,雖然微弱,卻堅定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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