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自由 第11章
還差兩階就到露台上的時候,薑逢突然感覺到樓梯在震,剛剛擦肩而過的人似乎又回來了。
她的心臟跟著樓梯一起震顫,發出鼓譟。
薑逢率先回頭,迎著他。
“怎麼回來了?”這下換她站在高處俯視他。
陳意一隻手扶牆,昂著頭專誠地看她,“聊聊吧。”
“你老婆不在,不合適。”
陳意挑高濃眉,緩緩放下扶牆的手,“誰……是我老婆?”
薑逢被氣笑,“裝,你再裝?”
陳意苦想半天,恍然大悟,“你說小盧嗎?”
薑逢白他一眼,捋了捋頭發。
陳意邁上一階,笑問:“你聽誰說的,她是我老婆?”
薑逢抱起手臂,“誰都這麼說。”
陳意鬆口氣,笑意更濃,“她不是,我沒結婚。”
薑逢更氣了,剛想罵他,瞥見樓梯下來了兩個小年輕。
陳意順著她的視線往下看,看完衝她擡擡下巴,示意進屋去。
薑逢勉為其難地轉身,邁了上去。
進到客廳,薑逢下意識地掩住鼻子。
陳意見狀,三下五除二把空的紙箱摞到一起,為她清出去臥室的路。
“去臥室吧,涼快。”他說。
薑逢立在門口沒動,“你先把話說清楚。”
陳意雙手扶著後腰,看著她說:“我和小盧談過幾個月,分了,有……四五年了吧。”
薑逢不眨眼地盯著他,心裡生出疑問——
分手多久他要想一下,怎麼自己兩年沒回來記那麼清?
“因為什麼分的?”她問。
陳意訥訥反問:“重要嗎?”
“不重要。”薑逢說,“但我不拒絕現成的八卦。”
“……”
“是很難為情的原因?”薑逢追問。
“不是。”陳意說,“就是各方麵不合適。”
“怎麼個不合?”
“……”
陳意放在腰上的大拇指暗暗用力。
麵對他,薑逢已經習慣一腳跺不出個屁,又問:“那你想找什麼樣的?”
陳意擡起一隻手抹額上的汗,“一定要在這兒聊嗎?”
薑逢剜他一眼,快步流星越過他進了臥室,徑自坐到床尾,翹起二郎腿。
陳意進來虛掩上門,說:“加回來吧。”
薑逢的目光鎖在他身上,“什麼?”
“微信,加回來吧。”陳意手掏褲袋,靠在她麵前的牆上,“不是還要點外賣嗎?用微信方便。”
薑逢眼睛滴溜一轉,看向地板,“我可以點彆家。”
“彆家可能不如我。”
“嗬……你現在倒是很自信。”
“……”
默了一會兒,陳意懶洋洋地說:“加回來吧,在這兒待了這麼多年,就你一個朋友。”
“還誆我?”薑逢斜他,“前女友不是朋友?”
陳意靜靜看她一會兒,說:“不算,就你一個。”
薑逢垂眸,“我考慮考慮。”
陳意看著她的頭發問:“打算在這兒待多久?”
“不知道。”薑逢如實答,“也許一個多月,也許一百天,也可能……不走了。”
陳意愔然片刻,離開牆壁往外走,“我去看看褲子甩完沒。”
“嗯。”
屋子裡隻剩薑逢自己,和他的氣息。
她攤開掌心,覆在他的床單上,手指以最小的幅度擺動,細細摩挲。
床單是純棉的,表麵已被空調吹得冰涼,她手掌下麵的一小塊很快被暖熱。
驀地,她的腦海裡閃回高二住宿舍,自己蒙在被子裡給陳意發扣扣的場景。她通過文字幻想少年的模樣,不覺中,夾緊雙腿……
少女時期的秘密化成火,燒著整張床,燙得薑逢心驚肉跳,本能地縮回手,攥成拳,放在自己腿上。
一顆被點燃的心,熊熊燃燒,狂跳不止。
“在烘乾了。”陳意驟然開門進來。
薑逢坐得僵直,“哦,知道了。”
陳意見她兩頰漲紅,問:“不舒服嗎?”
“就……肚子有點悶。”
“那我晚上做個湯送去,應該能緩解些。”
“嗯。”
兩人麵麵相覷,陷入尷尬的沉默。
嗡的一聲,孟揚發來微信:「姐,今天完事了?」
「嗯。」
「好的,我去你家找你。」
「我沒在家,在鎮上。」
「那你發個位置。」
薑逢看眼陳意,想了想回:「老屋咖啡店見。」
「好的。」
薑逢起身,問陳意:“褲子多久能乾?”
“一個半小時。”陳意答。
“這麼久?”
“你有事兒?”
“嗯。”
“什麼事兒?”
薑逢走到他麵前,輕輕啟開薄唇:“好奇我?”
