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自由 第14章
逢曉慧加上陳意的第三天，跑來找薑逢訴苦。當時，薑逢正在村子西南角的石頭橋下玩水。
橋上爬滿綠色藤蔓，有些比較長的能垂下去，看上去充滿生機。橋下的小溪叫繁水，源自不遠處的山上，流到此地水勢極緩，人可以光腳站在裡麵撿石頭、網小魚，既解暑又能消磨時光。
逢曉慧坐在溪邊的大石頭上，手裡拿著荷葉當扇子，邊扇邊說：“難怪他爸爸非要讓我們跟他交朋友，你是不知道他有多悶，聊兩句能急死人。而且你知道嗎，他居然還在用預設頭像，空間也沒裝扮過！天呐，這跟他帥到目中無人的氣質也差太多了吧！”
薑逢弓著腰，兩隻手抓住捕魚網的竹竿，專注地盯在水裡，“你不是說隻要人帥就行嗎？你管他悶不悶呢。”
“但跟人相處最終還是要看性格的。”逢曉慧喪氣說，“他要是有你哥一半機靈就好了。”
“我哥那叫機靈？”薑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鄙夷的嘴角翹得老高，“我看他是雞賊還差不多。”
“那也比悶葫蘆強。”
薑逢的眼睛還在水裡“掃雷”，一條線一樣的小魚進入視線，她放低聲音說：“你可以看看顧澤州啊，他比逢軒帥，又比那個悶葫蘆機靈，對你來說簡直完美。”
“彆彆彆，你可彆亂說。”逢曉慧嚴肅起來，“這話你要是讓人家聽到了，估計都傷心死了。”
薑逢唧噥：“嗬，他怎麼那麼容易死……”
逢曉慧眼睛一轉，羞澀笑說：“其實吧，你哥話多又愛玩，挺有意思的。反正這麼多年，我們在一塊兒還沒玩膩味過。”
“……”
對於逢曉慧的審美，除了陳意外，薑逢從不敢茍同。
“哎，土薑。”逢曉慧遽然喊她一聲，把她盯了好久的小魚嚇跑了。
薑逢直起腰，幽怨地瞪她，“我又沒聾，乾嘛喊那麼大聲？”
逢曉慧朝她勾勾手，“你過來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有什麼不能直接說的，非要我過去？”薑逢立在原地，懶得動。
“你過來嘛。”逢曉慧夾緊嗓子朝她撒嬌。
薑逢吐出舌頭乾噦幾下，不情不願地拔腿走向她。
“要是還是那些沒意思的事，我把這個扣你頭上！”薑逢舉起捕魚網嚇唬她。
逢曉慧紅著臉說：“彆這樣嘛。”
薑逢白她一眼。
“陳意那個悶葫蘆，算了，我放棄了。”
薑逢呼吸一緊，腦子裡冒出那七個數字。
逢曉慧壓低聲音對她說：“你說我追你哥怎麼樣？”
薑逢猜到了，親耳聽到還是難免七竅生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人拉下水。
兩個即將成年的女孩在清澈見底的溪水裡嬉笑打鬨，那些少女心事，隨著小溪潺潺流走，彙入更廣闊的河流。
下午五點多，薑逢從桌上醒來，胳膊麻了也濕了，汗淚混雜。
她解鎖手機，看見逢晴的微信留言：「囡囡，我們回去了，見你熟睡沒叫你，過兩天見。」
此外，聯係人那欄有個紅色數字1，是陳意的好友申請。
她碰了下筆記本的觸控板，電腦螢幕亮起來，看也沒看直接按下刪除鍵，隨後通過陳意的好友申請，找幾件乾淨衣服去了衛生間。
……
陳意從後廚的魚盆裡撈兩條鯽魚出來，宰殺後去除內臟改花刀，緊接著起火燒鍋，將少許豬油煉化，放入薑片擦鍋，隨即下鯽魚煎至兩麵微黃。然後另起水鍋，加入本地白芍、生薑、灰棗、陳皮，煮20分鐘左右放入鯽魚，小火慢燉30分鐘再加枸杞，5分鐘後加適量鹽出鍋。
陳意將燉好的湯裝進保溫桶，心滿意足地抱在懷裡走出後廚，還沒擡頭，就聽見一聲咳嗽。盧靜茹如約而至，坐在離門口最近的紅色卡座裡，一邊擺弄電動車鑰匙，一邊定定地望著他。
陳意的眼角緩緩展開，拎著保溫桶挪動腳步，走到她對麵坐下。
“給誰送的？”盧靜茹微笑問道，意味深長。
陳意雙手揉著膝蓋，視線垂在桌麵上，閉口不答。
“你不說，我也知道。”盧靜茹字正腔圓地說，“薑逢，jf。”
陳意一怔，擡起眼皮看她，兩隻疲憊的眼睛忽然有了神。
這下換盧靜茹的雙眼黯淡下去，笑容僵得難看。
“她今天中午坐在那裡接菜的時候，我就猜到了，不然也不會把她往二樓帶。”她克製又平靜地說，“我對你……是不是挺夠意思的？”
“小盧。”陳意冷然啟齒，“你到底想說什麼？”
