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自由 第44章
孟揚不經意瞄眼中間後視鏡,瞄完看向前方,看會兒又看回鏡子裡——
薑逢眉毛趴著,半天不眨眼,逢曉慧的腦袋尖在晃動。
孟揚回過頭問:“你倆怎麼了?”
薑逢瞟眼他低下頭,“不是教過你麼,女孩兒的事,少管。”
逢曉慧的腦袋尖慢慢低下去,人徹底被靠背擋住。
孟揚狐疑扭頭,瞥眼陳意,屏氣凝神聽後麵的動靜。半天過去,什麼也沒聽到,作罷。
薑逢和逢曉慧默對許久,直到車子進入北山所在的省份。
“好像能看見山了。”薑逢試圖打破僵局。
“……城南那麼多山,不夠你看的。”逢曉慧悻然說。
“不一樣嘛。”薑逢彎起眼睛看她。
逢曉慧剜她一眼,轉而看向窗外,噘嘴說:“哪不一樣了。”
“怎麼說呢,”薑逢琢磨,“他們的山更遼闊。”
“嘁。”逢曉慧冷笑,“一個語文老師竟然用遼闊形容山。”
見她有心情鬥嘴,薑逢的肩膀放鬆下來,“那你來一個,讓我慚愧下。”
逢曉慧眼睛往上看,眸子轉兩個半圈定住,字正腔圓:“巍峨,雄偉。”
薑逢噗嗤一聲笑出來。
“笑什麼,不對嗎?”逢曉慧皺眉看她。
“對,對。”薑逢連連點頭,“很準確。”
孟揚扭過來插話:“我以前去過陳老闆他們那兒,那兒的山不高,而且比較平緩,視野很開闊,說遼闊也沒錯。”
薑逢聽完又忍不住笑。
逢曉慧瞪著薑逢,陰陽怪氣:“誰能有你懂那裡的山。”
薑逢不惱,笑著肯定她:“你說得對,誰都沒我懂。”
逢曉慧無語幾秒,忽然僵住,隱約從她的眼睛裡明白什麼。
薑逢想要遼闊,要自由,要所有人解脫。
對視著,逢曉慧也笑了,對她點點頭,“行薑老師,我學到了。”
薑逢捧著臉湊到她麵前,小聲說:“謝謝你,一點就通。”
逢曉慧再也無法直視那張臉,彆過眼,看著生機勃勃一望無際的綠,紅了眼圈。
……
晚上十點多,房車開進縣城某連鎖酒店的停車場。逢曉慧和孟揚拿行李走在前,陳意抱著薑逢跟在後麵。
身後不遠處傳來狗叫,薑逢扭頭看過去,馬路對麵一家火鍋店門口站著條薩摩耶,渾身雪白,叫完一聲吐下舌頭,卷翹的大尾巴在後麵搖著。
“它是不是在跟我打招呼?”薑逢驚喜道。
陳意順著她的視線轉身,看見狗後說:“像不像我在蛋糕上畫的那隻?”
薑逢看著他的臉思索兩秒,氣笑:“你直接說像我唄。”
陳意故意到處看,“那你再找找,看有沒有像我的。”
薑逢擡隻手掐住他的臉,“回到自己地盤,變硬氣了?”
“哪敢。”陳意笑著轉回去,腳步輕巧地邁上台階,進了酒店。
在前台辦完入住,四個人乘電梯上三樓,各回各的房間。
陳意把薑逢放到窗邊的沙發上,開啟行李箱找床單被罩。
薑逢歪著腦袋看窗外。
樓下路對麵是關門黑燈的北山農村信用社,遠處有高舉紅色燈牌的北山人民醫院。
“這裡離你描述的那個地方遠嗎?”薑逢問。
“說遠不遠,說近不近。”陳意張開雙臂上下一抖,手裡的灰色床單慢慢落在白色床單上,“開車大概要兩個小時吧。”
薑逢看著他將褶皺一點一點捋平,說:“我們今晚丟下他倆,單獨行動好不好?”
陳意直起腰呼口氣,“那邊是農村,沒有曉慧在,我不放心。”
“該輸的藥都輸過了,不會有事的。”
“……這個時間出去,做什麼?”
