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自由 第13章
紅色帳篷下,陳意把荷花遞給薑逢,憨笑說:“這個好看,送你。”
薑逢低垂眼眸,接下花,“還行,湊合能看。”
陳意趕忙掏出鑰匙,蹲下去開鎖。
他的背心被汗水浸濕大片,不僅戳進了薑逢眼裡,還戳到了薑逢心裡。
她收過很多鮮花,但像這樣用笨拙的真心栽出來不染塵埃的,還是法,一會兒倒著走,一會兒側著走,像隻迷失方向的螃蟹。
薑逢不由得想笑。
上到二樓,陳意讓她先到臥室裡坐著,開門時才發現自己手上纏著塑料袋的提手。
薑逢坐到床尾,看著他手裡的東西問:“那是什麼?”
陳意小麥色的臉早已燒成殷紅色的炭,手不自然地垂在腿側,結巴說:“一、一點白芍。”
“白芍?”
“往湯裡放的,能緩解肚子痛。”
薑逢無言凝視他的眉眼,兀地發現,他還和十幾年前一樣,雖線條冷硬,但看自己的時候總是怯怯的。倒也不是害怕那種怯,是樸拙的呆和害羞。
陳意的喉結上下滾動,“我去那邊看看褲子。”
薑逢輕輕點頭,待他從外麵虛掩上門,不覺鬆口氣。
隻是一兩個小時沒見,好像哪裡起了變化。
薑逢看了一圈,最終選定窗台的位置,把荷花豎放在一角。
“褲子有點皺。”陳意拿著褲子進來,杏色在他的手裡白得發光。
“嗯,這種料子就是這樣。”薑逢走到他麵前,拿過褲子甩了甩,“乾了就行。”
“行,那你換吧。”陳意帶上門退出去。
薑逢解開腰繩,身上寬大的短褲直接掉落在地,不用脫腳上的白色布鞋,兩條腿輕鬆就能從褲腿裡拔出來。她彎腰撿起褲子,拎著褲腰對折下,怪異的感覺叢生。
這事要是放在十幾年前,逢明管得最嚴的時候,她想都不敢想。現在,她沒有一點後顧之憂,好像做什麼都可以,再也沒人管了。
可這自由的代價,居然是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孤兒……
薑逢換上自己的杏色長褲,開啟門拎著塑料袋出來,把換下的短褲丟進洗衣機,去露台上找陳意。
“褲子你自己洗吧。”薑逢和他並排站著,望向遠方。
“好。”他說。
“那我回去了。”
“就……回去了?”
“不然呢?在這兒待著也沒什麼事。”
陳意看向她,“那有空,把微信加回來。”
薑逢擡眼瞪他,“就這?”
陳意鄭重其事地點頭,“嗯。”
“……”
薑逢癟嘴,轉身下樓梯。
陳意問:“花不拿了?”
“給我沒兩天就死了,你先養著。”
“你先養著。”陳意小聲重複一遍,重複完忙回:“好!”
……
薑逢走回老宅遠遠一看,門口的白燈籠已經撤了,台階之上,發灰的舊木門敞開著,一切恢複到從前的樣子。
薑逢走上台階邁過門檻,一眼就看見空蕩蕩的堂屋,裡麵的桌椅板凳已全數放回原位。整座宅子裡,隻剩下逢晴一家,兩兩坐在屋簷下吃西瓜。
西瓜的紅,成了整座宅子唯一的亮色。
不到一天,逢家的兩個女人接連被埋進土裡,回到家,所有角落變回原樣。這一天,比任何夢都要不真切。
她一言不發地穿過天井,走向吃西瓜的四口人。
程荔熱情地招呼她,“妹妹,快來吃瓜。”
薑逢勉強牽起嘴角,衝她搖搖頭。
“你去哪了?拎的什麼?”離堂屋門口最近的逢軒問。
薑逢聽見了他的塑料普通話,沒搭理,徑自往裡間臥室走。
逢軒扭頭追著她的背影,“嘿,怎麼不理人呢?”
陳大偉嚥下嘴裡的西瓜,嘟囔:“葬禮都辦完了,還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裝給誰看呢。”
逢晴打他一下,罵道:“死的不是你媽!”
