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11章 索爾要塞的陰影
第一夜的篝火在晨曦中化為一堆尚有餘溫的灰燼。森林中的鳥鳴取代了夜晚的蟲嘶狼嚎，宣告著新一天的開始。李易銘是被米達麥亞輕輕推醒的，詩人臉上帶著些許疲憊，但眼神依舊清澈。高崔克早已醒來，正用一塊磨刀石仔細打磨著他那柄飽飲過無數鮮血的符文戰斧，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寂靜的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們得在太陽完全升起前離開這片森林，」米達麥亞壓低聲音說道，同時遞給李易銘一塊硬邦邦的乾糧，「索爾丘陵就在前方，但要穿過它，抵達索爾要塞的廢墟，還需要一整天的腳程。那地方……可不太平。」
李易銘接過乾糧，默默地點了點頭。昨夜的睡眠並不安穩，陌生的環境和對未知的警惕讓他數次從淺眠中驚醒。森林的夜晚充滿了各種細碎的聲響，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遠處不知名生物的低鳴，都讓他的神經時刻緊繃著。此刻，他的身體感到有些僵硬和痠痛，那是長時間保持戒備姿勢的後遺症。
三人簡單地用溪水漱口，分食了所剩無幾的食物，便迅速收拾好行囊，熄滅了最後一絲火星，再次踏上了向北的道路。
隨著他們逐漸走出森林的腹地，樹木開始變得稀疏，地勢也漸漸抬高。腳下的土地不再是鬆軟的腐殖土，而是混雜著碎石的硬土。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潮濕的草木氣息漸漸被一種乾燥而帶著塵土味的氣息所取代。
「我們快要進入索爾丘陵地帶了。」米達麥亞指著前方一片連綿起伏的土黃色山丘說道，「索爾要塞曾經是帝國南方的重要屏障，扼守著通往威森領的咽喉要道。但在數次大戰中，它幾度易手，早已殘破不堪。如今，那裡與其說是一座要塞，不如說是一片巨大的戰場遺址。」
李易銘眺望著遠方。那些丘陵線條粗獷，植被稀疏，給人一種荒涼蕭瑟之感。他能想象，在那些起伏的坡地和溝壑之間，曾經發生過怎樣慘烈的廝殺。他不禁握緊了手中的連發手弩，一種沉甸甸的壓抑感籠罩心頭。
高崔克依舊一言不發地走在最前麵，他那矮壯的身軀在崎嶇的山路上如履平地。他的目光銳利如鷹，不斷掃視著周圍的環境，彷彿任何一絲異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當他們真正踏上索爾丘陵的土地時，那種荒涼和破敗的感覺愈發強烈。道路幾乎消失了，隻有一條被往來旅人踩踏出來的模糊路徑在碎石和枯草間蜿蜒。沿途不時可以看到倒塌的石牆、廢棄的箭塔殘骸，以及一些早已被風雨侵蝕得不成樣子的木質結構。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彷彿是凝固了的鮮血氣息。
「看那裡，」米達麥亞指著不遠處一堆散落的白骨，臉色有些凝重，「戰爭的痕跡無處不在。這裡不僅有野獸出沒，更要小心那些趁火打劫的匪幫，以及……從北方滲透過來的綠皮。」
李易銘順著米達麥亞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幾具殘缺不全的骸骨散落在枯黃的草叢中，其中一具的肋骨上還插著一支鏽跡斑斑的箭矢。他的心猛地一沉，胃裡也有些翻騰。雖然他在巴拉克·海門關見過更慘烈的景象，但此刻這種近在咫尺的死亡證據，依舊讓他感到不寒而栗。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恐懼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必須學會適應這種環境，學會麵對這些潛藏的危險。他將盾牌從背上取下，挎在左臂上，右手則緊緊握著連發手弩的握柄，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
「保持警惕，李。」米達麥亞看出了他的緊張，輕聲提醒道，「跟緊我們，注意觀察。如果發生什麼，不要慌亂，聽從高崔克的指揮。」
李易銘點了點頭，感激地看了米達麥亞一眼。有同伴的提醒和支援，讓他感到稍稍心安。
他們繼續在荒涼的丘陵間穿行。四週一片死寂，隻有風吹過枯草發出的嗚咽聲，以及他們腳踩在碎石上發出的「哢嚓」聲。太陽炙烤著大地，空氣乾燥而悶熱。李易銘感到口乾舌燥，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突然，走在最前麵的高崔克停下了腳步，他那標誌性的橘紅色頂發微微聳動，似乎嗅到了什麼。他舉起一隻手，示意後麵兩人停下。
