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自由 第12章
陳意拉上飯店的玻璃門,在下麵落了鎖,給自己點支煙,帶孟揚沿街向西走。
“來旅遊的?”陳意隨口問。
孟揚推下半邊框眼鏡,“也不算,我來這邊出差,順便轉轉看看。”
陳意吸口煙朝路邊吐掉,又問:“做什麼的?”
孟揚答:“文字工作。”
陳意點點頭,“看著也像,文氣。”
孟揚靦腆笑笑,問:“您是北山人?”
“嗯。”
“那可遠著呢,怎麼會想到來這兒開飯店?這地兒這麼偏。”
陳意擡眼瞅了瞅這條街,平平道:“我爸來找人,順便開的店,沒想到一開就是十幾年。”
“那找到人了嗎?”
“剛來沒多久就找到了,就是人已經不在了。”
“哦……”
聊到這兒,剛好路過盧靜茹所在的中醫館,陳意悶著頭加快了腳步。不過剛走幾步,還是被人叫住。
“你乾嘛去?”盧靜茹走上來問。
陳意徐徐轉身,吸口煙說:“我去青荷村收梅菜和筍乾。”
盧靜茹打量孟揚,問:“他是?”
“遊客,要去老屋咖啡,沒找到地方。”
孟揚來回看著兩人,不自覺露出吃到瓜的微笑。
盧靜茹雙手插進白大褂口袋裡,“晚上我去店裡找你。”
陳意“啊”了一聲,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人已經轉身回店裡去了。
“走吧。”陳意擡腳踩滅煙頭,彎腰拾起來丟進垃圾桶,繼續往前走。
後麵的幾分鐘路程,兩人沒再說話,到了巷子口,孟揚說送他一杯喝的作為報答,陳意擺擺手走了。
……
薑逢坐在靠窗的位置,邊喝咖啡邊看電子書,看得正投入,孟揚進來了。
“姐,你這個地方可真難找,要不是遇見一個好心的飯店老闆,我根本就摸不到。”孟揚沒點單,先拉開木椅坐到了她對麵。
薑逢放下手機,嫌棄地看著他,“怎麼就難找了?在地圖軟體上搜一下,按照導航走不會呀?”
孟揚一攤手,“問題就在這兒,地圖上沒有這個地方。”
吧檯後麵的老闆開口:“是沒有,前兩年不準備開了,就把地點標記從各個軟體上撤下來了。”
孟揚衝薑逢挑眉,理直氣壯地表達委屈。
薑逢抿抿唇,“行行行,今天所有消費,我買單。”
“得嘞,那我先點杯最貴的咖啡嘗嘗。”孟揚起身去吧檯。
薑逢對著他的背影嘁了聲,“出息。”
孟揚點了杯芝士分子拿鐵,落座時瞥見旁邊椅子上的黑袋子,直接拿起來興高采烈地開啟。
“這是你給我準備的禮物嗎?”說著,他掏出一包已開封的衛生巾,看清是什麼後,頓時笑容消失。
薑逢噗嗤一聲笑出來,“怎麼樣?禮物喜歡嗎?”
孟揚慌忙把手裡的衛生巾裝回去,還不忘給黑色塑料袋打上結。
“冒犯了冒犯了。”他坐到她對麵,羞得麵紅耳赤。
“不是,孟揚……”薑逢笑得前仰後合,“有時候我都懷疑,你的腦迴路是不是比正常人少一節?”
孟揚盯著她的咖啡乾笑,“見笑,見笑。”
薑逢靠在椅子裡,清清嗓子說:“說吧,找我乾嘛?”
孟揚雙手放到桌上,朝她傾傾身子,“總編讓我問問你,小說最後的結局是什麼?畢竟你大綱上也沒寫。”
“現在剛寫到五分之二,**還沒開始呢,他問結局乾什麼?”
“他沒說原因,就是讓我先來問問你。”
薑逢摸著下巴思忖一會兒,說:“具體的還沒想好,大概率是be。”
“be?”孟揚睜大眼睛,“你不會要把女主寫死吧?”
“那倒不會,就是類地行星被毀滅了。”薑逢平靜地說,“但是讓誰來毀滅這個問題,我還沒想好。”
“……這比寫死女主還黑暗吧。”孟揚小心翼翼地措辭,“類地行星代表的不是希望嗎?”
薑逢笑說:“可希望破滅不是人之常情嗎?”
“……”
孟揚往後一靠,看著她默了良久,眼神裡包含多種情緒。
他知道她不是個樂觀的人,事實上,誰經曆了她所經曆的一切,都很難保持樂觀。在這方麵,他沒辦法也沒資格對薑逢提要求。
“行吧,我把你這個想法跟總編說一下。”孟揚柔聲說。
“嘖,少用那種眼神看我。”薑逢不耐煩地端起咖啡杯,一飲而儘。
孟揚支支吾吾地關切道:“你來那個了還喝冰的啊?”
“喲,您還知道這個呢?”薑逢打趣他。
孟揚笑得憨憨的,“沒有女朋友又不是沒有女性朋友。”
薑逢故意嚴肅起來,“那我再教你一點。”
“什麼?”
“女孩兒的事,少管。”
孟揚喉頭一滾,沒再說什麼。
不一會兒,老闆端來孟揚要的咖啡,他接過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說:“姐,你有沒有想過寫一寫城南鎮的故事?”
薑逢搖頭,“沒想過。”
孟揚一拍大腿好不惋惜,“我感覺你們這兒到處都是故事啊!”
薑逢悠悠抱起手臂,“怎麼說?”
