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自由 第16章
晚上八點多,繁水村醫務室。
地中海發型的男村醫拆開第二袋生理鹽水,衝洗陳意小腿上的傷口,衝乾淨後拿棉簽蘸了碘伏,一點一點塗在傷口周圍。
薑逢橫抱手臂在一旁看著,時不時蹙下眉。
“醫生,他這需要拍片子嗎?”薑逢問。
村醫沒擡頭,喃喃回道:“不需要,這點小傷包紮都不用,塗點藥膏就行。”
“那他走路怎麼一瘸一拐的?”
村醫手一頓,擡起不耐煩的臉,“你長這麼大沒摔過跤啊?”
薑逢回答:“記事以來沒摔過。”
村醫愣住半刻,隨後低下頭繼續塗碘伏。
陳意對薑逢說:“沒事的,我之前摔過幾次,這種傷從來沒處理過。”
薑逢繃著臉看醫生處理傷口,沒理他。
村醫直起腰,喘口氣對陳意說:“那也不能不處理,感染了就麻煩了。”
陳意點了下頭。
從醫務室出來,薑逢掏著短褲褲袋走在前麵,大步流星走得很快。
陳意走路比來時利索點,咬咬牙勉強能跟上,手裡拎緊藥膏袋子,大氣不敢喘。
走到一座清代民居門口,四下無人,幽暗僻靜。薑逢驟然停下腳步,轉身麵向他。
陳意一擡頭,趕緊刹住腳,站在離她三四步遠的地方。
“喲,我們村的醫生這麼厲害呢。”薑逢似笑非笑地揶揄他,“塗個碘伏你就健步如飛了。”
陳意睖睜看著她,啞聲說:“對不起。”
他那張臉又帥又呆,薑逢多看幾眼就急得牙癢癢,“真不知道你那腦袋裡成天都在琢磨什麼。”
“我……”陳意又說不上來話了。
薑逢長呼一口氣,說:“要說什麼現在說吧,如果這次你還不說,這輩子都不要說了。”
陳意錯愕地眨眨眼,嚥了咽說:“我要回北山了,九月。”
薑逢一怔,褲袋裡的手緊緊掐住自己大腿。
沒過多久,天空開始滴雨。
陳意張開手感受了下,旋即朝她邁近兩步,將手掌撐在她頭上。
薑逢小口小口呼吸,讓自己保持冷靜,可呼吸之間,他的氣息侵襲過來。
不止氣息,他的體溫也在黑暗中織出一張大網,循循誘她。
薑逢掐自己一把,當即決定不等了,九月離現在沒剩多少時間,一眨眼可能又見不到他了。
她拉著他上台階,躲在經曆幾百年風雨的屋簷下,伸出雙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腳尖貼上他的唇。
她來不及熟悉那雙唇的觸感,急切地長驅直入,一層一層撬開他形同虛設的關卡。
和他交纏的瞬間,薑逢如魚得水,感覺身體死去的部分正在一點一點複蘇。
她的背上有隻火熱的大手在摁著她,好像要把她摁進胸膛,融入到他滾燙的身體裡去。
雨勢稍稍大了些,潮濕的空氣和雨聲幫她放大感官,讓她能仔仔細細地體會,這個遲到十幾年的吻。
薑逢清楚地感知到,小腹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很快彙成一股暖流找到出口湧了出來。
她放平雙腳,顫抖著鬆開他的脖子,對方察覺到她的動向便也鬆了手。
薑逢急促地喘氣,將視線落在他的黑色短袖上,純色棉布正隨著他的喘息微微伏動。
“摩托車先放這兒,你到村口叫個車,明天我去店裡找你。”
薑逢不等他開口,轉身下台階,冒雨跑回老宅。
剛進家門,她看見有個人在堂屋裡踱來踱去,個頭不高,留著利落的短發……光看身影就覺得人很靈秀,是逢曉慧沒跑。
薑逢不由翹起唇角,拔腿往屋裡跑,邊跑邊喊:“逢曉慧,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逢曉慧回過身,向她張開雙臂,“我休年假了。”
薑逢直接摟住她的頭,“怎麼微信上不先說一聲。”
逢曉慧的臉貼著她的胸,安安靜靜,許久沒動。
薑逢覺出不對勁,輕拍她的背,“逢曉慧?”
懷裡的人沒反應。
薑逢心慌起來,扶住她的肩膀,彎下脖子問:“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逢曉慧臉一皺,旋即風雨交加,放聲大哭。
薑逢急問:“到底怎麼了?”
“我……”逢曉慧哭得句不成句,“我的小熊貓……走了。”
“小熊貓是誰?”
逢曉慧抽抽嗒嗒,“一個、一個十二歲的骨癌患者。”
薑逢再次把人摟到懷裡,除了撫她的背,不知道還能怎麼安慰。
在她看不見光的日子裡,也隻能感受到懷抱的力量,除此之外,任何安慰都會被沮喪吞沒。
等逢曉慧宣泄得差不多,薑逢問:“你年假有幾天啊?”
“十天。”
薑逢兩眼放光,“那太好了,你就住這兒跟我作伴吧。”
逢曉慧退出她的懷抱,揉著眼睛說:“不行,我媽還在家等我呢。”
“那明天,明天總能來了吧。”
“我看情況……”
“彆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膽小。”
逢曉慧淚眼汪汪地覷著她,“個頭這麼高,膽子怎麼這麼小?”
