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到站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嶽陽站不大，出站口稀稀拉拉幾個人，有拉客的計程車司機，有賣早點的攤販，有蹲在牆角抽煙的民工。空氣裏飄著油條和豆漿的味道，混著一股潮濕的水汽。
洞庭湖就在附近。
我能感覺到。
口袋裏的石頭在發燙，比昨晚更燙。它在催我，催我快走。
我打了輛車，跟司機說：“去柳家灣。”
司機愣了一下，從後視鏡裏看我。
“柳家灣？那兒早沒了。”
“我知道。去最近的地方。”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發動了車。
“那可是個邪門地方。”他一邊開一邊說，“三十年前修壩蓄水，整個村子都淹了。人都遷走了，房子都沉水底了。現在那兒就是個水庫，啥也沒有。”
“有人去那兒嗎？”
“釣魚的有時候去。”他說，“但最近少了。”
“為什麽？”
他從後視鏡裏又看了我一眼，壓低聲音：
“聽說鬧鬼。”
我心裏一動。
“什麽鬼？”
“不知道。”他搖頭，“聽人說，有釣魚的晚上看見水底有燈光。一大片，亮得很，跟村子沒淹的時候一樣。還有人聽見底下有聲音，敲鑼打鼓的，像是在辦喜事。”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去年有個人，釣魚的時候掉水裏了。撈上來的時候，臉是笑的。”
“笑的？”
“嗯。笑得可開心了。”他打了個哆嗦，“你說邪門不邪門？”
我沒說話。
窗外的風景在後退。城市慢慢變成郊區，郊區慢慢變成田野，田野慢慢變成荒地。
最後，車停在一個土坡上。
“到了。”司機指著前麵，“再往前就沒路了。你順著那條小道走下去，就能看見水庫。”
我付了錢，下車。
他搖下車窗，探出頭來。
“小夥子，我可提醒你，別往水裏去。那水邪性，下去了上不來。”
我點點頭。
他開車走了。
我站在土坡上，往遠處看。
前麵是一片荒地，雜草叢生，長滿了蘆葦。蘆葦比人還高，風一吹，嘩啦嘩啦響。荒地盡頭，能看見一片水光。
洞庭湖。
不，是水庫。
三十年前修的壩，把一片水域圈了起來，淹掉了十幾個村子。
柳家灣就在水底。
我順著那條小道往下走。
蘆葦從兩邊擠過來，刮著臉，沙沙響。露水打濕了褲腿，涼颼颼的。腳下是泥地，軟綿綿的，踩上去會往下陷。
走了大概二十分鍾，眼前豁然開朗。
水庫到了。
很大的一片水麵，灰濛濛的，看不清對岸。水很靜，靜得像死了一樣，沒有波紋，沒有浪花，隻有一層薄薄的霧氣在水麵上飄。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但照不透那層霧氣。
水是黑的。
黑得發亮，像一麵巨大的鏡子，倒映著灰濛濛的天。
我站在水邊，看著那片黑沉沉的水。
口袋裏的石頭燙得厲害，像要燒起來。
它在告訴我：就是這兒。
門就在水底。
指南針也動了。
我掏出來看，那根指標直直地指向水麵。
坎。
水。
沒錯。
可是怎麽下去？
我不會潛水。
就算會，這水這麽深，這麽黑，下去能不能上來都是問題。
正想著，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猛地回頭。
蘆葦叢裏，走出來一個人。
一個老人。
很老很老的老人，穿著一身破舊的灰布衣裳，背駝得厲害，手裏拄著一根木棍。他臉上全是皺紋，眼睛渾濁，但盯著我看的時候，卻亮得嚇人。
“你來了。”他說。
我愣住了。
“你認識我？”
他笑了。
那個笑容，讓我想起守劍老人。
“等了你三十年。”他說，“能不認識嗎？”
三十年。
又是三十年。
“你是誰？”
“守門人。”他說，“第二扇門的守門人。”
我心裏一跳。
“你一直在這兒等？”
“嗯。”他點頭，“你爺爺來過，沒下去。他說將來會有人來，讓我等著。”
“你等了三十年？”
“三十年。”他說，“天天在這兒，看著這片水。”
他轉過身，看著那片黑沉沉的水麵。
“下去的人不少。釣魚的，遊泳的，想不開的。下去的多，上來的少。”
“上來的呢？”
“上來的，都不是原來的人了。”他回過頭，看著我，“眼睛變了。”
“變成什麽樣？”
“空的。”他說，“像死魚的眼睛。”
空瞳。
我心裏閃過那個詞。
“你見過那種眼睛？”
他點頭。
“見過幾個。都是下去之後又上來的。他們上來之後，什麽都不記得，隻是天天站在水邊，看著水。看夠了，就又下去了。”
“下去之後呢？”
“再沒上來。”
我沉默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渾濁的眼睛裏有一點光。
“你要下去？”
我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我。
是一根繩子。
很舊，很長，一端係著一個鐵鉤子。
“拴在腰上。”他說，“萬一上不來，我好拉你。”
我接過來，把繩子係在腰上。
他拄著棍子，走到水邊，彎腰把鐵鉤子勾在一塊大石頭上。
“下去之後，一直往前。”他說，“走到走不動為止。門就在那兒。”
“你怎麽知道？”
他沒回答。
隻是看著那片黑沉沉的水。
“你爺爺當年也這麽問。”他說，“我說，我看見了。”
“看見什麽？”
“看見水底有光。”他指著遠處，“就在那邊。很多年前，水清的時候，我親眼看見的。一扇門，金色的，立在水底。門開著，裏麵有光透出來。”
他轉過頭看著我。
“那光，和你身上的光一樣。”
我低頭看。
石頭在發光。
透過衣服，透出來，照在水麵上。
“去吧。”他說，“她在等你。”
她？
蘇檬？
還是母親？
還是別的什麽人？
我沒問。
深吸一口氣，往水裏走。
水很冷。
冷得像冰，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腿上。我咬緊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水漫過大腿，漫過腰，漫過胸口，漫過肩膀。
最後，我一頭紮進去。
睜開眼睛。
水底下，不是我想象的那種黑。
是另一種黑。
濃得化不開的黑，像墨汁，像深淵。手伸出去，看不見五指。人在哪兒，門在哪兒，什麽都看不見。
隻有手裏的石頭在發光。
那光很弱，隻能照出身邊一米遠的地方。
我憑著感覺往前遊。
遊了很久。
久到不知道多久。
突然，腳底下踩到了什麽。
不是泥，不是石頭。
是硬的。
平的。
像路。
我低頭看。
借著石頭的光，我看見——
我站在一條街上。
水底下的街。
兩邊是房子，老式的房子，青磚黑瓦，有的還立著，有的已經塌了。街上長滿了水草，搖搖晃晃的，像活物。
柳家灣。
被淹了三十年的村子。
我往前走。
水草從身邊飄過，有的纏在腿上，涼颼颼，滑膩膩。我不敢停，一步一步往前走。
街上靜極了。
隻有水聲，咕嚕咕嚕的，像有人在說話。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麵突然有了光。
不是石頭的光。
是別的光。
金色的光。
我加快腳步。
穿過一條巷子，眼前豁然開朗。
村子的中央，是一個廣場。
廣場上，立著一扇門。
金色的門。
和第一扇一模一樣。
門開著。
裏麵透出金色的光，照亮了整個水底。
門邊，站著一個人。
很小的影子。
背對著我。
那個身影，我認識。
蘇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