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自由 第21章
薑逢的夢裡，外婆還是兩年前的樣子，身穿斜襟藍布衫，頭發稀疏，沒有全白，全部梳到腦後紮個小啾啾，看上去乾乾淨淨精神尚可。
“乖乖，你怎麼在這裡哦，叫外婆好找。”老人口齒不清，聲音很親切。
薑逢愣怔坐起來，拉著外婆的手讓她坐到旁邊，“外婆，你的手怎麼這麼冰啊？”
“外婆要走了。”老人撫摸她的臉，“你要照顧好自己。”
“你要去哪裡？”
“我要去找你媽媽了，外婆想她了。”老人混濁的眼睛閃著淚光。
“彆走，外婆，我身體已經好了，我回來給您養老。”
薑逢緊緊握住她的手，想幫她暖暖卻隻感到刺骨的冰冷。
老人擡起手撫摸她的臉，“外婆老了，也活夠了，想去找你外公、舅舅還有媽媽，他們都等著我嘞。”
薑逢親親她的手心，眉頭一皺，淚如雨下，“外婆，對不起，前兩年……”
“外婆知道，知道……”老人嗚咽起來，“我的乖乖命苦喲，遭大罪喲……
”
“外婆彆哭，我好了。”薑逢強努出笑，“你看，我頭發長得跟從前一樣好。”
老人抹了抹淚，一遍一遍撚她的手，“我的乖乖好了就往前看，不要回頭，不要怪你媽媽，要怪就怪外婆非讓她跟彆人比，養壞了她的性子……”
薑逢忙搖頭，“不怪不怪，我不怪她，更不怪你。”
老人趔趄站起來，“睡吧乖乖，好好睡一覺，外婆走了。”
“彆走，外婆你彆走……”薑逢想要攔她，卻起不來，雙腿沒有丁點知覺。
老人蹣跚走到門口，回過頭對她笑，“乖乖不哭，要笑，笑著過你想過的日子。”
“外婆——”薑逢噌地一下驚坐起，往門口看，深藍色的天空下，一座座山像一叢叢鬼影。
正看著，陳意突然出現在視線裡，兩手各端一盤東西，讓她心下一駭。
薑逢攏迴心神下了沙發，去門口接陳意。
陳意左手上的蓮子炒蝦仁被她接過，見她臉色慘白，問：“怎麼了？”
“沒事，夢見我外婆了。”薑逢把菜放到茶幾上。
陳意挨著放下一盤油燜筍，放完出去，下樓拿飯和筷子。
薑逢跌坐在沙發上，失魂落魄，沒注意到他下去又上來。
陳意擺好碗筷坐到她身邊，問：“夢到什麼了？”
電影的光一閃一閃，薑逢的臉忽明忽暗，“她來跟我告彆，說自己要走了。”
陳意把筷子放到她手裡，幫她握住，“我爸走的時候，也做過類似的夢，他們應該是放心不下，想再叮囑幾句。”
“嗯。”薑逢嘴巴一癟，忍住哭意，“她就說，讓我笑，讓我過想過的日子。”
陳意盯著她，用力順了順她的背。
薑逢長呼一口氣，拿好筷子，打起精神說：“吃飯吧，我們要過好日子給他們看。”
“好，過好日子。”
吃完飯，薑逢換上自己的衣服，和陳意往繁水村走。
路燈下，兩道長長的影子之間連了根繩子，當中打著一個結，蕩來蕩去。
陳意渾身繃緊，走得極不自在。
薑逢察覺到了，手指逐漸使勁，夾住他的手指，“你是因為牽手緊張，還是因為要去我們村緊張？”
“……”陳意忍著疼不出聲。
“嗯？”薑逢又使了使勁兒。
陳意悶哼一聲，“因為去你們村。”
薑逢手上一下泄了力，甩開他的手。
陳意伸伸手想再去牽她，卻見她把手抱起來了，隻好放下。
“對不起。”他說。
“有什麼好對不起的。”薑逢氣道，故意看向和他相反的一邊。
陳意垂著腦袋說：“我……總是想太多。”
薑逢停下腳步，停在兩個路燈中間的地方，光線較暗。
陳意走出去兩步又趕緊退回來，麵朝她低頭站好。
“今天帶你去那個地方，你是不是沒明白？”薑逢問他。
“我明白。”陳意擡了下頭，沒看清她的臉便又低下。
“哼，你明白個屁。”薑逢放下手，快步往村口走。
陳意一路跟著，沒敢說話，直到看見銀杏樹下的逢晴。
“你大姨好像在那兒。”陳意低聲說。
“我看見了，”薑逢沒好氣，“你去騎車吧，我跟她回去。”
“好。”陳意話沒落，薑逢已徑直朝逢晴走去。
他天人交戰一番，終究沒上前跟逢晴打招呼，往旁邊的小路一拐，騎車去了。
快到逢晴跟前時，薑逢回頭看一眼，沒看到人，瞬間心堵成一塊硬石頭。
“囡囡，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樹影打在逢晴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薑逢上前攙住她的胳膊，說：“大姨，你怎麼還跑到這兒來接我了？”
逢晴抽回胳膊，語氣不悅，“我再不出來看看，你都要無法無天了！”
說完，逢晴繞開樹往村裡走。
薑逢跟在旁邊，委屈地說：“我做什麼了就無法無天了？”
“回家再說。”
“……”