“看日出啊。”薑逢滿眼期待,“現在十一點,兩個小時到那邊就是淩晨一點,我們在那邊玩三個小時,就能看見日出了。”
陳意呆立在原地,不說話也不像在想什麼,或者說太累了就是想發呆休息一下。
“我隨時都有可能看不見。”薑逢垂眼,目光落在地毯上,“如果明天一覺醒來,我沒看見你說的那個地方,那豈不是白來了。”
陳意沒搭話,扒拉下頭走向行李箱,彎腰取件薄外套,拿到薑逢麵前給她穿上。
“夜裡涼,多穿點。”陳意蹲下去,揪著外套拉鏈想對齊,對半天對不上,最後是薑逢抓住他的兩隻手,慢慢對齊,慢慢拉上去。
薑逢說:“我看天氣了,18度,和你開空調的臥室差不多。”
“那我們……出發?”陳意看著拉鏈,嘴角有抹笑,沒有丁點高興的意味。
薑逢捧起他的臉揉了揉,笑著說:“出發。”
這次下樓,薑逢沒讓陳意抱,自己一步步慢慢走,走到酒店門口,在路邊隨便找輛空客的計程車坐上去。
北山縣城很小,車子開出去不到十分鐘就離開了主城區,繼而行駛在一眼望不到頭的大路上,對向偶爾會有大貨車呼嘯而過。
司機為了提神,四扇車窗都留了縫,黃色燈光快速穿過,喇叭聲叫得又響又長。
薑逢依偎在陳意懷裡,有些暈眩,分不清楚是夢境還是現實。
中年男司機清清嗓,拖著疲憊的嗓音問:“你們怎麼這個點兒去那邊啊?黑漆麻糊,什麼也看不見的。”
陳意剛要張口,卻聽薑逢說:“太陽升起來不就能看見了?”
司機恍然大悟“哦”了聲,“準備看日出是吧?”
“嗯。”
“可以。”司機來了點精神,“年輕就是好啊,還有勁兒折騰些小浪漫,不像我們,上了年紀,這點精力也就夠討生活的。”
“您看起來年輕著呢。”薑逢笑說,“而且網上不是有句話很火麼,什麼‘浪漫至死不渝’。”
司機嗨嗨乾笑,“那話也是說給年輕人聽的,我們過了那個年紀,再沒那個心氣了。”
薑逢沒再說話,扭臉看向窗外。
“姑娘不是本地人吧?”司機問。
薑逢答:“不是,我從a市來的。”
“那可夠遠的。”司機略吃驚,“來一趟不容易吧?”
“嗯,不容易。”
司機匆匆瞥眼後視鏡,“你們是夫妻,我沒猜錯吧?”
“沒。”陳意說,“我們昨天剛結婚。”
“那太好了。”司機臉上喜氣洋洋,“帥哥美女看著就般配,祝你們百年好合!”
陳意似笑非笑,“謝謝。”
一個多小時後,在司機熱情的祝福聲中,兩人下了車,牽著手走下水泥路,一腳深一腳淺,踩著青草地往山坡的方向去。
“我揹你吧。”說著,陳意半蹲在薑逢麵前。
薑逢挽上他的胳膊徑直往前走,心情大好,“走走路多好啊,就算摔了,全都是草,又不會疼。”
“可——”
陳意話沒說出口,被她拽著往前跑。
“北山,我來了!”薑逢迎著風喊,好像裹著草香的風能把身體裡的臟東西全帶走。
她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大腦缺氧才停下,弓著背大口大口喘氣。
陳意從挎包裡掏出保溫杯,開啟蓋子送到她嘴邊,“喝點水。”
薑逢喝一大口,嚥下去的時候有苦腥味滾過喉嚨,不自覺皺臉。
陳意急忙收起杯子,把包撇向身後,將人橫抱起。
“我沒事。”薑逢怎麼呼吸都喘不勻氣。
“還沒適應走就急著跑。”陳意的語氣第一次有責備的意思,眉心擠得很緊。
薑逢無言瞪他,拚命喘氣,等喘過來些,委屈說:“就說你硬氣了吧,都敢凶我了。”
“……對不起。”陳意悶聲爬坡,一臉汗。
“放我下來。”薑逢說。
陳意當沒聽見,自顧自往坡上走。
“放我下來。”薑逢平平重複一遍。
陳意停下腳步,大喘幾次把人放下去。
薑逢站得比他高點,剛好與他平視,問:“還有多遠?”
