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船並排停靠,水手們衝著對麵又喊了一陣,還是冇有迴音。
寂靜比任何聲音都更讓人窒息。隻有海風單調的嘶鳴,此刻聽起來就像什麼東西的喉音。一種毫無來由的、源自脊髓最深處的寒意攫住了每一個人。
夜晚的溫度在下降,但是甲板上的人們額頭卻滲出了汗珠,彷彿咫尺之遙的黑船是一個活物,正屏住呼吸,等待著獵物自己走進來。
“要不我們還是彆管它了吧……”露易絲小聲說。
“這船陰森森的。(肯定有問題!)”
但是,伯格曼船長命令搭上木板,又召集了水手和乘客:“這條船可能出了狀況,根據海事法我們需要采取必要的搜查和救援。我需要十個誌願者,再加上我的水手,過去看看船上的情況。”
【麻煩了……八成是又出了狀況,難道是因為我,又召來了危險嗎?】
艾格隆正猶豫著,身邊的克麗絲塔第一個舉起手來。
“我過去看看!可能會有危險,我一個人去也行,大家等在這裡。”
“也算我一個。”艾格隆第二個舉手。
【天知道出了什麼事……但是根據恐怖片第一定律——一定要跟緊隊伍裡的最強戰力。克麗絲塔克麗絲塔有武器,有非凡特性,還有一點經驗,人美心善,無疑是最靠譜的;如果真有危險的話,我就大聲呼救,她一定會來幫我的!】
“還有我,”索恩站了出來,“巴斯克斯,你跟我一起。戴森,露西亞,歐克,你們在這裡看著。”
“是,頭兒,”戴森點點頭,“隻要你冇回來,我們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把船開走。”
歐多多和貝尼尼也表示自己膽子比較大。很快,十名乘客誌願者湊齊了,伯格曼選了九個水手,大家帶著斧頭、繩索、煤油燈和滑膛槍,分批登上了渡鴉號。
登船過程十分順利。渡鴉號的錨已經放下,停的很穩,彷彿在邀請大家過去。
當船長伯格曼第一個踏上甲板時,腳下的木板發出不自然的呻吟,簡直不像木材的聲音,倒像是某種生物的低鳴。
艾格隆小心的不離開克麗絲塔,還給索恩留了個心眼。這個男人看著醉醺醺的,但是動作冇有絲毫多餘,好像帶著一種曆經千錘百鍊的肌肉記憶。
甲板上空無一人,船艙的門鎖的很堅實。水手們用斧頭狠狠劈了兩下。
“咯嚓——”
門開了,吱吱嘎嘎的聲音聽著像骨頭斷裂。門,開啟了一道縫隙。
比外麵深處更濃稠的黑暗,從縫隙中瀰漫出來。
“拿燈過來。”
伯格曼船長提著燈,手裡拎著一把斧頭,往船艙裡張望。
“冇人,進來吧。”
大家一個個鑽了進去,動作緩慢得如同電影慢鏡頭。冇有人說話,隻能聽到彼此壓抑著的粗重呼吸。彷彿任何一點多餘的聲音,都會驚醒黑暗裡沉睡的東西。
“搜查全船,兩人一組,保持警惕,“伯格曼命令道,聲音在死寂中顯得格外響亮,他指了指牆壁上的一些銅管,“我去艦橋看看,記著這些銅管,如果有緊急情況,可以用這個聯絡我,半小時後我們回到甲板上。“
“艾格隆先生,你跟著我。”克麗絲塔披著她的綠色長外套,指指腰間。
“哦,是可靠的同誌。”
“是‘靠譜的同誌’。”女孩輕輕一笑,滲人的黑暗裡好像升起了一抹亮色。
艾格隆頓時感覺心定了許多,腳步也紮實了。
這果然是條科考船。除了必要的廚房、盥洗室和艙房,這裡有許多很大的房間,擺著滿滿的器材、試劑和材料。
翻倒的椅子上掛著圍巾,淩亂的桌子冇有收拾。甚至還有半杯的咖啡放在舷窗邊。
沿途的艙門大多微微敞開,彷彿有人剛剛經過。客艙內部床鋪平整翻到一半的書倒扣在床頭櫃上,書簽還夾在原處。
克麗絲塔湊近艾格隆的耳邊,小聲說:“這些房間的主人好像剛剛離開,隨時會回來。“
“那麼他們去哪了呢?”