陳大偉抹抹嘴,斜眯著眼睛小聲說:“我媽生完我就死了。”
薑逢關上臥室門,將不想聽見的聲音隔開些。
她坐到書桌前,開啟電腦,接著點開備忘錄,打下“遺書”二字。
她沒察覺到身體有什麼異樣,甚至覺得月經能來,顏色正常,說明比以前還要好點。隻是一想到在林間看到的那些蟻蟲,骨頭縫裡就又癢又疼。
「死亡是必然的事,我已坦然承受,絕沒有你所想象的那種痛苦,可能我比你想的更高興,畢竟不用再活著了。所以,希望你不要以沉重的心情幫我料理後事,如果你願意的話,怎麼開心怎麼來。」
薑逢打完這段,門被推開了。逢晴輕手輕腳地鑽進來,手裡拿著一牙西瓜。
她隻好緩緩合上電腦。
“囡囡,吃點瓜,解渴。”逢晴柔聲說。
薑逢欣然接過,咬了一小口。
逢晴靠在桌邊,“你一個人住這兒行不行啊?要不還是去民宿住吧,你想住多久住多久,吃飯也方便。”
薑逢的唇角微微翹起,麵目平靜柔和,“不了,這裡僻靜,我在這兒寫東西,剛好。”
逢晴琢磨一會兒,還是有些不放心,“那你吃飯怎麼搞?自己又不會做。”
薑逢語調輕鬆,“我點外賣呀,陳意他們家不是可以叫外賣嘛。”
逢晴臉一皺,擺手說:“不要花那個冤枉錢,飯點到民宿吃好了。”
薑逢放過西瓜拉住她的手,“我吃飯沒正點兒,沒兩天你就煩我了,我可不討這個嫌。”
逢晴無可奈何,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
薑逢拉開抽屜,取出三張借條,愧疚地說:“其實我媽從來沒跟我提過錢的事,這些是我收拾東西的時候自己翻出來的。”
逢晴怔在那裡,呆滯無聲。
呲啦一聲,薑逢撕了借條,逢晴大驚失色地伸手攔她,沒攔住,隻能看著她一下接一下地撕。借條很快被撕得粉碎,散落一地。
“這事兒,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千萬彆告訴陳大偉。”薑逢小聲叮囑,“不然,你要吃的苦頭可就更多了。”
逢晴掩住嘴巴強忍哭聲,重重地點了點頭。
薑逢拍拍她的手臂,“你就彆操心我了,以後多操心操心自己,每年按時體檢,多給自己弄點好吃的好玩的,不要老是著急上火。”
逢晴慢慢放下手,愁眉苦臉地問:“囡囡,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啊?”
“哎呀,我能有什麼事瞞你,彆胡思亂想了。”
“真沒有?”
薑逢起來推她出去,“沒有沒有,放一百個心吧。”
“……”
薑逢關上門掃了地,坐回桌前開啟電腦,讀一遍剛剛寫的遺言,不太滿意,全刪了。她得好好想想,這封信應該寫給誰。
薑逢思來想去,還是覺得逢曉慧最合適。她每天和死神打交道,早就習慣了死亡,屆時不至於太過悲傷。
想到這兒,薑逢打下幾個字:逢小俠,展信佳。
然而,睏意比表達欲先一步找到她,打完哈欠,就著桌子睡了。
這一趴,回到了高一暑假,她初次見陳意的時候。
某天傍晚,逢曉慧躲開逢軒和顧澤州,偷偷來找她,激動地說要帶她去看一個人。逢明向來不喜歡逢曉慧,背地裡叫她“小瘋子”。但外婆和她家關係極好,常受人家幫助,逢明也不好攔著兩個女孩交往,每回都是咬著牙同意薑逢跟她出去。
逢曉慧騎著自己的粉色小電驢,帶薑逢去了剛開幾個月的北山飯店。路上,逢曉慧嘰嘰喳喳地誇著一個男生,說他帥過某某偶像劇男主,比她十幾年見過的所有男生都要帥。
那年薑逢身高已將近一米七,兩條長腿憋屈地蜷在腳蹬上,對她口中的帥哥提不起絲毫興趣,隻期待北山飯店有什麼新鮮美食,能抵消她這一路的艱辛。
