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仙長生 第12章 黑風隘口
離鄉的清晨,天色灰濛,帶著浸入骨髓的涼意。李長生將最後一點乾糧塞進破舊的行囊,環顧這間生活了十多年的茅屋,心中五味雜陳。
灶膛裡的火早已熄滅,隻剩冰冷的灰燼。牆角堆著幾捆未曾用完的草藥,散發著淡淡的苦澀氣息。每一處角落,都殘留著與妹妹相依為命的痕跡,也烙印著絕望和掙紮。
“哥,我準備好了。”李小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長生轉過身,看見妹妹換上了一身最厚實的、打滿補丁的棉襖,小臉依舊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帶著一種對他全然的信賴。她背上一個小包袱,裡麵是幾件僅有的換洗衣物。
長生心中一痛,上前接過她的包袱,背在自己身上,又將她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鬥篷緊了緊:“路上風大,跟緊我。”
沒有驚動任何鄰裡,兄妹二人如同悄無聲息的落葉,悄然離開了沉寂的村莊。村口那口老井靜靜矗立,井沿的石塊在晨光中泛著濕冷的光澤。長生腳步微頓,目光複雜地掃過井口,隨即毫不猶豫地攙著妹妹,踏上了通往北方的崎嶇小路。
初時,小路尚且熟悉,偶有樵夫獵戶行走的痕跡。小草雖顯吃力,但在長生渡入的那縷淨陰之氣支撐下,竟也勉強跟得上。長生一路沉默,時刻警惕地感應著四周,所幸並未察覺到什麼異常的陰氣波動,隻有山野間尋常的清寒。
然而,隨著日頭偏西,路途越發荒涼。腳下的路徑逐漸被荒草淹沒,四周的山勢也變得陡峭嶙峋,怪石林立,如同俯視著他們的猙獰巨獸。風聲也變得不同,不再是單純的嗚咽,而是夾雜著某種尖銳的呼嘯,像是無數看不見的存在在暗中竊竊私語。
空氣中的溫度明顯下降,那是一種沁入靈魂的陰冷,與山間的寒意截然不同。長生丹田內那縷乳白色的淨陰之氣自發地加速運轉,抵禦著這股外來的侵蝕,同時也讓他更加清晰地感知到——前方彌漫著一股龐大、混亂、令人心悸的能量場!
“哥,這裡…好冷。”小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靠近哥哥,小手緊緊攥著長生的衣角。她的臉色又變得有些蒼白,即便有淨陰之氣護持,活人的身軀對如此濃鬱的陰煞之地依然本能地感到不適。
長生將她護在身後,極目遠眺。隻見前方兩座黑沉沉的大山如同門戶般對峙,中間形成一道狹窄險峻的隘口。隘口內光線晦暗,彷彿連陽光都被某種無形之力吞噬,隻餘下一片朦朧的灰黑。凜冽的罡風從隘口內呼嘯而出,帶著一股鐵鏽般的腥氣和某種若有若無的、令人牙酸的金鐵交擊與慘嚎的迴音!
黑風隘!百年古戰場!
僅僅是站在隘口之外,那衝天的煞氣和幾乎凝成實質的怨念,就已讓長生呼吸凝滯,頭皮發麻!《幽冥通天錄》在他懷中微微震動,不再是警示,反而傳遞出一種饑渴與興奮!
這裡的陰氣,比那口老井濃鬱何止百倍!但同樣,也狂暴混亂何止百倍!其中夾雜著無數戰死者的殘念、殺戮的瘋狂、絕望的嘶吼,足以將任何心智不堅者瞬間逼瘋!
“小草,閉上眼睛,抓緊我,無論聽到什麼,感覺到什麼都彆睜眼,彆回頭!”長生聲音低沉而嚴肅,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充滿煞氣的空氣,將體內淨陰之氣催動到極致,在周身形成一層微弱的護罩,緊緊將小草護在其中。然後,他攙扶著妹妹,一步一步,毅然踏入了那如同巨獸咽喉般的黑風隘口!
一入隘口,天地驟然變色!
光線徹底暗淡下來,四周灰濛濛一片,彷彿置身於永恒的黃昏。狂風尖嘯,捲起地上的砂石,打在人臉上生疼。那風中蘊含的負麵情緒更加清晰——無儘的憤怒、不甘、恐懼、殺意…如同潮水般衝擊著長生的心神。
腳下不再是泥土,而是暗紅色的、彷彿被鮮血浸透千年的硬土,踩上去有一種令人不適的粘稠感。破碎的鏽蝕刀劍、殘缺的甲冑碎片、甚至偶爾可見的白骨,半掩在泥土和荒草中,無聲地訴說著曾經的慘烈。
“殺…殺啊…”“吾皇萬歲…”“娘…我想回家…”“呃啊…”
模糊的嘶喊、戰吼、哀鳴和臨死前的悲泣,彷彿從遙遠的時間彼岸傳來,又彷彿就在耳邊響起,重重疊疊,縈繞不散。
長生緊守靈台,默唸《幽冥通天錄》中穩定心神的法訣,艱難地抵禦著這股精神侵蝕。他能感覺到,周遭濃鬱得近乎粘稠的陰煞之氣瘋狂地想要湧入他的身體,卻被他丹田內那縷精純的淨陰之氣排斥在外,無法輕易同化。
小草緊緊閉著眼,整個人幾乎掛在長生身上,小小的身子抖得厲害。即便有長生護持,那無孔不入的陰冷和直透靈魂的悲慼煞氣,依舊讓她如墜冰窟,難受得幾乎要嘔吐。
長生心急如焚,必須儘快找到一個相對安全、能稍作休整的地方!
他強運目力,在昏暗中艱難辨認方向,攙扶著妹妹深一腳淺一腳地向隘口深處跋涉。每多走一步,壓力便增大一分。
突然,他前方不遠處的空間一陣扭曲,灰濛濛的霧氣彙聚,隱約凝成幾個半透明、穿著殘破前朝兵甲、麵目模糊、雙眼閃爍著血紅光芒的身影!它們手持霧氣凝聚的刀兵,發出無聲的咆哮,帶著衝天的怨煞之氣,直撲而來!
陰兵!古戰場不散的執念所化!
長生臉色劇變,正要不顧一切催動法訣拚死一搏——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敕!”
一聲略顯沙啞卻中氣十足的喝聲猛地從側後方響起!
一道黃符裹挾著淡淡的金光,如同利箭般破空而來,精準地打在那幾個剛剛凝聚成形的陰兵身上!
滋啦!
如同冷水滴入滾油,那幾名陰兵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身形瞬間潰散,重新化作混亂的陰氣消散在空中。
長生猛地回頭,隻見一個身影從一塊巨岩後閃出。
那人約莫三十來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道袍,袖口和下擺都打了補丁,顯得有些落魄。他頭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幾縷發絲散落在額前,臉上帶著風塵之色,眼神卻清亮有神,此刻正帶著幾分驚疑和審視打量著長生兄妹。
尤其是目光掃過長生周身那層微弱卻精純、能自主排斥駁雜煞氣的護體陰氣時,這道士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無量天尊!”道士甩了甩手中的舊拂塵,走上前來,語氣帶著幾分責備,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你們兩個娃娃,好大的膽子!不知這是赫赫有名的凶地嗎?怎敢深夜帶個女娃闖入此地?若不是貧道恰巧在此…嘖,麻煩大了!”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臉色慘白、緊閉雙眼瑟瑟發抖的李小草身上,眉頭緊緊皺起:
“這女娃…身上陽氣怎如此之弱?竟似還有一縷…古怪的陰氣護著心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