“你還說呢。”薑逢趁機轉移話題,“誰讓你們幾個帶我看鬼片,給我幼小的心靈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陰影。”
“好了好了,不說了,”逢曉慧哄道,“明天過來陪你。”
“這還差不多。”
逢曉慧扭頭看眼牆上掛的遺照,吸吸鼻子感概道:“你外婆這輩子……太苦了。”
薑逢點頭,“是,誰也沒她苦。”
“所以你不能再自責了。”逢曉慧一本正經地說,“她要是在天上看見你難受,還得接著苦。”
“嗯,明白。”薑逢拍拍她的肩膀,“你也得這樣想。”
逢曉慧抿著嘴點點頭。
兩人默然片刻,逢曉慧看著保溫桶問:“這是什麼?”
薑逢忽然想起剛才的畫麵,頓覺口乾舌燥,“那個……我叫的外賣。”
“外賣?”
“對,外賣。”
逢曉慧眯起眼睛看她,“是北山飯店的外賣吧?”
“啊,怎麼了?”薑逢麵紅耳赤。
“哦……”逢曉慧茅塞頓開,“你剛剛沒在家,是去見他了吧?”
“……”
薑逢坐到椅子上,手腳有些不自然。
逢曉慧驚訝得差點叫出聲,坐到另一邊趴在桌子上問:“到底什麼情況啊?”
薑逢紅著臉說:“他沒結婚沒物件,我也單身,那就試試唄。”
逢曉慧隱隱有些激動,“他沒結婚我知道,但是你倆十幾年沒聯係,一回來就天雷勾地火,天呐,這也太刺激了。”
薑逢一下抓住她話裡的重點,擰眉問:“你怎麼知道他沒結婚?”
逢曉慧呼吸一滯,眼睛看向桌子,硬著頭皮說:“我媽知道啊,她作為咱們這兒的情報員,就沒有不知道的事,她告訴我的。”
薑逢嘟噥:“那奇了怪了,我大姨的情報怎麼一點也不準確。”
“哎呀這不重要。”逢曉慧話鋒一轉,“重要的是,你做得好啊薑逢,這可是你第一次順從內心做決定。”
薑逢撇嘴看她一眼,又心緒不寧地看向地麵。
逢曉慧仰靠到椅子裡看她半天,問:“你是不是有什麼顧慮啊?”
薑逢歎口氣,說:“他九月就要回北山了。”
“那你就跟他去北山,你不是一直想去嗎?”
“他回去是為了照顧老人。”薑逢眼下掛著兩片愁雲,“我怕……我給他添麻煩。”
逢曉慧關切地打量她一遍,“你是不是——”
“我沒事。”薑逢說,“今天還來了月經,顏色正常,量也正常。”
“那是好事啊。”
“但我不能保證我今後都不會有事。”
“你又杞人憂天了。”
“你知道的。”薑逢失神地看向她,“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
逢曉慧皺了皺眉,滿眼心疼地看著她。
兩人敘了會兒舊,一直聊到快十點,逢曉慧媽媽打電話來催她回去,才收了話頭。
薑逢重新洗遍澡,躺到乾淨好聞的老布床單上。開啟手機,發現陳意發來兩條微信,一條說他到家了,另一條問她睡了沒。
薑逢把手機捂在胸口,感受這一刹熟悉又陌生的雀躍。過了會兒,她給陳意打去語音。
“還疼嗎?”薑逢問。
“不疼了。”陳意說,“你疼嗎?”
“我不疼。”
“那就好。”
薑逢給手機充上電放到枕邊,關了燈躺下,兩隻眼睛瞪得很大,所有聲音變得異常清晰。尤其是她的心跳。
“躺下了?”陳意問。
薑逢儘可能平靜地回他:“嗯,你呢?”
“準備躺下了。”
“哦。”
她細細聽著那邊的動靜,一丁點響動都能撥動她的心絃,以至於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處,自然也忘了恐懼。
“我躺好了。”陳意甕聲甕氣地說。
“嗯。”薑逢躺得筆直,雙手放在胸口,意識到自己太過拘謹,立馬蜷起一條腿。
“累不累?”陳意問。
“不累。”她脫口而出,還故意使聲音顯得很精神,害怕對麵那個笨蛋因為覺得她累就不聊了。
陳意說:“剩下的湯彆喝了,明天給你燉新的。”
“那也太浪費了,我明天熱一熱還能喝。”
“彆了,你來店裡的時候捎過來就行。”
“嗯。”
這句結束,他很久沒說話。
薑逢的眼睛已適應暗光環境,借著院子裡的燈可以看清屋頂,她想數一數木板數量緩解自己的緊張,可又想不通自己為什麼要緊張。
“你在想什麼?”陳意問得很直白。
“什麼也沒想。”她說,“你呢?”
陳意又沒出聲。
薑逢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往自己的耳邊放,然後聽見了他的呼吸聲,很沉很沉。
“你睡著了?”她有些生氣地問。
“沒有。”他秒回。
“那你怎麼不說話?”
“在……想你。”
薑逢耳根發燙,輕輕往上拉了拉毯子,矇住臉無聲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