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自由 第20章
“你怎麼哭了?”孟揚捏緊拳頭,壓抑住沒來由的想要抱她的衝動。
逢曉慧不言語,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哭。
“對不起。”孟揚眼神慌亂,不知道往哪看,“我、我亂講的,沒有彆的意思,你彆往心裡去。”
“你說得沒錯,我們身上有束縛。”逢曉慧站直身體,舒口氣,“薑逢的外婆、媽媽還有大姨,包括薑逢自己,都各有各的束縛。我呢,可能比薑逢幸運那麼一點點,趁著去國外讀書,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
孟揚看她看得過於專注,忘記出聲回應。
“但有一點你說得不對。”逢曉慧沒了哭腔,聲線清朗,“這不是我們這個地方特有的問題,這是很多地方的女人都會碰到的問題,隻不過你剛好看見了薑逢外婆一家,你又剛好不是女人,自然沒覺得你們那裡有問題。”
很長時間,孟揚隻呆呆看著她,大氣沒出一下。
“嘿!”逢曉慧對他拍了下手,“聽見我說話了嗎?”
“聽見了聽見了。”孟揚不由深呼吸,“我在想你說的話。”
逢曉慧彆下耳邊的碎發,隨口說:“你是外來客,碰巧又瞭解薑逢的經曆,有這種感觸正常。”
孟揚慢慢鬆開拳頭,耷下眼皮說:“嗯,我冒犯了。”
逢曉慧重新起個話頭,“你母親是哪個科室的醫生?”
“她生前是神外的醫生。”孟揚回答。
逢曉慧略訝異,“她去世了?”
“嗯,因為醫鬨。”
“……不好意思,剛剛還說你是幸福小孩兒。”
“你沒說錯啊,我媽在世的時候雖然陪我不多,但我的確很幸福。”孟揚說。
“嗯,看著你,我能想象到你媽媽的樣子。”
孟揚沉了沉氣,說:“去年她剛去世那會兒,我挺想不開的,就在網上發了一個帖子。也是那時候,我收到了薑逢姐的私信。”
逢曉慧問:“她寫了什麼?”
“她說,她‘死’過一回,發現‘死’了就什麼都消失了,痛苦會消失,記憶也會,那些愛過的親人朋友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她和整個世界都沒關係了。”說著,孟揚哽嚥了。
逢曉慧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兩條眉毛趴在泛紅的眼睛上。
“看完之後,我的第一反應是,我不要忘記我媽,我要活著,證明她來過這個世界。”孟揚推了下眼鏡,順便吸吸鼻子,“後來,我也想幫薑逢姐做點事,就把她介紹給我們雜誌社了。”
逢曉慧轉去一邊,擦著眼淚失笑,“又沒喝酒,我們為什麼會聊起這些?莫名其妙……”
孟揚連忙轉移話題,“那你是哪個科室的醫生?”
“打住。”逢曉慧像指揮家一樣做了個“收”的手勢,“我們不能再這麼聊下去了,再聊天都要塌了。”
孟揚看眼陰沉沉的天空,說:“好,不聊。”
逢曉慧掏出手機給薑逢發微信:「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薑逢很快回複:「我晚上吃完飯再回去。」
「行吧,那我就不打擾了,等你回家再找你。」
「嗯嗯,愛你。」
「天呐,世界真是顛倒了,居然還能看到你跟我耍惡心。」
另一邊,飯店二樓的露台上,薑逢倚著欄杆看手機,臉上掛著笑。
“衣服和毛巾都找好了。”陳意越過推拉門來到她麵前,“放在洗衣機上。”
薑逢收起手機,勾了下他的下巴,“謝謝,那我先去洗啦。”
“我就在這兒等著,有事叫我。”
薑逢拉住他的手,把人往屋裡帶,“站那兒乾嘛,你這麼怕熱。”
走到臥室門口,薑逢把人推進去,自己去了隔壁衛生間。
陳意握著門把手關門,關到一半,又怕薑逢喊他聽不到,於是鬆開門把手,靠在門後的牆上。
他兩眼放空,一眨不眨,沉浸在山頂的那個吻裡。
嘩啦啦……衛生間傳來水聲,隱隱約約,和自己的呼吸聲纏織在一起。
陳意緩緩閉上眼,試圖想些彆的事情。
沒什麼用。
她的長驅直入,急促喘息,不停在腦子裡閃回,絲絲縷縷地勾著他壓抑十幾年的**。
哢噠一聲,衛生間的門開了。
陳意睜開眼,看著臥室的門沒動。
薑逢穿一身寬大的短袖短褲,拿毛巾擦著頭發進來,扭頭看見他時嚇了一跳。
“你站在門後乾什麼?”薑逢納罕問他。
“沒、沒什麼。”
陳意拉住門把手,擋住自己半邊身體,推著門往外走,儘量背對薑逢,快關上的時候再迅速拉開出去。
薑逢茫然地看著門被關上,退坐到床尾,繼續拿毛巾揉搓頭發。
恍惚間,她意識到,這是第二次穿著他的衣服坐在這兒了。
事情的發展超乎想象,她在過一種和從前截然不同的生活——
尋常,踏實。
薑逢心滿意足地笑了,但很快打住,她不禁有些害怕,害怕這樣的生活在未來某天戛然而止。
她虔誠發願,希望樓下那口缸裡象征好運的荷花撐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陳意進來了,身上穿著寬鬆的背心,下麵是條運動短褲,發絲橫七豎八,顯得臉龐年輕許多。
“你這樣很像那時候。”薑逢說,手裡撚著毛巾。
陳意笑著走到她麵前,摸了摸她的濕發,“吹一下吧,這種天氣不容易乾。”
薑逢抿下唇,仰起頭看他,伸出一隻手抓住他的背心邊角,拽了拽。
陳意微怔,“怎麼了?”
