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坐在那兒。
銀色的門在身後發著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那麽清晰——清晰得不像一個死了三十年的人。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沒動。
隻是看著我,眼睛裏全是淚。
“媽……”
我又叫了一聲。
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她笑了。
那個笑容,和剛才那個“她”一模一樣,但又不一樣——這個笑裏有溫度,有三十年攢下來的思念,有說不出口的千言萬語。
“過來。”她說,“讓我看看你。”
我走過去。
走近了,纔看清她的樣子。
白色的衣服,很舊,但很幹淨。頭發全白了,白得像雪,披在肩上。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和門後世界所有人一樣,被時間和等待熬幹了血肉。
但眼睛是亮的。
亮得驚人。
像兩盞燈。
我停在她麵前。
她伸出手,想摸我的臉。
那隻手穿過我的麵板,什麽也沒碰到。
她愣了一下,然後苦笑。
“還是碰不到。”她收回手,“這兒的東西,都是虛的。”
“你……”
“我死了。”她打斷我,“三十年前就死了。”
我心裏一疼。
“那你怎麽還……”
“還在這兒?”她接過話,“因為還有事沒做完。”
“什麽事?”
她看著我,眼睛裏的光暗了暗。
“等你。”
等我。
又是等我。
“媽,到底怎麽回事?爸說你進來了,爺爺說你算過卦,那個守門人說你是自己進來的——你為什麽要進來?”
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開口。
“因為你。”
我愣住了。
“我?”
“你還沒出生的時候,你爺爺算了一卦。”她說,“卦象說,你會帶著乾劍出生,會走進這些門,會找到我們。但卦象也說,如果你一個人走,會死。”
會死?
“所以我就進來了。”她繼續說,“先進第一扇門,再進第二扇,再進第三扇。一路走,一路等,等你來。”
“等了三十年?”
“三十年。”她點頭,“每一扇門後麵,都留了一個我。你見到的那個,是第一扇門後麵的。剛才送你上來的那個,是第二扇門後麵的。我,是第三扇。”
三個母親。
三個她。
“那你……”
“我很快就要走了。”她說,“等了你三十年,等到你了,就該走了。”
走?
去哪兒?
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她指著門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去該去的地方。和你父親一起。”
“爸也在?”
“在。”她點頭,“他在第四扇門後麵等我。”
第四扇。
還有第四扇。
“那我現在……”
“你繼續走。”她說,“還有五扇門等著你。”
五扇。
八扇門,我進了三扇。
還剩五扇。
“每一扇門後麵,都有一個我?”我問。
她搖頭。
“不一定。有的門後麵是我,有的是你父親,有的是別的什麽。”她頓了頓,“還有的,是你自己。”
我自己。
就像第一個“我”,第二個“我”,第三個“我”。
“他們是誰?”
“是你丟掉的東西。”她說,“你每過一個門,就會丟下一點東西。害怕,猶豫,軟弱,懷疑——都丟在那兒。丟多了,就變成了他們。”
“那我走到第八扇門的時候,還剩什麽?”
她看著我,眼神很深。
“還剩真正的你。”
真正的我。
我不知道那是什麽。
但她說的話,讓我心裏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在慢慢剝開一層層的殼,剝到最後,會看見一個我從沒見過的東西。
“媽。”
“嗯?”
“你後悔嗎?”
她愣了一下。
“後悔什麽?”
“後悔進來。”我說,“後悔等三十年。後悔……生下我。”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讓我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不後悔。”她說,“從你在我肚子裏第一次動的時候,就不後悔。從你爺爺說你會帶著乾劍出生的時候,就不後悔。從我在第一扇門後麵等你的第一天,就不後悔。”
她伸出手,又試了一次。
還是碰不到我。
但她不放棄,就那麽伸著,像是在摸我的臉。
“你是我的兒子。”她說,“不管等多久,都值得。”
我跪下來,把頭靠在她手的位置。
雖然什麽都感覺不到。
但我想讓她知道,我在。
她看著我,眼睛裏全是溫柔。
“時間不多了。”她說,“你要記住幾件事。”
我抬頭看她。
“第一,乾劍是鑰匙,不是兵器。它能開門,也能關門。不到萬不得已,別用它傷人。”
我點頭。
“第二,空瞳的人一直在找你。他們想要乾劍,想要這些門後麵的東西。別信他們,別跟他們走。”
“那個借我爸皮囊的人呢?”
她沉默了一下。
“他……”她頓了頓,“他是你父親,也不是。”
和那個“我”說過的話一樣。
“什麽意思?”
“你父親死之前,把一部分自己留在了門裏。”她說,“另一部分,被空瞳的人帶走了。他們用那部分,造了一個‘他’。”
我腦子裏一片混亂。
“所以那個‘伯父’,是爸的一部分?”
“是。”她點頭,“但隻是很小的一部分。真正的他,在第四扇門後麵等我。”
“那我能把他帶回來嗎?那個‘伯父’?”
她搖頭。
“帶不回來。他已經不是他了。被空瞳用了三十年,早就變了。”
我心裏一沉。
“第三件事。”她繼續說,“蘇檬在外麵等你。”
我猛地抬頭。
“她沒事?”
“沒事。”她笑了,“那個守門人是我變的。我讓她在水底等你,等你來了,就放她回去。”
我愣住了。
那個站在門邊的“蘇檬”,是母親變的?
“她剛才已經被送出去了。”母親說,“現在應該醒了,在岸上等你。”
我心裏一鬆。
蘇檬沒事。
那就好。
“還有最後一件事。”母親看著我,眼神變得很深,“第八扇門後麵,有個人在等你。”
“誰?”
“你自己。”她說,“真正的你自己。”
那個站在虛空裏的“我”。
他說他在第八扇門後麵等我。
“他是誰?”
“他是你。”母親說,“也不是你。”
又是這句話。
我聽夠了這句話。
但我知道,她不會說更多了。
因為她開始變淡。
像霧一樣,一點一點散開。
“媽——”
“別哭。”她笑著,“還會再見的。”
“什麽時候?”
“等你走到第八扇門的時候。”她說,“那時候,我們都在。”
都在。
爸也在。
那些丟掉的“我”也在。
都在等我。
她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
最後,隻剩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我,全是溫柔。
然後消失了。
我跪在那兒,看著空蕩蕩的門後,眼淚流了一臉。
不知道過了多久。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張哥。”
我回頭。
蘇檬站在門口。
真正的蘇檬。
眼睛裏全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