陳意僵住,微微睜大眼睛,木然盯著她的嘴巴。
“不管你有什麼原因,如果沒想好,就收起你的好奇心。”言畢,薑逢繞開他往外走。
陳意呆在原地,顫栗著撥出一口氣。
她剛剛離得太近,近到他觸手可及。他應該抱住她,像夢裡那樣彎下脖子吻她。
可他沒有這麼做。
她一靠近,自己就成了笨口拙舌的懦夫,大腦空白,什麼也想不起來。
陳意反應過來出去找她,從露台往下看,人已經下去了。
“去哪?”他探出身子問。
薑逢停下腳步,回他:“出去轉轉。”
“等你回來。”
薑逢沒搭話,看他幾秒走了。
城南鎮的幾個古村落雖說成了景區,但商業化不嚴重,鎮中心還保留著原滋原味的煙火氣。
臨街商鋪賣的多是五金、糧油、電器等生活用品,夾雜在裡麵的三兩家飲品店、蛋糕店、便利店,也都是當地人開的,很少看到城市裡的時興品牌。
薑逢走進一家小超市,找到放衛生巾的貨架,從上掃到下,拿了三包。來到前台結賬,一個圓乎乎的中年男人坐在櫃台後麵,赤著上身吹風扇。
男人挨個兒掃完碼,手伸到下麵揪塑料袋,揪上來一看是透明的,扔到旁邊,又伸下去揪了隻黑的上來。
薑逢本想說透明的就行,想著待會兒還要帶回家去,就沒出聲。
拎著東西出來,薑逢左右看了看,兩年沒回來,鎮上幾乎沒什麼變化。路邊的晚櫻枝繁葉茂,有風的時候,葉子在樹上顫,看過去心裡能涼爽許多。
以前每次放假回來,逢明必會拐到這條街上,先買兩個現烤的梅乾菜燒餅,站在樹邊啃一啃,然後擦掉嘴邊的碎渣說,市裡哪家賣的都不如這個好。
那麼嚴肅的一位物理老師,吃起燒餅來發了狠忘了情……薑逢想著想著輕笑起來,笑著笑著心生感慨——
怎麼現在才發現她的可愛之處?
薑逢左轉向西去。沒走幾步,左手邊出現一家中醫館。
薑逢放慢腳步,透過玻璃門往裡看,一眼就看到盧靜茹。她身穿白大褂,馬尾辮被一個蝴蝶結網套盤起,手上戴著一次性手套,整個人靈秀又清爽。
盧靜茹正在藥櫃前抓藥,一會兒抽開一個小方屜,從裡麵抓一點不知道什麼東西,放到食物秤上稱,基本一抓一個準兒,動作利索,讓薑逢差點看著迷。
盧靜茹朝外麵扭頭,嚇得薑逢魂兒都飛了,趕緊邁開腿往前走。
約莫走五六分鐘,薑逢過馬路到對麵,走進一條窄巷,一直走到頭,眼前出現一間石頭瓦房。門框旁邊的石頭縫裡揳了釘子,釘子上掛了塊開裂的木頭門牌:老屋咖啡。
還沒進門,薑逢就聽見裡麵有人在彈吉他唱歌。一個男聲,唱的是粵語版「真的愛你」,粵語蹩腳,調倒是準的。
她邁過門檻進去,歌聲驟停。
一個披頭散發鬍子拉碴的男人坐在吧檯後麵,一手抱吉他,一手推眼鏡,看著她問:“喝點兒什麼?”
薑逢款步到台前,沒看選單直接掃付款碼,“桂花燕麥拿鐵,不加糖。”
男人說:“這款沒有了,隻有燕麥拿鐵。”
薑逢“哦”了聲,瞟眼選單,桂花燕麥拿鐵已被記號筆塗黑,順帶看眼燕麥拿鐵的價格,在手機上輸入28付過去。
“那就燕麥拿鐵吧。”她說。
男人將吉他豎放到地上,站起來問:“熱的冰的?”
“冰的,正常冰。”
“好,稍等。”
她轉過身找位置,發現到處都是空位,沒一個人。這是她目前看到的,城南鎮最大的變化。以前來,每張小圓桌旁都坐著人,趕上節假日,點單的人可以排到門外。
由於整間屋子隻有一扇老式格子窗,碰上陰天,基本沒有自然光照進來,幾盞複古吊燈發出來的黃光,讓整間屋子顯得又悶又暗。
很快,男人端來一杯燕麥拿鐵。
“慢用。”
男人放下就走,薑逢叫住他,“我記得你家以前……不這樣啊。”
男人推下黑框眼鏡,眼睛慌亂地眨了幾下,“我老婆走了,店關了一段時間,昨天剛恢複營業。”
薑逢嘴巴微張,半晌憋出四個字:“不好意思。”
男人點下頭,回吧檯去了。
薑逢端起咖啡杯,小抿一口。拿鐵少了桂香點綴,隻剩一抹濃醇的焦苦。
……
北山飯店每次中午擺席,晚上不營業,夥計們都走了,剩陳意一人在吧檯對著收銀機算賬。
算到一半,門簾被掀開,他以為是薑逢回來了,擡頭一看,是個年輕男人。
陳意仔細端量,原來是那天拖著行李箱抱薑逢的人。
孟揚上來就拿微信聊天記錄給他看,“老闆,您知道這個老屋咖啡店在哪兒嗎?我原本打了個車,司機非說沒有這個地方,可我朋友已經在店裡等著了。那司機嘰裡呱啦說了一大堆我也沒聽懂,直接給我撂這兒了……”
孟揚嗓音粗啞,嗚嗚喳喳說了半天,陳意一個字也沒聽進去,看著聊天框上的“薑逢姐”勾了勾唇。
等孟揚自己停下來,他說:“出門往西走,走到一家叫城南土菜館的飯店停下,然後過馬路到南邊,看見巷子往裡拐,走幾步就到了。”
孟揚聽完一臉難為情,“請問哪邊是西,哪邊是南啊?”
“……”
陳意嚥下口水潤潤嗓,“東南西北你不認識?”
孟揚尷尬一笑,“沒事兒,您再說下那個飯店的名字,我導航過去。”
陳意合上賬本,“這樣吧,我帶你去。”
孟揚忙擺手,“不用不用,那太麻煩您了。”
陳意拿上手機從吧檯出來,“沒事,我去那邊辦點事,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