薑逢挑眉,“有腹肌嗎?”
陳意瞳孔驟地一縮,彎腰湊到她耳邊,“吹乾頭發再說。”
薑逢還想說什麼,已經被他拉了起來,走向衛生間。
薑逢看著鏡子裡,陳意正在插電吹風,電吹風很大,白色的部分有些泛黃,和這間屋子還有人放一起很和諧。
陳意的臉一絲不茍,像他在廚房工作的樣子。嗡——電吹風響了,吹出溫熱的小風,沒有薑逢想象中那麼吵。
他的動作很輕,眼睛一直垂在她的頭發上,一下也沒擡起來過。
她從陳意的臉看回自己的臉,漸漸生出錯覺,十八歲的薑逢和十八歲的陳意沒分開,在某個沒人認識的地方租了間房,角落的洗衣機轉一會兒停一會兒,慢悠悠地洗著兩個人的衣服,夕陽照常西落,平凡的一天平凡地過去。
薑逢回過身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背心肩帶上,淚眼濛濛,“陳意,我捨不得你了。”
陳意關掉電吹風放在洗臉池上,“你說什麼?”
薑逢稍稍轉下頭,對著他的脖頸呢喃:“我說,我再也捨不得你了。”
陳意托住她的臀和腿,將人抱到身上,邁步走出衛生間,走進臥室。
薑逢提醒他:“我不能……”
“我知道。”陳意低聲說,“我想親親你。”
薑逢勾緊他的脖子。
幾步之後,陳意脫鞋上床,靠在床頭,把她橫抱在懷裡。
“這個姿勢會不舒服嗎?”他問。
薑逢不覺蜷起雙腿,“不會。”
他脫掉背心,吻了下來,不疾不徐,輕輕柔柔。
有螞蟻在啃食薑逢的心,酥麻疼癢,不過很快,這顆心又掉到雲朵裡被柔軟包裹,有種前所未有的舒展。
天色漸暗,薑逢躺在他的臂彎裡,有點看不清他的臉,便用食指一點點撫過他的眉眼口鼻,再沿著下巴中線往下走。
窗外傳來汽車和廚灶的噪音,襯得屋內格外安靜,薑逢啟開薄唇,竊竊私語:“你是不是該下去了?”
陳意閉著眼睛揉她的頭發,含混不清地“嗯”了聲,“該給你做飯了。”
薑逢的指尖滑過他的喉結,問:“你是不是很難受?”
陳意握住她的食指放到嘴邊,喑啞回答:“還好,能忍。”
他撥出的氣很燙,薑逢沒敢撩撥下去,收回手坐起來,“你快下去吧,我怕夥計上來找你。”
陳意枕著一隻手臂看她,柔聲說:“他們不會上來的,交代過了。”
薑逢囁嚅:“萬一呢。”
陳意靜默幾秒,猛然坐起來親了下她的額頭,速即穿上背心,“我先去把衣服烘了,吃完飯應該就能穿了。”
“我來吧。”薑逢先他一步穿上拖鞋,“你哪兒來那麼多力氣,什麼都要乾。”
“沒事。”陳意拍拍她的手站起來,“渾身上下隻剩力氣了。”
薑逢再擡頭,高大的人影已經閃出門外。
她雙手撐在身後,笑得眼尾彎彎,視野變得更加模糊,過了會兒起身開啟床頭燈,世界重新清晰起來。
薑逢無意瞥見原木色的衣櫃,想開啟看看,剛拉開條縫,陳意進來了。
“你待會兒想在下麵吃還是在這兒吃?”他問。
薑逢合上櫃門走向他,“如果不忙的話,你能不能上來和我一起吃?”
“好,我們一起。”陳意拉著她走到沙發前,“有投影,無聊的話,我給你找個電影看。”
薑逢看眼沙發靠背上的投影儀和筆記本,說:“我自己弄,你忙去吧。”
“嗯,臥室門就彆關了,涼氣能吹過來。”
“好了好了,彆囉嗦了。”薑逢把他往門外推,“我又不是小孩兒,自己會看著辦的。”
陳意把著推拉門認真問她:“我現在很囉嗦嗎?”
薑逢重重點下頭。
陳意臉色一僵,訥訥地問:“那你會不會……不喜歡我這樣?”
“這個嘛——”薑逢故意拖長音,“暫時不會。”
陳意肉眼可見地鬆口氣。
薑逢笑著拉上門,把人隔在外麵,對他擺了擺手。
陳意依依不捨地轉身,三步兩回頭地下去了。
等陳意離開,薑逢開啟筆記本和投影儀,畫麵投到對麵牆上,不偏不倚,基本不用再調整。
隨便找部電影放著,她在沙發上側躺下來。
屋子被陳意收拾過,氣味比她第一次來清爽許多,沒過多久,薑逢昏昏入睡,這一覺,夢到外婆來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