孟揚來了勁頭,“就剛剛帶我過來的那個老闆,是北山人,說他爸爸來這兒找人,順便開的飯店,一待就是十幾年。然後我問他人找到沒,他說一來就找到了,但是人不在了。那你想啊,人都找到了,他們為什麼不走啊?背後肯定有非常令人唏噓的故事!”
薑逢隻聽到北山人就沒再往下聽了,她知道孟揚說的是誰,也知道那個令人唏噓的故事。
陳意不僅來自北山,北山也是他父親的名字。陳意是由陳北山獨自養大的,至於為什麼沒有母親,他在老家村子裡聽到過各種傳言。
有的說他是陳北山在林子裡撿的,有的說他是陳北山在福利院領養的,還有一個說法困擾了陳意整個青春期——
他是一個ktv陪酒女生的,親爸不知道是誰,陳北山是接盤俠。
不僅鄉親們這麼說,他的同學也這麼說。這個傳言一度讓陳意十分抗拒上學,一上學就想吐。
在他十二歲的那年秋天,原本在老家派出所當廚師的陳北山,有天下午在單位遇見一個問路的南方女人。派出所的領導得知女人要去的地方就在陳北山家附近,便讓陳北山騎摩托車把她捎過去。
正是秋高氣爽的季節,陳北山騎著一輛舊摩托,帶著女人穿過金黃的樹林和潺潺小溪,一直騎到大黃草坡下麵。短短十幾分鐘的路程,兩人好像走了一輩子。舊摩托馬力不夠,他們隻好從車上下來,一起推著車子往上走,一路走,一路笑。
山川美景惹人心動,天南地北的兩個人就此互生情愫。但女人隻是來旅遊的,而且陳意剛上初一,陳北山和她相處十來天最終忍痛分彆,互相隻留了通訊地址。
從此,城南鎮成了陳北山魂牽夢繞的地方。
等到陳意初中畢業,陳北山辭了職,帶上他來城南鎮找那個女人。
陳北山先在鎮上擺燒烤攤,乾了半年攢下點錢,就在十字路口西南角租下一間民房,開起了飯店。
飯店開起來沒多久,女人的兒子就找來了,告訴他們女人去年就去世了,後來寄的信都是她提前寫好,他幫忙寄的。
陳北山想在這裡守上三年再回去,結果守了三年又三年,直到鬱鬱而終變成一掊黃土,才被陳意送回北山。
“姐,姐?”孟揚喚她。
薑逢從陳家父子的故事中回神,說:“你說的這個北山人我認識,是我朋友。”
“啊?這麼巧?”
薑逢哼笑一聲,“鎮上就這麼大。”
孟揚說:“他女朋友挺漂亮的,特彆典型的南方姑娘,你說這一南一北的……”
“你還見到她女朋友了?”
“嗯,我們路過一個中醫館,他女朋友追出來了。”
薑逢裝作不經意地問:“他們說什麼了?”
孟揚一臉壞笑地看著她,“你也挺八卦嘛。”
薑逢蔑他一眼,“快說。”
“也沒說什麼。”孟揚回憶說,“就說晚上去他店裡找他。”
“然後呢?”
“沒了。”
薑逢撇著嘴重重點了幾下頭。
聊完這些,兩人又聊了些工作上的事情,大多數時間都是孟揚在滔滔不絕地吐槽,吐完領導吐同事,吐完同事吐作者。當然,都沒有指名道姓。
薑逢聽得哈欠連連,拎上黑塑料袋起身,“我還有點事,就先回去了,你自己在附近轉轉吧,那個青荷村可能有荷花集市,你可以去看看。”
孟揚跟著起來,意猶未儘,“不能再陪我會兒嗎?”
薑逢又打了個哈欠,兩隻眼睛變得濕漉漉,“改天吧,我辦完事回去寫稿,你不是著急嗎?”
孟揚看眼她手裡的黑袋子,說:“那行吧,你忙。”
“嗯,玩得開心。”薑逢走去吧檯,幫他結了賬。
兩人走出石頭屋,言語兩句分開了。
薑逢回到北山飯店門口,推了下門沒推開,低頭一看,門上有鎖。她擡頭找到門上的一張白紙,按照上麵的訂餐熱線撥了過去。
陳意很快接起,甕聲甕氣:“你好?”
薑逢橫起拎塑料袋的手臂,支著舉手機的胳膊,“去哪兒了?”
陳意明顯愣了一瞬,“在青荷村。”
“什麼時候回來?”
“現在。”
“嗯,掛了。”
薑逢掛完電話舒口氣,站在紅色帳篷下,看對麵的店鋪。匆匆掃過一遍,她被右前方的十字路口吸引目光。
鎮上的路不寬,偶有行人、自行車闖紅燈,來回穿梭的車輛開不了太快。百無聊賴,她數起南北向和東西向的紅燈秒數,前者50秒,後者40秒。
數完三個來回,身後突然傳來跑步聲。薑逢似乎感應到什麼,驀然回頭——
陳意正向她飛奔而來,懷裡抱著一長束荷花,另隻手拎著一小袋東西。
幾秒後,他氣喘籲籲來到自己麵前,額前的碎劉海往上掀,完全露出額頭,上麵全是汗。有的已經流過雙眼皮的褶皺,直往眼珠裡去,幸好有濃密的睫毛擋住一些。
青色的荷花上也有幾滴水珠,不知道是淋了雨還是淋了汗,更顯新鮮自然。
薑逢不由心頭一熱,卻冷聲冷氣地問:“你跑這麼快乾什麼?”
“怕你等急了。”他結實的胸膛一下接一下地撐起背心。
不知怎的,薑逢酸了鼻頭熱了眼圈,深吸口氣說:“不急,我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