李易銘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努力傾聽著周圍的動靜。
「左前方，大約五十步，有東西。」高崔克低沉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米達麥亞也緊張起來，他拔出了腰間的長劍，警惕地望向高崔克示意的方向。
李易銘順著方向看去，隻見一片半人高的灌木叢在微風中輕輕搖晃。他什麼也沒看到，也什麼也沒聽到。但他相信高崔克的判斷，矮人那超乎常人的感官，總能提前察覺到危險。
他將連發手弩舉到胸前，弩頭對準了那片灌木叢。他的心臟怦怦直跳，手心也開始出汗。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可能要麵對未知的敵人。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顯得如此漫長。
就在李易銘幾乎要懷疑是不是高崔克弄錯了的時候，那片灌木叢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緊接著，幾聲尖銳刺耳的嚎叫聲響起，三個矮小瘦弱、麵板呈現出肮臟綠色的身影從灌木叢中竄了出來！
「哥布林！」米達麥亞低喝一聲。
李易銘的瞳孔猛地收縮。這就是傳說中的哥布林！它們比他想象的要矮小，大概隻有人類孩童般高，但它們的麵容卻異常猙獰。尖尖的耳朵，血紅的小眼睛裡閃爍著狡黠和殘忍的光芒，鋒利的獠牙從咧開的大嘴中伸出。它們手中揮舞著簡陋的武器，有的是生鏽的短刀，有的是削尖的木棍。
那三個哥布林一出現，便怪叫著朝他們衝了過來，速度竟然不慢。
「哼，雜碎！」高崔克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他那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前一竄，手中的符文戰斧劃出一道冰冷的弧光，迎向了衝在最前麵的那個哥布林。
「小心，李！用弩！」米達麥亞大喊一聲，同時揮劍擋開了一個試圖從側麵攻擊他的哥布林。
李易銘的大腦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讓他感到一陣眩暈。哥布林的怪叫聲，高崔克的怒吼聲，兵器碰撞的鏗鏘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衝擊波。
他下意識地扣動了扳機。
「咻！」
一支弩箭離弦而出，卻因為他手臂的顫抖而偏離了目標，射入了遠處的地麵。
「該死！」李易銘暗罵一聲，額頭上滲出了更多的冷汗。他感到一陣強烈的挫敗感。在關鍵時刻，他竟然連最基本的射擊都做不好。
此時，高崔克已經如同虎入羊群一般，衝入了哥布林中間。他的符文戰斧每一次揮動，都帶起一片血花。第一個哥布林甚至沒來得及發出慘叫，便被戰斧劈成了兩半。矮人屠夫的戰鬥方式簡單而粗暴，充滿了原始的野性和毀滅性的力量。
米達麥亞則顯得更加靈巧一些。他的劍法雖然不如高崔克那般剛猛，但卻十分精準有效。他格擋開一個哥布林的攻擊，順勢一劍刺穿了另一個哥布林的喉嚨。
隻剩下最後一個哥布林，它看到同伴轉眼間便被消滅，嚇得怪叫一聲，轉身就想逃跑。
「彆讓它跑了！」米達麥亞喊道，他被另一個方向的輕微異動吸引了注意力，似乎還有哥布林在潛伏。
李易銘看到那逃跑的哥布林，心中的恐懼和慌亂漸漸被一種莫名的憤怒所取代。他想起了巴拉克·海門關的慘狀，想起了那些無辜死去的同伴。這些綠皮雜碎，就是這片土地上混亂和災難的根源之一！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著顫抖的雙手。他再次舉起連發手弩，這一次，他沒有急於射擊，而是努力回憶著在震旦時養父教他的射擊要領——穩住呼吸，瞄準目標，平穩扣動扳機。
那哥布林正慌不擇路地向一片亂石堆跑去。
李易銘的目光鎖定了哥布林的後背。他的手指輕輕搭在了扳機上。
「咻！」
又一支弩箭射出。這一次，弩箭準確地命中了哥布林的左腿。
「呀——！」哥布林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撲倒在地，抱著受傷的腿翻滾哀嚎。
「乾得好，李！」米達麥亞讚許地喊道。
李易銘感到心中一陣激動。他成功了！他擊中了目標！雖然隻是傷到了對方的腿，但這對他來說，卻是一個巨大的鼓舞。
