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一路風馳電掣,出了壩州城區後,先是駛上平整高速疾馳一程,行至百多公裡處,精準拐進河川出口下路。待駛出河川小城的地界,眼前的路便徹底換了模樣,皆是陡峭險峻、迴環盤旋的盤山道,一眼望不到頭。
車輪碾過山路間的碎石,捲動著山間氤氳的薄霧,車身隨著崎嶇路麵不斷震顫,那沉沉的顛簸,竟似與千年前詩仙李白的那句千古歎息遙遙共振,蜀道難,難於上青天。
雲崖之上的道道彎道,哪裡是人工鋪就的路,倒像是巍峨大地被勒出的深密皺紋,是歲月長河淌過這片山野,留下的斑駁印記。茫茫群峰巍峨矗立,遮天蔽日,唯有這一台越野車亮著刺目的大燈,如一道孤影,在墨色的山間險道上破開夜色,急速前行。
若是此刻有旁人途經這山間險道,見了眼前景象定要驚得魂飛魄散,那台在山路上掠行的越野車頂,竟淩空漂浮著幾道朦朧身影,正是聶成功夫婦與柴大娃,趁夜出來透氣,身形隱在山霧裡,隻留淡淡虛影隨車身疾行,張茜與呂夏蟬也不時化作兩道輕煙掠出車窗,飛在車頭前方探路,將前路的險彎、碎石儘數勘清。
羅英未開陰眼,自然瞧不見這些詭異景象,隻覺周身裹著一層刺骨涼意,隻當是大山深處的夜氣浸骨,渾然不知身側藏著這般異象。
這二百多公裡的陡峭盤山路,換做常人駕駛,翻山越嶺少說也得耗上一天,可在虎嘯山手裡,卻如履平地。他憑妖力感知前路,油門踩得沉穩,方向盤打得出奇利落,再險的彎道也能一把過,車身穩得半點不見顛簸。一路疾馳,天邊剛泛起一絲魚肚白,淩晨五點多的光景,眾人便已抵達了安佑鎮。
這小鎮規模不大,山裡人都冇有早起的習慣,整個小鎮尚在沉睡之中,一街兩行靜悄悄的不見人影,偶爾幾戶人家的窗縫裡漏出點點昏黃燈光,在晨霧裡晃著微弱的光。
羅英早有準備,掏出GPS定位器低頭鼓搗片刻,待螢幕上顯出清晰紅點,便抬手指著前方給虎嘯山引路。不多時,越野車便停在了街邊一棟小樓前,正是沙穎穎一行人曾落腳的安心小旅館,定位器也在羅英手裡的儀器上留下了蹤跡。
陳誠抬眼打量,這旅館共五層樓高,牆麵雖有些斑駁,卻在這群山環繞的山村小鎮裡,算得上是實打實的“高層”建築,在周遭低矮的民居中格外顯眼,在空地的一側,還停著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幾人推門下車,鞋底碾過街邊的露水碎石,驚起幾聲早起雀鳥的撲翅聲,瞬間打破了小鎮的晨寂。
虎嘯山幾人守在門外並未跟進,羅英與陳誠並肩走到安心旅館門口,推開玻璃門的瞬間,門簷下掛著的銅鈴叮鈴哐啷清脆的響了幾聲,在清晨靜謐的旅館裡格外清亮,二人邁步踏入大廳,屋內前台亮著一盞昏黃的檯燈,值守的人影竟不見蹤跡,掃過一圈才發現,大廳一側的布藝沙發上蜷著個男子,正閤眼酣睡。
這男子倒是機靈,銅鈴聲剛落,便猛地坐直了身子,揉著惺忪睡眼,目光落在二人身上,開口便是一口濃重的川西方言:
“你們要住店?”
羅英快步走上前,從兜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過去,卻被對方嫌惡地抬手推開。那男子隨手抄起桌旁的水菸袋,用火摺子點著,菸嘴含在嘴裡咕嚕咕嚕抽了兩口,白霧從鼻尖漫出,整個人才似醒透了幾分。
羅英將煙遞到身旁的陳誠手裡,轉而看向中年男子,語氣誠懇:
“老鄉大哥,我們不住店,是來尋人的。”
“尋人?尋啥子人?”男子又吸了口煙,菸袋杆在掌心敲了敲,“我們這小鎮偏得很,平時也就來些驢友,現在又不是旅遊的季節,來這的人少得很。”
“老鄉大哥,那前兩天,你這店裡是不是住過一支地質探測隊的人?”
羅英看著對方的眼睛,輕聲問道。
中年男子聞言愣了愣,指尖摩挲著水菸袋的銅鍋,遲疑了幾秒才點頭:
“有這回事。他們男男女女一夥子十五個人,在我這住了兩天,看著斯斯文文的,互稱專家教授什麼的”。
羅英一陣激動,是穎穎他們了。
男子說完,又猛吸了一大口水煙,腮幫子鼓了鼓,緩緩吐出白霧,補了句關鍵的話:
“不過他們四天前就走了,走的時候又多了六七個當兵,都挎著槍,跟他們搭伴一起進山了,聽說是進山勘探啥子礦藏,具體的我也冇多問,不過他們說,過幾天就回來了,還會住在我這裡”。
“那他們從哪裡進的山?”
羅英心頭一緊,當即追問道。
中年男子也冇半點隱瞞,抬手指了指旅館門外的方向,菸袋杆還懸在嘴邊,吐著淡淡的白霧:
“出門左拐,有條土路就是進山的道,隻不過那路早被封了,幾年前前影山開銅礦,後來出了大事,政府把礦洞封了,連那路也攔上了。他們就是順著那老路進去的,當時跟著挎槍的當兵的,我一個開旅館的,也不好多問。”
他頓了頓,看著二人神色凝重,又擺了擺手沉聲提醒:“小夥子,你們真要找人,就去前影山碰碰運氣,千萬莫再往深裡走!後影山那地方,咱本地人都不敢輕易踏進去,但凡進去的,就冇幾個能活著出來的!”
陳誠聞言心裡猛地一動,腳步上前湊了半步,追問:
“大哥,你說的後影山,是出了什麼奇怪的事嗎?”
男子叼著水菸袋瞥了陳誠一眼,菸袋鍋子在桌沿磕了磕,語氣帶著幾分諱莫如深:
“年輕人,深山老林裡的事,說不清道不明的,總之那地方邪乎得很,彆去就對了。”
“哦,謝謝提醒,大哥,那銅礦當年出過什麼事”?
男子想了想道:
“具體我們當地人也不清楚,不過死了不少人,後來政府就給封了,一些進山打獵或者采藥的人都是繞著那個礦洞走,也許你們要找的人,可能就是重新去探測的吧”。
“謝謝大哥的提醒”。
陳誠再次拱手道了聲謝,再不多問,轉身便拉著羅英往門外走,玻璃門後的銅鈴又叮叮噹噹地響了一陣,混著男子抽著水煙的咕嚕聲,散在清晨的涼霧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