艾格隆的注意力被牆上的一幅畫吸引——一幅普通的海洋風景,但當他移動時,畫中的雲彩似乎也在跟著移動,海浪的節奏與他腳下感受到的船體輕微晃動完全同步。
【這好奇怪……】
艾格隆下意識的又細細端詳了一會,當你凝神細看時,起初隻是覺得這幅畫的透視有些微妙的不協調——那些礁石的陰影角度,與海浪的流向存在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矛盾。
艾格隆突然意識到了問題所在——那片原本應該是懸崖的地方,透過畫家精心營造的視覺陷阱,竟然有一座隱藏的城堡。它就矗立在那裡,彷彿一直都在,隻是等待著某個足夠“敏銳”的觀察者將其從背景中辨認出來。
“陛下,陛下!”魔鏡突然開始發熱,打開一看,上麵已經映出了好些字,“您敏銳的直覺發現了畫中隱藏的資訊。您的理智丟失了一點。您要是繼續端詳可能會出現更多異常,請移開視線,米諾斯會進行調查!”
“嘶……”艾格隆一驚,急忙收回視線,詢問米諾斯,“這船怎麼回事?”
“我的主人,渡鴉號殘留著一些怪異,某些黑暗中的存在短暫的出現在這裡。現在,它們可能躲藏起來了。”
艾格隆當場就想回去了。
突然,頭頂傳來一個嗡鳴的聲音。
“各位,請到艦橋航海室來。”
伯格曼船長通過傳聲銅管召集大家。
艾格隆和克麗絲塔立刻跑到艦橋上,那的景象和彆處一樣——船長和水手都不見了,但是一切佈置都顯示他們不久前還在這裡。
“調查員小姐,您得來看看這個!“船長站在書桌旁,指著航海日誌。
航海日誌攤開在桌上,根據記錄,渡鴉號今天上午從阿塔納啟航。
由於是科考船,渡鴉號的航速比較快,趕到了海王星號前麵,到這裡都是一切正常……然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船上的人都不見了,就這麼把渡鴉號橫在海麵上。
記錄在最後一頁變得錯亂,歪歪扭扭的字跡重複著一句話:
“它在牆裡它在牆裡它在牆裡……“
“您看這是什麼意思呢?”船長的臉色不太好,“我們是不是應該回到海王星號上去。”
克麗絲塔和艾格隆對視了一眼,點點頭:“是的,出於安全考慮,我們可以中止搜查,返回海王星號,用纜繩試著拖拽渡鴉號返回港口。”
“也有道理……”伯格曼船長低聲說,“水手,把其他人叫回來,我們回去。”
“叫回來?啊?我嗎?”水手瞪大了眼睛,“我上哪裡去找呢?”
航海室裡空蕩蕩的,事實上,除了伯格曼船長、幾個水手和艾格隆、克麗絲塔,其他人都冇有過來。
“發信號,再通知他們一遍!”
船長剛剛下令,船體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悶響,不是機械故障的聲音,更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心跳。整艘船隨之震動,艾格隆清楚地聽到金屬扭曲的呻吟從四麵八方傳來——不是來自某個特定方向,而是同時從船體各處發出,彷彿整艘船是一個活物在呼吸。
“我們得離開!“艾格隆說。某種原始本能正在他腦中尖叫,警告他這裡的一切都不對勁,違反了自然的法則。
幾個人從航海室蜂擁而出。當他們匆忙返回甲板時,發現另外兩名水手已經在那裡等候,麵色同樣驚恐。
“船長!出事了!“
“什麼事?”
“乘客跑過來了!”
“啊——!?”
艾格隆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是,他很快就親眼看到了狀況。
海王星號的許多乘客爬過木板,急匆匆的鑽進了渡鴉號的船艙。還有一些人揹著大包小包,抱著成堆的衣服,口袋裡塞得鼓鼓囊囊。
“瞧這燭台,值1個金磅!”
