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自由 第15章
薑逢盛第二碗湯的時候,陳意來到她身旁。
“我來吧。”他說。
“好了,坐著吧。”說完,薑逢把湯碗放到桌邊,自己坐到另一邊的椅子上,迫不及待地端起碗放到嘴邊吹。
陳意慢慢坐下,看著她說:“你變了不少。”
薑逢一心一意地盯著湯,“說來聽聽。”
陳意想半天,說:“軟和很多。”
薑逢扭過去瞪他,“你的意思是說我以前是刺頭唄?”
“也不是。”
“那是什麼?”
陳意一笑,答:“軟刺頭。”
“……”
薑逢默默扭回來繼續吹湯。
她嘴上沒肯定他,但心裡是認同的。她渾身是刺又怎樣?從小到大沒傷害過誰,相反,她纔是經常被傷害的那個,好像誰都能對她來一下。如今母親遺願得償,她不再需要這些偽裝用的軟刺,去跟彆人爭強鬥狠。
“你晚上害怕的話,可以告訴我。”陳意說。
薑逢呷一小口湯,小心翼翼地嚥下去,“告訴你我就不怕了?”
“至少可以陪陪你。”
薑逢呼吸滯住,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片刻後聽見他補充一句:“在微信上。”
“……你可真是沒白趕上好時候。”薑逢吐槽。
“姐?”
聲音從大門口傳來,兩人一齊歪頭望向外麵。
薑逢定睛一看,是孟揚,就沒站起來,扯著嗓子喊:“進來呀,站外麵乾什麼。”
孟揚扒著門框,猶猶豫豫地說:“你來接下我。”
“……”
薑逢準備擡屁股的時候,看見陳意邁著長腿出去了。
她氣定神閒地喝下一口湯,碗還沒離開嘴,孟揚已經躥到跟前,眼鏡後麵的小眼睛不安分地瞟來瞟去。
“這麼巧,兩位一起喝湯呢?”孟揚咧著嘴問。
薑逢放下碗,挑眉說:“你要不要來一碗?多著呢。”
孟揚自覺找個小凳子坐下,說:“那感情好啊,我正好沒吃飯呢。”
“我去拿碗。”陳意說。
孟揚目送陳意出去,迅速扭過來問薑逢:“什麼情況?他這個點兒不應該在店裡見他物件嗎?”
“他說他見過了。”薑逢懶洋洋地靠在椅子裡。
孟揚看眼門外又看她,低聲說:“姐,那你可得離他遠點兒,妥妥一渣男啊。”
“那等他進來,你替我把他打發走。”薑逢笑說。
孟揚推推眼鏡,小眼睛閃爍著智慧的光,“放心,斬爛桃花我擅長。”
陳意拿碗進來,盛好湯端給孟揚,坐回原位。
薑逢看向他,“喏,這就是告訴我你晚上跟女朋友有約的人。”
陳意早就猜到了,還是裝模作樣地“哦”了一聲。
孟揚嚇得手一抖,湯差點撒出來,跟陳意解釋:“大哥我沒彆的的意思,就是覺得您這人特有故事感,跟她分享了一下。”
陳意故意板著臉,“我沒說過那人是我女朋友,你一個文字工作者,怎麼還亂造謠啊?”
孟揚彷彿被冰凍在那裡,反應過來趕緊向薑逢討饒,“姐,你可彆逗我了,汗流浹背了都。”
薑逢笑得少氣沒力,“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喝湯吧,裡麵都是好東西,保準能把你流失的‘精華’都補回來。”
孟揚如蒙大赦,這才得空看向碗裡,濃白的湯中有枸杞紅棗和其他認不出來的藥材,一看就是用心燉的,於是蓋棺定論:這倆人絕對不是朋友這麼簡單。
“找我什麼事?”薑逢問孟揚。
孟揚答:“沒什麼,回民宿路過,就想看看你在乾嘛。”
“你挺儘職儘責的嘛。”薑逢說。
“不不不,我也沒有這麼沒人性,就是單純地看看,看看。”
“要不你住進來得了,我不收你錢,咱倆還能做個伴。”
孟揚頓感脊背發涼,瞄眼陳意,那張硬朗的臉在陰森森的燈光下更顯可怕。
“不了不了,這不合適。”他搖頭搖得像撥浪鼓。
“我也覺得不合適。”陳意冷不丁地說,說完端起湯一飲而儘。
薑逢看得目瞪口呆,這才發覺剛剛說的話,聽到不知情人的耳朵裡容易引發誤會。
“你不覺得……燙嗎?”薑逢摸著自己的脖子,一臉痛苦地問他。
陳意喉頭滾動,擠出沙啞的聲音:“還好。”
孟揚想笑不敢笑,嘴巴憋到變形,趕緊端起碗擋住自己的下半張臉。
薑逢給他一眼刀,忙不疊跑去廚房取了瓶冰鎮可樂過來,放到陳意麵前,“快順順吧,彆把喉嚨燙壞了。”
陳意擰開瓶蓋一口氣喝下小半瓶,喝完打了個嗝。
不怪孟揚憋不住笑,薑逢看他這副憨樣也沒忍住。
陳意的臉黑紅黑紅,額上有涔涔的汗,看到倆人都在偷笑,不好意思地揩把汗,低下了頭。
屋內好一會兒沒人說話,隻有吸溜湯的聲音和落地扇的噪聲。薑逢喝完最後一口,渾身上下已經有一層薄汗,舒爽得很。
她不經意地往外一瞥,大門口似乎有人,沒來得及看清楚,對方有所察覺一閃而過。
孟揚順著她的視線回頭,問:“姐,看什麼呢?”