高崔克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受傷的哥布林麵前，沒有絲毫猶豫，一斧頭結果了它的性命。鮮血和腦漿濺了他一身，但他毫不在意，反而露出了一絲滿足的笑容。
戰鬥結束得很快，前後不過幾十息的時間。
李易銘放下手中的弩，感到一陣虛脫。他的雙腿有些發軟，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他看著地上那三具哥布林的屍體，以及散落的內臟和鮮血，胃裡再次翻騰起來。他強忍著嘔吐的**，臉色有些蒼白。
米達麥亞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次都這樣，習慣就好了。你剛才那一箭很關鍵，阻止了它逃跑報信。」
高崔克則隻是用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瞥了李易銘一眼，沒有說話，但眼神中似乎少了一絲先前那種純粹的漠視。
李易銘勉強笑了笑，說道：「我……我還需要多練習。」
「確實。」高崔克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低沉，「你的手太抖，準頭也不夠。不過，至少你射擊了，而且沒尿褲子。比某些第一次上戰場的新兵強多了。」
這番話雖然聽起來有些刻薄，但李易銘知道，這已經是矮人難得的「鼓勵」了。
他走到那具被他射傷腿的哥布林屍體旁，仔細觀察著弩箭造成的傷口。弩箭深深地刺入了哥布林的大腿肌肉，鮮血染紅了周圍的皮毛。他注意到，自己下意識地避開了哥布林的軀乾要害。
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哈爾·岡西的陰影？他不願意去深想。
「看來這裡不止這幾個。」米達麥亞檢查了一下週圍的環境，發現了一些新鮮的哥布林腳印，「我們最好快點離開這裡，免得引來更多。」
三人迅速離開了這片小小的戰場，繼續向索爾要塞的廢墟前進。
經曆了這場小規模的遭遇戰，李易銘的心情久久無法平靜。恐懼、興奮、惡心、以及一絲絲微弱的成就感，在他心中交織。他意識到，真正的冒險已經開始，而他，也第一次親手參與了殺戮。
雖然他的表現還很笨拙，甚至有些狼狽，但他畢竟邁出了第一步。他用手中的弩支援了同伴，儘管隻是微不足道的貢獻，但也讓他感到自己不再是一個純粹的旁觀者或累贅。
他開始思考，如何在下一次戰鬥中做得更好。如何控製自己的緊張情緒？如何提高射擊的精準度？如何更有效地使用盾牌保護自己？
一路無話。索爾丘陵的荒涼景象似乎也因為剛才的戰鬥而變得更加壓抑。他們更加小心謹慎，時刻警惕著可能出現的危險。
幸運的是，直到黃昏時分，他們抵達索爾要塞廢墟的邊緣，都沒有再遇到其他的麻煩。
眼前的景象讓李易銘倒吸一口涼氣。
所謂的索爾要塞，早已不成其為「要塞」。斷壁殘垣連綿不絕，巨大的石塊散落在各處，彷彿被巨人投擲過一般。曾經高聳的城牆隻剩下一些殘缺的基座，箭塔也大多坍塌，隻留下猙獰的豁口。焦黑的痕跡遍佈各處，訴說著這裡曾經經曆過的慘烈戰火。
一股腐朽和死亡的氣息在空氣中彌漫。夕陽的餘暉將這片廢墟染上了一層血色，更增添了幾分悲涼和詭異。
「今晚我們就在這裡紮營。」高崔克指著一處相對完整的殘垣說道，「這裡視野開闊，也算有個遮擋。」
李易銘默默地幫助米達麥亞搭建帳篷，整理宿營地。他的目光不時掃過這片廣闊的廢墟，心中充滿了對戰爭的敬畏和對生命的感慨。
索爾要塞的陰影，不僅僅是指那些斷壁殘垣投下的實體陰影，更是指戰爭在這片土地上留下的，永遠無法抹去的創傷和恐怖記憶。
夜幕降臨，篝火再次升起。與昨夜不同的是，李易銘的心中多了一份沉澱。他知道，自己正在慢慢適應這個殘酷的世界。他的初次實戰體驗雖然算不上完美，甚至有些狼狽，但卻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戰鬥的脈搏。
他摸了摸腰間的連發手弩，又看了看靠在身旁的盾牌。這些冰冷的鐵器，將是他未來在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的依仗。
他知道，前方的道路依舊充滿了未知和危險。但此刻，他的心中卻多了一絲堅定。他要活下去，要變得更強，要和同伴一起，走出這片充滿陰影的土地。
索爾要塞的夜晚格外寂靜，隻有風聲在廢墟間嗚咽，彷彿是無數亡魂在低泣。李易銘裹緊了毯子，聽著高崔克均勻的鼾聲和米達麥亞翻身的細微聲響，漸漸沉入了夢鄉。他夢見了綠皮的猙獰麵孔，夢見了飛射的弩箭，也夢見了遙遠的哈爾·岡西……但這一次，夢中的他，不再隻是無助的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