陳意扭頭看向坡頂的黃色亮光,“就在那兒。”
薑逢順著他看的方向轉身,循著那處亮光往上走。
陳意跟在她身後,不到兩步的距離。
薑逢往上爬十幾步,越發吃力,隻好站定直起腰休息。喘息間,後腰複上一隻大手,穩穩抵在那裡。
薑逢頓時酸了鼻頭,後悔在這個節骨眼上跟他鬨彆扭。
借他的力,薑逢再往上走輕鬆些許,緩慢邁出打顫的雙腿,堅持爬到坡頂。
眼前乍然出現一片木頭房子,家家戶戶外麵圍了一圈柵欄,偶爾能聽到幾聲羊叫。長條燈勾勒出房子的形狀,和小時候畫過的簡筆畫沒什麼兩樣——
是她認知中,家該有的樣子。
薑逢看直了眼,血液和心跳一起沸騰著。
“家在最裡麵。”陳意說,“要不要去看看以前那輛摩托車?”
薑逢搖頭,“不了,這麼晚,會打擾到你家人的,隨便找個地方坐吧。”
陳意不作聲牽起她的手,繞過村子,走到一處視野更開闊的地方坐下。
星光照出山野概貌,薑逢閉上眼,想象它現在的顏色。
濃鬱又不失柔和的綠,滋養萬物,包容萬物,治癒萬物。
“我原諒你了。”薑逢說,腦海裡是和陳意一起拿著鞭子趕羊的畫麵。
“嗯?”陳意微怔。
“你剛剛凶我,我原諒你了。”薑逢閉著眼繼續想,畫麵變成她和陳意光腳踏進溪流。
陳意沒說話。
“還有,”薑逢想象太陽躍出青山,“十三年前那個晚上,我也原諒你了。”
陳意的心驟然墜落,不停墜落。
“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我為什麼叫這個名字?”薑逢問。
“記得。”陳意的聲音被風吹抖,“你媽媽要強,你的名字必須包含她的姓。”
“嗯,這是一點。”薑逢眼皮發硬,硬得睜不開,“還有個原因是,她希望我能成為綁住她和我爸的繩子,讓我爸每次開口叫我,都要想起她。”
陳意望著遠方的山影木然點頭。
“我原先還以為,我叫這個名字是因為他們很相愛呢。”薑逢訕笑,聲音漸弱,“後來知道了,她想要的東西,我爸沒給,她不得不自己去爭取。”
陳意沒有勇氣再聽下去,他的勇氣在出發之前就用光了。
他開始幻想自己聽不見。
無果。
薑逢說到後麵氣若遊絲,還是一字不落地往他耳朵裡鑽,一撇一捺刻進腦子裡。
“求而不得會有執念,我媽有,我也有過。隻是我求不到的東西,在你出現後就都得到了,所以我現在沒什麼可遺憾的,陳意。”
“你說我像青荷,你把它們做成永生花,可永生花是假的,永生也是假的。就像你說的,荷花沒了根係,根本活不了多久。請你也不要再強求了,曾經把它們養得很好就夠了,該敗的時候就讓它敗了吧。”
“你不是知道麼,我討厭哀景襯哀情,能在盛夏離開,我很開心。而且我說過,結局隻意味著告一段落,死亡也是,接下來,我要去趕新的路了。”
“幾年前沒看到的秋天,現在看不到也沒關係,今後的每一年,我不會再錯過任何一個季節錯過你了,對嗎?”
“你的戒指讓我帶走吧,如果將來你有新的妻子,她看到會不高興的。”
“陳意,太陽升起來了,好暖和。”
“我要走了,這次我也不回頭,咱們……兩清。”
一顆心終於墜到底,碎成捧都捧不起的爛泥,鮮紅的血流成河,流向看不見的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