盧靜茹嗤笑一聲，看向彆處，“你居然問我這種問題？”
陳意咬住後槽牙，等她繼續。
“我想說什麼你不明白嗎？”盧靜茹看回他，兩條細眉皺在一起，“她那樣一個人，出現在這個鎮上這個店裡，或者說出現在你我身邊，是突兀的不合適的，你懂嗎？”
“所以你是故意帶她上去的。”陳意歪著頭看她，頗覺荒謬，“就為了讓她看看我的生活環境？”
盧靜茹得逞般理直氣壯地聳聳肩，“對啊，有什麼不可以的嗎？況且我是出於好心。”
“……”
陳意塌下肩膀，不知道還能跟她說什麼。
他不是覺得他的生活環境有什麼不能給薑逢看的，而是薑逢這個人什麼樣，他跟盧靜茹無從說起。
盧靜茹舒展的眉眼透著得意，“怎麼？戳你痛處啦？”
“你想太多了。”
“是你想太少了吧？”她嗆道，“就算你等到她了又怎樣，她能跟你一起回北山？難道你想像你爸一樣——”
“閉嘴。”
陳意的語氣沒有任何凶意，隻是音量稍高些，已然嚇得盧靜茹不寒而栗。她第一次見他這樣，不甘心地收了聲。
“我和她的事，你彆摻合。”陳意摸著保溫桶冷聲說，“但凡讓我再聽見‘你是我老婆’這種話，彆怪我不客氣。”
盧靜茹騰地站起來，惱羞成怒，撐著桌麵對他說：“你要做春秋大夢，我不攔你，我倒要看看你夢醒那天是什麼鼈樣！”
她憤憤地拉開門出去，騎上電動車離開。
陳意無動於衷地坐著，仰頭看深藍色的天，看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薑逢發微信：「湯燉好了，現在過去。」
薑逢秒回：「多少錢？」
陳意一愣，雙手打字：「不要錢。」
薑逢：「那怎麼行？」
陳意：「怎麼不行？」
他發完讀一遍，覺得語氣不好想撤回，對方已回：「行，你覺得行就行。」
……
薑逢搬個小凳子坐在大門內，兩隻腳踩在門檻上，腳上穿著人字拖，一隻手托著下巴看天。
此刻的天空是那種純淨的藍，靜謐而浪漫。有風吹過她剛洗的頭發，散發淡淡清香，令人心曠神怡。
在短暫的深藍消逝之前，摩托車的轟鳴鑽進薑逢耳朵裡。幾秒後，一輛黑灰配色的複古摩托車停在門前，車上的人單腿撐地，另一條腿掃過來站到了地上，取下把手上的保溫桶朝她走來。
直到他來到門外，完全擋住天光，薑逢還是剛才的姿勢，沒動。
“不是之前那輛吧？”她一說話，下巴下麵的手跟著嘴巴動，像隻慵懶的貓。
陳意轉過去，給她讓出空，看著沒熄火的摩托車說：“那輛不能騎了，前兩年郵回老家了。”
薑逢看向他，“還挺戀舊。”
陳意在黑暗中彎了彎唇，轉過來遞給她保溫桶，“有其他想吃的嗎？我來做。”
薑逢雙手接桶，手被意料之外的分量墜了下去，驚呼：“你這是做了多少？三個人都喝不完吧？”
“多喝點，你太瘦了，比以前還瘦。”
“……”
薑逢收回雙腳，抱著保溫桶起來，“你回去吧，我有湯就夠了。”
陳意一動不動，似乎在等什麼。
天已經完全黑了，薑逢看不清他的表情，說：“你不是還有約嗎？彆讓人久等了，快回去吧。”
陳意失笑問：“你怎麼知道我有約？”
薑逢纖長的手指敲著保溫桶，“自然是有人告訴我的唄。”
陳意結舌，“我、我跟她已經聊完了。”
薑逢努努嘴，逗他：“那生意不做啦？就做我這單賠本買賣？”
“沒賠……”陳意稍作停頓，再開口聲音小很多，“今天賺了很多。”
“什麼？”薑逢笑著傾過去耳朵。
“我說我賺了很多。”說到後麵他低下頭，透著一股憨直傻氣。
薑逢憋住笑，邊往裡走邊說：“進來吧，幫我分擔點。”
陳意猛然擡頭，高興答道：“好。”
堂屋北牆正中間放著一張八仙桌，桌子兩邊各有一把太師椅。薑逢徑直走到桌前放下保溫桶，又去一旁開啟落地扇。
陳意掏著褲袋站在門口，看看房梁上的燈，又看看落地扇，問她：“你住這兒習慣嗎？”
薑逢讓風扇對準八仙桌，隨口搭話：“如果我說不習慣，你打算怎麼辦？”
“我……”陳意認真考慮起來，“我可以在鎮上幫你租個房子。”
薑逢無言瞥他一眼，走去廚房。
陳意立在原地，一時間無所適從。
薑逢拿著碗筷湯勺回來，看眼門外的摩托車，問他：“你要不要先把火熄了？”
陳意“哦”一聲，趕忙跑了出去。
薑逢輕笑著擰開蓋子，一股鮮香直入鼻腔，所有緊繃、脆弱、敏感的神經在熱氣的燻蒸中放鬆下來。
有一刻，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