“沒什麼,隨便看看。”薑逢表麵裝作沒事,心卻越跳越快,慌得厲害。
孟揚端碗站起來,和桌上的兩隻空碗摞到一塊,主動請纓:“我去洗碗。”
薑逢點點頭,沒說話。
等孟揚出去,陳意清清嗓子說:“你一個人住這兒,真的行嗎?”
薑逢心不在焉沒聽見,“什麼?”
陳意朝她探探身子,“要不去鎮上找個賓館住吧?”
她繃緊嘴巴,沒作回應。
薑逢不能確定剛纔是一個活的人,還是逢明的眼睛。
如果依然是逢明在盯著她,那是不是在怪她葬錯了地方?畢竟在逢明那裡,她受到過太多次否定和拒絕,不敢保證這次能讓母親滿意。
薑逢還聽說,人死後的四十九天裡可能會回家看看。真是這樣的話,她要守在這裡等外婆回來,哪怕隻是在夢裡見見。
孟揚洗完碗回來又聊了幾句,薑逢還是有些打不起精神。陳意見狀,主動提出離開,孟揚也隻好意猶未儘地跟著離開。
薑逢把人送出去,給大門上了閂,回到收拾過的空調房裡待著。
她剛躺到床上,陳意打來語音。
“開下門吧,有些話,我想當麵告訴你。”他的聲音稍微清亮些。
薑逢騰地一下坐起來,愣了幾秒,緊接著心臟在胸腔裡亂撞。
“好,我來開門。”薑逢話沒落,已經穿好拖鞋,起身起到一半,聽見電話裡傳來逢晴的聲音。
“小陳?來給囡囡送飯?”
“對,剛送完。”陳意說。
“她鎖門了?”逢晴問。
“嗯。”
“那你在這兒……”逢晴很機警。
“哦,我忘了問她明天吃什麼。”陳意的聲音不大自然。
薑逢兩眼一閉,絕望地躺了回去,而那邊的對話還在繼續。
逢晴問他:“你有她微信嗎?”
陳意說:“有。”
“那你明天在微信上問吧,她這幾天累夠嗆,讓她好好休息。”
“行,行,我明天再問。”
“……”
接下來是各種各樣的雜音。根據聲音,薑逢能想象到他的動作——
在逢晴的注視下把手機裝進褲兜,跨上摩托車打著火,火速逃離。
如果是以前,她早就掛了電話。可此刻,她對他要說的話無比好奇,生怕掛了就再也聽不到了。
她耐心地等著,結果等來砰的一聲。
“陳意?”
她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眼睛隨著電話裡的動靜晃來晃去,有幾秒鐘,她覺得自己沒在呼吸,也沒在看什麼,大腦一片空白。
“我沒事。”陳意吭哧吭哧喘著粗氣,聲音又啞了回去,“沒看清路,摔了一跤。”
“你在哪摔的?”薑逢下床快步往外走。
“不用過來,摔得不重。”
“快說!”薑逢急得要發瘋,怎麼也拉不開門閂。
陳意被嚇住了,忙說:“在古井這兒。”
薑逢用力拽開門閂,拉開大門跑下台階,想了下古井的位置,隨即朝東邊跑去。
古井在一條小巷裡,附近都是沒有人住的明清古宅,一到晚上,要比其他地方暗不少。
她快跑到跟前時,陳意已經扶起摩托車停在路燈下,地上沒散落什麼零件,人正斜倚在車上抽煙。
親眼看到他沒大礙,薑逢被油煎的心好受些,漸漸慢下腳步。
薑逢氣喘籲籲地走近他,臉頰發燙,眼睛卻流露出冰冷的目光,從上到下一寸一寸地掃過他的身體,發現他的胳膊、腿上有幾處擦傷,傷口有些許滲液。
“騎這麼多年車,怎麼平地都能摔了?”薑逢掐著腰問他。
陳意垂下夾煙的手,看著地麵說:“在想事情,拐彎的時候沒看見,就撞上了。”
“想什麼事?”薑逢問,“是要跟我說的話嗎?”
“是……也不是。”
“什麼意思?”
“我以為我想好了,可是……”
“可是什麼?”
陳意抿住薄唇,不說話。
“可是你碰見了我大姨,對嗎?”薑逢定定看著他。
陳意手上的煙燃出一截煙灰,隨時會掉的樣子,掉在地上的瞬間,他說:“她很愛你。”
薑逢噎住半晌,不知道說什麼。
“所以呢?”她克製地問。
陳意看向和她相反的方向,擡起顫抖的手往嘴裡送煙。
薑逢一字一句地說:“十幾年了,你一點沒變,還是這麼懦弱。”
陳意把煙放在嘴邊,依舊不說話。
薑逢忍無可忍,一把奪過他的煙,結果手心被火星灼到一霎,不禁“嘶”了下。
陳意本能地牽起她的手,彎下脖子仔細檢查,“燙到了?”
薑逢沒有收回手,一聲不吭地任他牽著,直到他擡頭對上自己的眼睛。
陳意輕輕放下她的手,無措地離開車子站在那裡,像做錯什麼事等著她懲戒。
薑逢垂下視線,盯著他手臂上滲著血的傷口,“疼嗎?”
陳意的胸腔起伏劇烈,木訥地搖搖頭,“不疼。”
薑逢舔下唇,恨鐵不成鋼地說:“你是木頭做的還是鐵做的?摔成這樣都不知道疼。”
陳意改口:“有、有點兒。”
“真是個呆子。”
薑逢剜他一眼,轉身往回走,走出去幾步說:“疼就跟我走,車子先放這兒。”
陳意悶著頭一瘸一拐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