兩人走得一個比一個快，回到祖宅，逢晴讓薑逢把大門關住，自己走進堂屋一屁股坐到太師椅上，儼然一副要教訓人的架勢。
薑逢掩住門，沒上閂，順便給逢曉慧去條訊息：「快來我家，救命。」
“站那兒乾嘛？”逢晴吼道，“給我進來！”
“來了來了。”薑逢小跑進屋，絞著手站到她跟前。
梆的一聲，逢晴拍了下桌子，怒衝衝地說：“你外婆昨天才剛下葬，你就……你就……”
薑逢臊眉搭眼地覷著她，“我就怎麼？”
“你就、你就找那麼個人！”逢晴氣惱不已，又怕彆人聽見，壓著嗓音說：“太丟臉了，太丟臉了！”
“怎麼丟臉了？我們都是單身，年齡也相當，這不很般配嗎？”
梆梆兩聲，逢晴連拍兩下桌子，薑逢作勢要抓她的手，逢晴指著她，讓她退回去。
“你！你！”逢晴像要背過氣去，自己捶了捶胸口。
薑逢擰眉盯著她，“誰跟你嚼的舌根啊？”
“你還怪彆人嚼舌根？”逢晴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你讓人背了一路，整個鎮子都看見了！”
薑逢低頭扣著手，“看見就看見了唄，又不是不能看。”
“你說什麼？”逢晴雙手撐住椅子，似是要站起來。
薑逢怕她動手，認慫：“我不說了我不說了，你說，你說。”
逢晴歇口氣繼續說：“就算我搞錯了，他沒結婚是單身，但他這個人和你門不當戶不對，你外婆你媽要是知道了，都會怪我的。”
薑逢垂下眼小聲嘀咕：“外婆已經知道了，她沒意見。”
“你又在瞎說什麼？”逢晴怒目圓睜。
薑逢提高聲音說：“外婆托夢給我了，說讓我開開心心過日子。”
梆梆梆，逢晴連拍三下桌子，一下比一下響，拍完偷偷“嘶”了一聲。
薑逢聞聲瞄一眼逢晴，差點笑出聲。
“嚴肅點！”逢晴拿手掌給自己扇風。
薑逢見狀橫著挪去一邊，嬉皮笑臉地說：“我給你開風扇。”
“……”逢晴睨她一眼。
薑逢把風扇對著她，諂媚地問：“怎麼樣大姨，吹得到嗎？”
“少來這套，趕緊給我過來站好。”
“來了來了。”薑逢一溜煙跑回去站好。
“我說你怎麼讓陳意這小子給你送外賣，原來你這是暗度陳倉啊。”逢晴說。
薑逢撇下嘴，“暗度陳倉不是這麼用的……”
逢晴鼻子哼出一絲笑，“薑老師這是要給我上課？”
“不不不，不敢。”
逢晴喘口氣，說：“薑逢，我今天把話放這兒，你和那外地小子絕對不可能，我不同意。”
薑逢的臉皺巴成一團，“你前兩天不還說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你要支援我嗎？”
逢晴給自己圓說：“我那是說，你和小顧兩個人怎麼樣我不管，但你要是找彆人，我肯定要把關的。”
“我是人，陳意也是人，怎麼就不行了？”
“我說不行就不行。”
“隻談戀愛不結婚也不行？”
“不行！”
吱扭一聲，大門響了，薑逢想著逢曉慧來了，心頭一喜，回頭看去，被進來的人驚住刹那。
是陳意，正邁著大步朝屋裡走來。
薑逢的目光追隨他一直來到自己身邊，他先向逢晴深鞠一躬，高高大大的人折成了90度。
“對不起，阿姨，是我糾纏的薑逢。”不卑不亢地說完，陳意直起身子看了眼薑逢。
薑逢對他眨了下眼。
逢晴從沒經曆過這種場麵，一動不動地愣在椅子上。
薑逢上前兩步提醒逢晴：“大姨，人家跟你說話呢。”
“你你你給我站這兒。”逢晴把薑逢扒拉到自己旁邊，而後看著陳意，半天不知道說什麼。
又是吱扭一聲，逢曉慧來了。
“喲，這是開會呢。”逢曉慧笑著環顧一圈，個個有難言之隱的樣子，笑容漸漸消失。
“曉慧，你來乾嘛？”逢晴先找個熟人拿捏。
逢曉慧答：“我來找薑逢，她讓我跟她做個伴。”
逢晴仰臉剜薑逢一眼，又問：“那你知不知道他們兩個的事？”
“我？”逢曉慧又迅速掃一圈，搖頭說：“不知道。”
逢晴咂摸下嘴，不怎麼相信，往後一靠，說：“曉慧，小陳你也認識，你來說說看，他倆在一起我能同意嗎？”
“能啊。”逢曉慧毫不猶豫斬釘截鐵，“郎才女貌，挺好。”
陳意和薑逢同時看向逢曉慧，薑逢悄悄給她豎了個大拇指。
“你……”逢晴氣結，“我家囡囡可是名校畢業，他……哎呦喂，你到底從哪看出來他們郎才女貌了？”
“這不明擺著的事兒嘛，我也不能扯謊呀。”逢曉慧笑得明朗，“咱薑逢我就不說了，優點很多，人家陳老闆也不差，廚藝好為人好，可踏實了。”
逢晴眼睛骨碌一轉，反問她：“你這麼說，那你怎麼不找小陳呢？”
逢曉慧一拍手，好不懊惱，“找過，怎麼沒找過，人家沒看上我。”
一時間，所有人都沒說話，屋子裡靜得隻剩風扇聲，小小落地扇玩命地轉呀轉，給逢晴一人送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