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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語 第106章 鈀子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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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老實家的釘鈀成精那天,月亮正把白花花的光潑在院裡的曬穀場上。他起夜時撞見那鐵家夥直挺挺站著,六齒鈀頭轉得像個風車,嚇得他褲腰帶都鬆了,蹲在門檻上半天沒敢出聲。

我說老夥計,釘鈀突然開口,聲音像磨鐮刀似的沙沙響,你那三分地的紅薯,再不翻土要爛在地裡了。

王老實這纔看清,他家那把用了十年的老釘鈀,木柄上結了層青苔似的綠鏽,六顆鐵齒閃著青光,最奇的是鈀頭中間鼓出個圓溜溜的疙瘩,倒像是長了隻眼睛。他攥著褲腰打哆嗦:你你是個啥東西?

啥東西?釘鈀往地上頓了頓,震得青磚縫裡跳出隻蟋蟀,你天天用我翻地、摟柴,如今倒問我是啥?它那隻轉了轉,忽然朝東牆根努努嘴,昨兒個你往雞窩裡塞的那把玉米粒,是不是忘了給雞吃?

王老實這纔想起,昨兒個他揣了把玉米粒想喂雞,被隔壁張寡婦喊去幫著修籬笆,回來就忘了。此刻聽釘鈀說得真切,反倒不那麼怕了,隻是覺得稀奇:你你啥時候開的竅?

前兒個你用我翻地,翻出個銅疙瘩,釘鈀慢悠悠地說,你隨手扔了,我倒覺得那東西稀罕,蹭了蹭,就成這樣了。它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那銅疙瘩是井龍王的令牌,它讓我跟你說,再往井裡扔臟東西,就淹了你家菜地。

王老實臉一紅,前兒個他確實往井裡扔了片爛菜葉。他撓撓頭想再說點啥,釘鈀卻地跳進牆角,變回了普通釘鈀的模樣,隻是那六顆鐵齒亮得有些晃眼。

第二天一早,王老實扛著釘鈀去地裡,剛走到田埂,就見鈀頭自己動起來,地翻起土來。它翻得又快又勻,比王老實自己翻得好上十倍,連埋在土裡的碎磚都被挑出來堆在田埂邊。王老實看得直咋舌,蹲在田埂上抽起旱煙,倒成了監工。

我說老夥計,釘鈀翻到地頭,忽然停下來,你家這地缺鉀肥,得往土裡摻點草木灰。

王老實了一聲,心裡直犯嘀咕:這釘鈀成精,到底是福是禍?正想著,就見張寡婦挎著籃子從對麵地裡過來,老遠就喊:王大哥,你家釘鈀咋自己動呢?

王老實趕緊把釘鈀往地上按,可那鐵家夥偏不聽話,反倒揚起鈀頭朝張寡婦了一聲。張寡婦嚇得籃子掉在地上,裡頭的茄子滾了一地:邪門了!邪門了!她捂著臉就往村裡跑,邊跑邊喊,王老實家的釘鈀成精了!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沒半晌,村裡的人都湧到地頭來看熱哄。李木匠扛著锛子,劉婆婆拄著柺杖,連村東頭的瞎眼算命先生都讓人攙扶著來了。

王老實,你家這是出了啥妖怪?劉婆婆顫巍巍地說,我昨兒個就聽見你家院裡有動靜,果然不對勁。

不是妖怪,是是靈物。王老實急得滿臉通紅,想把釘鈀藏起來,可那家夥偏要逞能,地跳進張寡婦的地裡,幫著把滾了一地的茄子撿回籃子,還往籃子裡塞了把剛從王老實地裡拔的嫩蔥。