伯格曼船長傻眼了,跟著他們走進下層甲板。艾格隆看到長桌上擺滿豐盛的食物——烤全羊、新鮮水果——全都完好無損,冇有一絲**跡象。海王星號過來的乘客你吃我拿,捧著紅酒猛灌,再把餐具燭台往口袋包裹裡裝,彷彿宴會開始。
幾分鐘前的恐懼已經棄之腦後,三三兩兩的走的到處都是。
整整半個小時,船長都冇有把人找齊。大半海王星號上的人聽到了訊息,不顧水手的阻攔,一群群的爬到了渡鴉號上,開始搬東西。
伯格曼船長不得不拔槍出來維持秩序。
艾格隆和克麗絲塔站在船邊看著,也是無能為力。又過了一會,索恩帶著人回來了。
“你們聽到剛纔的動靜麼?”
“聽到,怎麼回事?”
“有人把貨倉的門打開了,”索恩不知從那裡找來一支步槍,扛在肩上,手裡拎著瓶上好的白蘭地,“我過去的時候那裡已經全是人了……來一口嗎?”
這時候,忽然吹過來了一陣風,平靜的海麵蕩起波紋,風中卻帶著一股無法形容的惡臭!
艾格隆臉色頓時白了一下。克麗絲塔已經閃電般的抽出了手槍。甲板的黑暗中竄出了一個黑影,朝著他們這個方向直撲而來!
那東西就彷彿是熊,像野獸,粗野,笨重,瘋狂!在這種情況下,膽子小的人嚇得魂不附體,但是艾格隆成為非凡者以後,身體素質也得到了強化。隻將身子一側,便避過了這黑影的撲擊,讓它撲了個空,交錯而過的同時伸手一抓,一擰。
“撲通!”那黑影當場被艾格隆放倒在地。克麗絲塔一槍就對準了這東西的腦袋。
“彆開槍!”索恩大叫一聲,“是人?”
一個全身烏黑的人。好些個乘客都在邊上被嚇了一跳,仔細看纔看明白:“真是人!”
這個黑乎乎的人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在艾格隆的收下拚命掙紮,嘶吼著:
“來了來了,它來了!”
索恩上去按住他的腦袋,給他灌了一口酒。
這人咳嗽一聲,猛地抓住酒瓶狂飲一通。
過了一會,他竟然安靜下來了,黑乎乎的臉上一雙小眼睛滴溜溜的轉。
“你們是什麼人?”
“你先說,”索恩用槍指著這人的腦袋,“來人,給他擦擦臉。”
巴斯克斯用毛巾給這人擦了臉。烏黑的都是管道裡的積灰。灰塵下倒是一張頗為像樣的臉。
艾格隆這時發現此人有點眼熟……
“我是馬庫斯,庫魯提烏斯·馬庫斯,”男人站起身,整了整黑漆漆的衣領,“安托利亞國民議會議員。”
【竟然是法芙納的那個馬庫斯?怎麼在這?】
艾格隆的眼神犀利起來。但是馬庫斯認不出他,喝了半瓶酒,他倒是鎮定了:
“這是我的渡鴉號,安托利亞最好最先進的科考船。”
“那麼,馬庫斯閣下,你的水手和船員呢?”伯格曼船長問道。
“他們,叛變了。”
“叛變了?”
“冇錯,就是叛變了,”馬庫斯氣定神閒地說,“你是那條班輪的船長吧,很好,我以船主的身份,委托你把渡鴉號開往伊茲彌爾。”
“這……”伯格曼船長猶豫起來,“我們正準備撤回海王星號。”
“你管這叫撤回是吧,”馬庫斯笑著指指正在大包小包搬東西的乘客和水手們,從兜裡翻出錢包,“好吧,我是個慷慨的人,你要多少報酬,一千銀郎?”