到了地方,薑逢擡頭一看八成新的紅字招牌,想起自己在來的路上,好像看見過這家店。因為在她的印象裡,北山離城南鎮實在太遠了,比城南鎮離某些國家都要遠。
薑逢跟著逢曉慧進店,找到空位坐下。她懶散地掃過其他桌,發現他們都在吃燒烤喝酒。
有個光膀子的年輕男人手裡舉著一長串肉,用門牙咬住最前麵那塊肥瘦相間的擼下來,吸進嘴裡,嚼啊嚼,嚼得滿麵紅光,再喝一口冰啤順下去,發出一聲爽到骨子裡的“哈”。
她嚥了咽,彷彿羊肉串的油香和清爽的麥汁香已經在舌尖上炸開。待她回過神,逢曉慧已經點好餐——五串羊肉串,十來串亂七八糟的動物內臟和蔬菜,還有一紮酸梅湯。
“你怎麼點的酸梅湯啊?你看人家喝的都是啤酒。”薑逢滿眼羨慕地看著彆桌。
“你還想喝酒?”逢曉慧豎眼瞪她,“要是被你媽知道了,咱倆的小船就得翻了。”
薑逢一隻手支著臉,噤了聲。
過了會兒,逢曉慧瘋狂又緊張地給薑逢使眼色,“來了來了,你可要仔細看啊。”
薑逢抿抿唇,頗無奈地換了隻手支臉,方便看帥哥。
恰好,陳意端著一盤羊肉串來到她們桌,跟薑逢打了個照麵。
薑逢直勾勾地望著他,眼睛一眨不眨,想看看男生到底有沒有逢曉慧說得那麼帥。對方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垂眸一霎,與她的視線相彙。
那一霎,也就三兩秒的時間,薑逢在那張臉上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空無一物。
逢曉慧描述的眉骨、鼻梁、下頜線薑逢一樣也沒注意到,隻看到了那雙眼睛,而且她知道,那雙眼睛也看見了她。
“怎麼樣怎麼樣?”逢曉慧前傾身子問她,兩眼放光。
“還行,還行。”薑逢淡淡評說著,心裡卻有暗流湧動。
話剛落,一個高大的小眼睛男人走過來,往桌上放了兩罐冰鎮可樂,笑眯眯地說:“店裡做活動,買五串羊肉送一瓶啤酒,不過看你們是學生,就換成可樂了。”
逢曉慧笑著說:“謝謝老闆,我們確實還在讀高中。”
“不客氣,”老闆說,“我兒子今年升高二,應該跟你們差不多大,你們在哪讀書呀?”
逢曉慧:“我在縣裡,她在市裡。”
老闆吃驚又興奮,“喲,那應該都是好學生吧?”
“我一般,她是他們學校年級前十,從來沒掉出來過。”逢曉慧一臉驕傲地看向薑逢。
老闆看著薑逢“肅然起敬”,突然想到什麼,丟下句“稍等”快步去了後廚。
他們說話的功夫,薑逢已經乾掉兩串羊肉串,打完嗝,她拿起第三串問逢曉慧:“你吃兩串還是三串?”
逢曉慧開啟可樂插上吸管推給她,“給你給你都給你,我本來也不是來吃飯的。”
薑逢心滿意足地舔舔唇,“這個是真不錯。”
逢曉慧忍不住吐槽:“怎麼光知道吃呢。”
下一秒,陳意被老闆推到她們桌邊,麵無表情地低著頭,兩隻胳膊垂放在腿邊,手上戴著勞保手套,沾了些許炭灰。
老闆腆笑說:“兩位好學生,能不能跟我家孩子交個朋友?平時交流交流學習啥的,我們外地來的,他……”
“好啊!”逢曉慧火箭發射般噌地站起來,“我們就住繁水村,特彆近,正好可以認識一下。”說完,她迅速掏出手機問了陳意的企鵝號,當場傳送好友申請。
老闆高興得不得了,連忙去前麵的冰櫃再取兩罐可樂過來,說:“今天這頓我請!希望……希望你們玩兒得好。”
那七個數字,陳意說得很低,但莫名地,薑逢聽得很清楚,且縈繞心頭許久,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