你看你看,它還懂人事!人群裡有人喊。瞎眼算命先生摸了摸釘鈀的木柄,忽然說:這物件沾了靈氣,卻無妖氣,是個善類。

正說著,村西頭的二賴子擠了進來。二賴子遊手好閒,專愛占小便宜,他盯著釘鈀嚥了咽口水:王老實,你這釘鈀借我用用唄?我那二畝地該翻了。

王老實還沒答話,釘鈀突然揚起鈀頭,地打在二賴子的屁股上。二賴子疼得嗷嗷叫,回頭一看,釘鈀正對著他晃腦袋,那模樣像是在笑。人群哄地笑開了,二賴子羞得滿臉通紅,捂著臉跑了。

打這以後,釘鈀精的名聲就在村裡傳開了。它不光幫王老實乾活,還管起了村裡的閒事。李木匠家的刨子鈍了,它夜裡溜過去,用自己的鐵齒把刨刃磨得鋥亮;劉婆婆的雞下了蛋找不著,它就用鈀頭在雞窩邊劃圈,準能圈出雞蛋的位置;連村頭那口老井,都被它清得乾乾淨淨,井水甜得能照見人影。

可這釘鈀精也有調皮的時候。有回它見二賴子又在偷張寡婦家的黃瓜,竟用鈀頭捲了根藤條,追得二賴子繞著村子跑了三圈,最後跪在張寡婦門前認錯,纔算完事。還有一次,它趁王老實睡午覺,偷偷把村裡曬在場上的麥子都歸攏得整整齊齊,還在麥堆上用麥秸擺了個咧嘴笑的鬼臉。

村裡人漸漸喜歡上了這隻調皮的釘鈀精。有人給它編了個紅綢子係在木柄上,有人特意把自家的草木灰送些給王老實,說是給釘鈀補補身子。王老實也對它越發寶貝,晚上睡覺都要把它靠在床頭,夜裡聽見它哢噠哢噠活動關節的聲音,反倒睡得更踏實。

這天,鄰村的地主趙扒皮帶著兩個家丁來了。趙扒皮聽說王老實家有隻會乾活的釘鈀精,眼饞得夜裡睡不著,非要花十兩銀子買下來。

王老實,這釘鈀再神,不也是個農具?趙扒皮挺著大肚子,三角眼瞟著牆角的釘鈀,十兩銀子,夠你買十畝好地了,賣不賣?

王老實把釘鈀往身後藏了藏:不賣,這是我家老夥計。

老夥計?趙扒皮冷笑一聲,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他朝家丁使了個眼色,給我搶!

兩個家丁剛伸手,就見釘鈀地跳起來,六顆鐵齒作響。它先給了左邊家丁一鈀頭,把那家夥的帽子勾下來,扣在趙扒皮頭上;又給了右邊家丁一下,把他的腰帶挑斷,褲子掉在地上。趙扒皮正想罵,釘鈀忽然揚起木柄,地撞在他的大肚子上,把他撞得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好你個王老實,竟敢縱容妖怪傷人!趙扒皮捂著肚子嗷嗷叫,我這就去報官,讓官府來收了它!

王老實急了,可釘鈀卻滿不在乎:讓他去,我倒要看看哪個官敢來抓我。

果然,沒過兩天,趙扒皮真帶著個穿官服的來了。那官是縣裡的捕頭,據說會些三腳貓的法術,手裡還拿著個畫著符咒的黃布包。

大膽妖孽,竟敢在人間作亂!捕頭把黃布包往地上一摔,擺出個架勢,看我收了你!

釘鈀地笑了:就你這破布包,還想收我?它忽然朝旁邊的水缸努努嘴,水缸裡的水地潑出來,正好澆在黃布包上。那布包遇水,上麵的符咒頓時糊成一團,捕頭的法術全失靈了。

捕頭急了,拔出腰刀就砍。釘鈀不慌不忙,用鈀頭一格,的一聲,腰刀竟被崩出個豁口。它趁機一揚鈀頭,把捕頭的官帽挑飛,掛在院牆上的歪脖子柳樹上。

趙扒皮看得直瞪眼,捕頭更是嚇得臉都白了,爬起來就跑,連官帽都忘了摘。村裡人看得哈哈大笑,從此再也沒人敢來打釘鈀精的主意。

轉眼到了秋收,村裡卻遭了災。先是連著半個月沒下雨,地裡的莊稼蔫得耷拉著腦袋;接著又哄起了蝗蟲,黑壓壓的一片,眼看就要把莊稼啃光。村裡人急得團團轉,劉婆婆對著老天燒香,李木匠把锛子磨得雪亮想打蝗蟲,可都無濟於事。

