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檬站在那兒。
背對著我，麵對著那扇金色的門。
她穿著那件藍白相間的校服，頭發散開著，在水裏飄浮，像一團黑色的海藻。整個人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我往前遊了一步。
水草纏在腿上，滑膩膩的，像蛇一樣收緊。我用力掙開，繼續往前。
“蘇檬！”
我叫她。
聲音在水裏傳不出去，悶悶的，像隔著一層什麽東西。
她沒回頭。
我又往前遊了幾步，離她更近了。
十米。
八米。
五米。
她就在麵前了。
我伸出手，去碰她的肩膀。
手指剛碰到她的衣服，她突然動了。
猛地轉過身來。
那張臉——
是蘇檬。
又不完全是。
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散開著，黑得像兩個洞。嘴角向上彎著，彎成一個詭異的弧度——在笑，但那笑容不是蘇檬的笑容。
是別的什麽。
“張哥。”她開口，聲音從她嘴裏傳出來，但不像她，“你來啦。”
那聲音悶悶的，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
我往後退了一步。
她往前走了一步。
“別怕。”她說，“我是蘇檬啊。”
“你不是。”
她笑了。
那個笑容讓我後背發涼——和蘇檬以前笑的時候一模一樣，但眼睛裏沒有光。
“我是。”她說，“也不全是。”
和父親說過的話一樣。
和那個“另一個我”說過的話一樣。
“什麽意思？”
她沒回答，隻是轉過身，指著那扇金色的門。
“進去看看。”
“裏麵有什麽？”
“你想要的。”她說，“都在裏麵。”
我想要的？
我想要什麽？
我想要找到剩下的劍。
我想要知道那八個“我”是怎麽回事。
我想要把蘇檬帶回去。
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又笑了。
“帶回去？”她歪著頭，“帶回去幹什麽？我在裏麵，比在外麵好。”
“裏麵是什麽？”
“家。”她說，“真正的家。”
家？
我看著她那張臉，看著那雙沒有光的眼睛，心裏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她不是蘇檬。
至少不完全是。
她是蘇檬，但被什麽東西附上了。
就像那個借著我父親皮囊的“伯父”。
“你是誰？”我問。
她看著我，眼睛裏的黑更深了。
“我是守門人。”她說，“第三扇門的守門人。”
第三扇？
這是第二扇。
怎麽變成第三扇了？
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她抬起手，指向那扇門。
門框上，刻著一個符號。
八卦。
但不是乾。
是坤。
坤為地。
這是坤劍的門。
不是第二扇。
是第三扇。
“那第二扇呢？”我問。
她笑了。
“你剛才經過的地方，就是第二扇。”
剛才經過的地方？
我回頭看去。
來時的路，那條水底的街，那些被淹的房子——
那些不是普通的房子。
那是門？
“你爺爺來過。”她說，“他走到這兒，沒進去。他看見了什麽，嚇得回去了。”
“看見了什麽？”
“看見了不該看的。”她頓了頓，“也看見了該看的。”
我聽不懂。
但她接下來的話，讓我後背發涼。
“你父親也來過。”
我愣住了。
“他也來過？”
“嗯。”她點頭，“三十年前，他先去了第一扇，又來了這兒。他想進去，但沒進成。”
“為什麽？”
“因為你。”她看著我，“他回頭了。”
回頭了？
父親說過，不能回頭。
他回頭了？
“他回頭看你。”她說，“那時候你還沒出生，但他看見你了。”
看見我了？
在水底？
在三十年前？
“他說，有個小孩站在水底看著他。”她繼續說著，“那個小孩，是你。”
我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想進去找你，但進去了就出不來。他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後還是回去了。”
“回去之後呢？”
“回去了就死了。”她笑了一下，“死之前，把這件事告訴你爺爺。你爺爺後來每次來，都站在門口往裏看，但從來不進去。”
“他在看什麽？”
“看你。”她說，“看你還在不在裏麵。”
我站在那兒，聽著這些話，像聽天書。
“那我現在……”
“你該進去了。”她打斷我，“她在裏麵等你。”
她？
又是她。
母親？
還是別的什麽人？
蘇檬——不，那個守門人——往旁邊讓了一步，讓出門來。
那扇門開著。
裏麵金光閃閃，什麽都看不清。
隻有光。
“進去吧。”她說，“進去就什麽都知道了。”
我看著那扇門。
看著裏麵那片金光。
腿在發抖。
不是冷。
是怕。
第一扇門後麵，我看見了母親。
第二扇門後麵，我什麽都沒看見——不對，第二扇門就是這條街，這個村子，這個水底的世界。
那第三扇呢？
裏麵有什麽？
蘇檬的手輕輕推了我一下。
“去吧。”她說，“她在等你。”
我深吸一口氣——在水裏，吸進來的是水，嗆得我咳嗽。
然後我往前走。
一步。
兩步。
三步。
邁進那扇門。
金光吞沒了我。
——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站在一片空地上。
不是水底。
是地麵。
頭頂是天空，灰濛濛的，和第一扇門後麵的世界一樣。
腳下是土地，黑色的，和第一扇門後麵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
遠處有一座山。
和第一扇門後麵那座山一模一樣。
山頂上，也有一扇門。
但不是金色的。
是銀色的。
銀光閃閃，像月亮。
“你來了。”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猛地回頭。
身後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穿著白色的衣服，頭發披在肩上，臉——
是母親。
又不完全是。
比母親年輕，比母親幹淨，眼睛裏沒有那種等了三十二年的疲憊。
“你是……”
“我是你。”她說，“第三個你。”
第三個。
第一扇門後麵，那個站在虛空裏的“我”，是第一個。
那個在第二扇門後麵等我的，是第二個。
這是第三個。
“你在等我？”
“嗯。”她點頭，“等了很久。”
“等我幹什麽？”
她笑了。
那個笑容，和我母親一模一樣。
“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她指向遠處那座山。
那扇銀色的門。
“你父親。”她說，“真正的父親。”
我愣住了。
真正的父親？
父親不是已經——
“他沒死。”她說，“你見的那個，隻是他的一部分。”
一部分？
“就像我，也隻是你母親的一部分。”她看著我，“完整的他們，在裏麵。”
裏麵。
那扇銀色的門後麵。
我抬頭看那座山。
很遠。
但必須走。
“去吧。”她說，“她在等你。”
她？
不是父親嗎？
怎麽又是她？
我沒問。
因為我知道，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隻有走到那兒，親眼看見，才會知道。
我往前走。
走了幾步，回頭看她。
她還站在那兒，笑著。
像一幅畫。
像一場夢。
我繼續走。
腳下的黑土，又開始動了。
那些東西，又從地裏爬出來了。
但這次，我不怕了。
我握緊劍，往前走。
不管前麵是什麽，都要去看看。
因為——
有人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