“額,這……”伯格曼船長嚥了咽口水。
“不夠嗎?那就兩千銀郎,”馬庫斯把錢塞給船長,“你可以拖著你的船,渡鴉號動力強勁,航速很快。儘快把我送到伊茲彌爾,我要請當局追捕那些叛徒。”
……
不可否認,馬庫斯真是個人物。能做法芙納這種深層組織高階成員的確實不是一般人。
幾句話的功夫,伯格曼船長就不提回海王星號的事了,帶著全體船員為馬庫斯議員服務。
渡鴉號拖著海王星號,繼續航行。
不管艾格隆和克麗絲塔怎麼反對,船長都跟吃了秤砣一樣:
“這冇什麼。船上有些塗鴉,再正常不過了。調查員小姐你如果去男盥洗室看看,那裡的內容更誇張。馬庫斯大人也說冇有問題……”
不管克麗絲塔怎麼反對,船長都不願意離開渡鴉號。理由很簡單——這裡是富有的委托人馬庫斯交代的,而且大部分乘客們都不願離離開舒適的科考船,渡鴉號也確實可以航行。
而且,根據海事法,伯格曼船長有對遇難船的救助義務;海王星號也可以用繩索拖行在渡鴉號後麵,一路到伊茲彌爾能剩下不少煤呢!
一想到馬庫斯給的獎金,還有省下的煤,伯格曼船長就快要忍不出笑出聲來。如果不是要至少作出為馬庫斯先生遭遇深感同情和對叛亂船員的譴責模樣,他肯定會放聲大笑。
艾格隆憂慮地揉了揉額頭。勸不動船員和乘客,再考慮一下放任不管的後果。
“克麗絲塔,這種情況下,我們回到海王星號是最安全的選擇。”
離開渡鴉號,一旦出現危險,有戰鬥力的非凡者就更加安全,還能保住一條船。
“嗯,”女孩也是讚同的點點頭,“可是我們是這唯二的非凡者,如果我們離開,大家遇到危險就真的冇有辦法了。”
她仔細的想了想,又說:“艾格隆先生,海王星號也留著水手,萬一渡鴉號遇到危險,那裡就成了大家的退路。你能去海王星號那保護水手和船隻嗎?”
【分散戰鬥力,姑娘你說什麼……哦,懂了!】
【克麗絲塔人真好,自己留在這麵對危險,還主動給我找了個撤退的理由,照顧我的麵子……】
艾格隆心裡微微動容,搖了搖頭:
“我們已經知道這裡不對勁,又怎麼能分開行動呢?我也留下。”
克麗絲塔還想說點什麼,但是艾格隆擺了擺手:“不要說了。既然這條船有問題,我們就查檢視到底怎麼回事,如果有危險,我們一起迎擊。”
艾格隆把一部分乘客集中到艦橋下麵的餐廳,如果發生什麼狀況,他和克麗絲塔來得及照應。
“這個地方也有些古怪,所有乘客一定要保持兩個人一起行動。”
就算這樣提醒,依然有人不聽勸。貝尼尼和歐多多似乎在下層甲板找到了什麼寶貝,也不見了。還有一些人堅持要住在舒服的客房裡,根本管不過來。
到了午夜,天上開始下雨,簌簌密密的落下。
雨水並不滂沱,可是在皮膚細微感觸下,卻有一種刺骨的寒涼在裡麵,彷彿要直浸入骨髓當中去!
天色越來越暗,離開船舷幾米之外的海麵上,一切都是漆黑的。海水連著天空,僅僅是在甲板上站上一會就會覺得毛骨悚然。
一陣寒風吹過,艾格隆不禁將薄外套裹緊了一些。突然,一道白痕撕開黑色的天幕,猙獰的閃光點亮了天空。閃電過後數秒,雷聲滾滾而來。
艾格隆正抬頭去望那道電弧,視線恰巧看到了煙囪的頂端,燈光難以照射的死角有一個類人形的黑影,身形傴僂地蹲坐在那兒。當閃電將這漆黑的夜晚照亮的瞬間,艾格隆隱約看到了……
那東西整體像是個長著尾巴的人,怪異的頭顱似乎很長,看不清五官,慘白的牙齒如鋸齒一般從嘴裡凸出來,冇有皮膚,手指則似鬼爪一般張開,抓著煙囪……
閃電結束,那影子便再次遁入了黑暗,冰涼的雨水傾盆而下,艾格隆以為自己在閃光中看花了眼,定神再看時,那東西已經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