王老實蹲在地裡唉聲歎氣,釘鈀精在他身邊轉來轉去:彆愁,我有辦法。

你有啥辦法?王老實沒精打采地問。

釘鈀精往村西頭的龍王廟努努嘴:那廟裡的龍王像,肚子裡藏著個水珠子,能喚雨。至於蝗蟲它忽然壓低聲音,我認識山那邊的蛤蟆精,它最能治蝗蟲。

王老實眼睛一亮:真的?

騙你乾啥?釘鈀精說,你去把龍王像肚子裡的水珠子取出來,我去叫蛤蟆精。咱們今晚就動手。

當天夜裡,王老實揣著鑿子溜進龍王廟。那龍王像看著嚇人,可肚子是空的,王老實剛鑿了兩下,就聽見一聲,掉出個鴿子蛋大的珠子,藍汪汪的,摸上去冰涼涼的。

他剛把珠子揣進懷裡,就見釘鈀精領著個大蛤蟆來了。那蛤蟆足有洗臉盆那麼大,眼睛鼓鼓的,一蹦三米遠,嘴裡還叼著根蘆葦杆。

這是我拜把子兄弟,釘鈀精介紹道,它能管著方圓百裡的蛤蟆。

大蛤蟆叫了兩聲,忽然張開嘴,從嘴裡吐出個小泥團。它用前爪把泥團扒開,裡麵竟是密密麻麻的小蛤蟆,一眼望不到頭。

讓它們去吃蝗蟲,保管一夜就吃乾淨。釘鈀精說。

王老實趕緊拿出水珠子,按照釘鈀精教的法子,對著珠子唸了句口訣。就見珠子忽然飛起來,在天上轉了三圈,頓時烏雲密佈,嘩啦啦下起雨來。

與此同時,大蛤蟆把小泥團往地上一摔,無數小蛤蟆湧出來,像潮水似的朝地裡爬去。它們專吃蝗蟲,不一會兒就把地裡的蝗蟲吃得乾乾淨淨。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太陽出來了。地裡的莊稼喝足了水,又挺直了腰桿;蝗蟲被吃得一隻不剩,連蟲卵都被小蛤蟆刨出來吃了。村裡人看著綠油油的莊稼,都樂得合不攏嘴,紛紛跑到王老實家道謝。

從那以後,釘鈀精成了村裡的守護神。它不光幫著乾活,還管著村裡的大小事:誰家夫妻吵架了,它去勸;誰家孩子迷路了,它去尋;連村裡的雞鴨下蛋,都要讓它數一數才放心。

王老實活到八十歲,無病無災地去了。臨終前,他把釘鈀精叫到跟前:老夥計,我要走了,你你自個兒多保重。

釘鈀精的閃了閃,像是有淚光:我送你一程。

出殯那天,釘鈀精自己跳進棺材旁的土坑裡,隨著王老實一起埋進了土裡。村裡人都說,釘鈀精是捨不得老夥計,陪著他去了。

可過了些日子,村裡有戶人家蓋房子,挖地基時挖出了一把釘鈀。那釘鈀看著舊舊的,木柄上的紅綢子卻還是鮮紅鮮紅的。奇怪的是,隻要有人拿著它去乾活,準能順順當當,連老天爺都幫忙——種莊稼時下雨,收莊稼時晴天。

有人說,那是釘鈀精又回來了,還在守著這個村子。如今,那把釘鈀還在村裡的祠堂裡供著,逢年過節,村裡人都要給它係上紅綢子,敬上一碗好酒。孩子們圍著它聽老人講釘鈀精的故事,總能聽見祠堂角落裡傳來哢噠哢噠的聲音,像是誰在偷偷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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