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在腳下延伸。
沒有盡頭。
我往前走,那些東西從地裏爬出來,跟在我身後,不遠不近。我能感覺到它們在看我,能聽見它們在說話——很輕,很細,像風吹過枯草。
“來……”
“來……”
“來陪我們……”
我不理它們。
握緊劍,繼續走。
遠處的山還很遠,那扇銀色的門在發光,像月亮,像燈塔,像一雙眼睛,盯著我看。
走了不知道多久。
前麵的黑土裏,突然冒出來一樣東西。
不是手。
是一棵樹。
光禿禿的樹幹,沒有葉子,沒有皮,白慘慘的,像死人骨頭。樹幹上掛著什麽東西——一串一串的,風一吹,叮叮當當響。
走近了纔看清。
那是手。
一串一串的手。
人的手,從手腕處切斷,用繩子串起來,掛在樹枝上。有的已經幹枯,有的還在滴血,血滴在黑土上,滋滋響。
我停下腳步。
那棵樹後麵,站著一個人。
穿著和我一模一樣的衣服,握著一模一樣的劍。
第三個自己。
那個“我”從樹後麵走出來,看著我。
那張臉,和我一模一樣。
但眼神不一樣。
更冷,更硬,像石頭。
“你來了。”他說。
我握緊劍。
“你是第三個?”
他點頭。
“前兩個呢?”
“走了。”他說,“等你等到了,就走了。”
“等我幹什麽?”
他看著我,沒回答。
隻是指了指那棵樹。
“認識嗎?”
我抬頭看那些手。
白的,黑的,大的,小的,有的還戴著戒指,有的還綁著紅繩。
不認識。
但他接下來的話,讓我愣住了。
“都是你。”
我。
這些手,都是我?
“每一個,都是你丟掉的。”他說,“你每害怕一次,就丟一點東西。丟多了,就攢成了我。”
和第一個“我”說過的話一樣。
“那第一個呢?第二個呢?”
“他們是他們。”他說,“我是我。”
“有什麽區別?”
他抬起手,指著自己的胸口。
那裏有一個洞。
空的。
能看見後麵的樹幹。
“他們沒有心。”他說,“我有。”
有心?
“什麽心?”
他看著我,眼神裏突然有了光。
“你的心。”他說,“你丟在這兒的心。”
我愣住了。
我的心?
“你第一次害怕的時候,丟了一點。第二次害怕,又丟了一點。丟著丟著,就攢夠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攢夠了,我就活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
“你想幹什麽?”
“不幹什麽。”他說,“就是想讓你看看。”
他轉過身,背對著我。
然後他撕開自己後背的衣服。
那後背——
沒有皮。
隻有骨頭。
一根一根的肋骨,白森森的,像魚刺。肋骨中間,能看見裏麵有什麽東西在動。
一顆心髒。
在跳。
咚咚咚,咚咚咚。
那顆心是我的?
“感覺到了嗎?”他轉過身,看著我的胸口,“它跳的時候,你也跳。”
我低頭看自己的胸口。
心跳得厲害。
咚咚咚,咚咚咚。
和他的心跳一模一樣。
“你丟的東西,我幫你收著。”他說,“等你什麽時候不怕了,我就還給你。”
“怎麽纔算不怕?”
他沒回答。
隻是抬頭看那座山。
那扇銀色的門。
“進去。”他說,“進去就不怕了。”
“裏麵有什麽?”
“你自己。”他說,“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自己?
那我是誰?
假的我?
他沒再說話。
隻是往旁邊讓了讓,讓出那條通往山腳的路。
我看著他,看著那些手,看著那棵白慘慘的樹。
然後往前走。
走了幾步,回頭看他。
他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風吹過來,那些手叮叮當當響。
像是在告別。
——
走到山腳下,已經是很久之後了。
山很陡。
石階很窄。
一級一級往上爬。
爬到一半,前麵突然有光。
不是山頂那扇門的光。
是別的光。
一個人。
站在石階上,背對著我。
穿著白色的衣服,頭發披在肩上。
是那個第三個“我”。
那個女的。
她怎麽在這兒?
我走過去。
她沒回頭。
“你怎麽來了?”我問。
她沒回答。
隻是抬起手,指著山頂。
那扇門,更近了。
“她在等你。”她說。
她?
不是父親嗎?
“你剛才說父親在裏麵。”
“是。”她點頭,“她也在。”
她?
母親?
還是——
“進去就知道了。”她說,“我隻能送你到這兒。”
她轉過身。
那張臉——
和母親一模一樣。
但眼睛不一樣。
母親的眼睛裏有疲憊,有釋然。
她的眼睛裏,隻有光。
白光。
“你是誰?”
她笑了。
那個笑容,讓我鼻子一酸。
“我是你母親。”她說,“也不是。”
“什麽意思?”
“我是她留在這兒的一部分。”她伸出手,想摸我的臉,但手指穿過我的麵板,什麽也沒碰到,“等你見到她,就知道了。”
她開始變淡。
像霧一樣散開。
“媽——”
“去吧。”她最後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在等你。”
消失了。
我站在石階上,看著山頂那扇銀色的門。
腿在發抖。
但這次不是怕。
是別的什麽。
是期待。
是忐忑。
是——
想哭。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上爬。
一級,一級,一級。
終於,我站在了山頂。
麵前,是那扇銀色的門。
門開著。
裏麵,坐著一個人。
穿著白色的衣服,頭發披在肩上。
她慢慢抬起頭。
那張臉——
是母親。
真正的母親。
“啟年。”她說,“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