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語 第105章 竹笛記(下)
後生們扛著笛子去了河邊。龍舟一入水,後生們就等著聽笛聲起,可那吹笛的後生憋紅了臉,怎麼吹都隻出“嗚嗚”的怪響,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邪門了!”後生們急得直跺腳。對岸的鄰村已經開始吹號子,龍舟都快劃出半裡地了。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河邊的竹林,竹葉“沙沙”作響,竟和著水波的節奏,飄出段《龍船調》來。那調子比王老爹吹得更活泛,高低起伏像在浪尖上跳舞,聽著就讓人渾身是勁。
“是王老爹的調子!”有後生喊起來。眾人抬頭望去,隻見竹林邊的柳樹上,不知何時落了隻綠羽小鳥,正歪著頭“啾啾”叫,叫聲裡竟帶著笛音的清越。
“管他是誰,劃!”鼓手一擂鼓,後生們跟著那竹笛聲的節奏,槳葉翻飛,龍舟像支離弦的箭,“嗖嗖”往前衝。鄰村的人正納悶他們怎麼突然有了勁,就見雲棲塢的龍舟“蹭”地超過去,第一個撞線。
岸上的人歡呼起來,王老爹坐在竹椅上,眯著眼睛笑。他聽見那笛聲裡有自己的影子,又比自己多了點什麼——像是春雨打在竹葉上的輕快,又像是山風穿過竹林的自在。
竹林深處,笛兒捂著嘴直樂。方纔她見後生吹不出調,急得附在柳樹上,借著風聲吹了整首曲子,沒想到竟真幫了忙。她正得意,忽然聽見王老爹在跟村長說:“我那笛子啊,怕是真成精了。”
笛兒嚇得一縮脖子,轉身鑽進竹叢深處。陽光穿過葉隙,在她身後灑下一串晃動的光斑,像誰撒了把碎金子。
入秋時,雲棲塢來了個戲班,要在祠堂唱三天大戲。班裡的笛師是個尖嗓子的年輕人,吹笛子總帶著股火氣,《夜深沉》吹得像趕蚊子,聽得笛兒直皺眉。
“這哪是吹笛,是在跟笛子打架呢。”她蹲在祠堂梁上,看著那年輕人把笛子吹得“吱呀”響,忍不住偷偷用氣一推。那笛子“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兩截。
“晦氣!”年輕人罵罵咧咧,戲班班主急得直轉圈,“這可咋整?沒笛師沒法開戲啊!”
台下的村民也跟著起鬨,王老爹坐在第一排,摸著膝蓋歎氣:“要是我這老骨頭還能動彈……”
話音剛落,祠堂外忽然飄來陣笛音。那聲音先是低低的,像月光漫過青石板,慢慢轉高,如黃鶯出穀,正是《夜深沉》的調子,卻比戲班笛師吹得婉轉十倍,聽得人心裡又酸又軟。
“哪來的笛聲?”眾人四處張望,隻見祠堂門口的竹影裡,彷彿有個綠衫人影,手裡橫著支竹笛,笛聲就從那裡飄出來。可再定睛一看,又隻剩風吹竹葉,沙沙作響。
“是王老爹的竹笛!”有眼尖的喊道。隻見王老爹放在腳邊的竹笛,不知何時自己立了起來,笛孔裡正往外冒淡淡的白氣,那笛聲正是從裡麵發出來的。
“神了!”村民們嘖嘖稱奇,戲班班主趕緊喊:“開鑼!就跟著這笛聲唱!”
鑼鼓一響,旦角踩著笛音登場,一板一眼唱得格外入戲。那笛聲也懂戲,該揚時如飛瀑流泉,該抑時似私語呢喃,連戲班的老藝人都點頭:“這笛音通人性啊。”
王老爹坐在台下,看著自己的竹笛在地上輕輕晃動,眼眶慢慢紅了。他忽然想起那個綠衫小姑娘,想起房梁上的竹葉聲,想起裂縫自己癒合的竹笛——原來不是老眼昏花,是他的老夥計真的成了精,還在陪著他呢。
戲散後,王老爹把竹笛捧回家,用紅布仔細包好,放在床頭。夜裡,他聽見竹樓外有輕輕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窗下徘徊。
“進來吧。”王老爹對著窗外說,“我這把老骨頭,還能給你倒杯熱茶。”
窗外的腳步聲停了停,一縷青霧溜進來,慢慢凝成笛兒的樣子。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你……你不害怕嗎?”
“怕啥?”王老爹笑了,眼角的皺紋堆成了花,“你幫我修笛子,幫村裡贏龍舟,還幫戲班救場,是個好精怪。”他從抽屜裡拿出塊桂花糕,“剛蒸的,嘗嘗?”
笛兒驚訝地抬起頭,見王老爹眼裡隻有溫和,沒有半分嫌棄,忽然鼻子一酸,拿起桂花糕小口咬著,甜香混著水汽,在舌尖慢慢化開。
“我叫笛兒。”她小聲說。
“好名字。”王老爹點點頭,“以後彆躲著了,想聽笛就光明正大地聽,我教你吹。”
從那以後,竹樓裡多了個綠衫身影。王老爹教笛兒按孔換氣,笛兒就幫他捶背揉腿,曬在院裡的草藥總被她用靈氣催得綠油油的。有時王老爹吹到一半忘了調子,笛兒就用氣輕輕吹他的耳朵,提醒他下一個音符,兩人一老一小,倒像親爺孫。
冬日裡下了場大雪,竹樓的屋簷下掛著冰棱,王老爹卻犯了喘,躺床上起不來。笛兒急得團團轉,想起老竹精說過,百年竹心熬湯能治風寒,便瞞著王老爹,從自己化形的竹根上,生生折了段嫩芯。
“傻丫頭,你這是乾啥!”王老爹見她捧著帶血的竹芯進來,氣得直拍床板,“這是要耗你的修為啊!”
“你好起來,才能教我吹《梅花三弄》。”笛兒把竹芯放進藥罐,眼圈紅紅的,“老竹精說了,修為人參不如修人心,我覺得幫你更劃算。”
王老爹看著她凍得發紅的指尖,忽然老淚縱橫。
藥熬好了,帶著淡淡的竹香。王老爹喝下去,當晚就不喘了,第二天竟能下床走動。而笛兒卻病了一場,綠衫子都褪色了,雙丫髻也耷拉著,像被霜打了的竹葉。
王老爹把她抱到竹樓的暖炕上,用厚被子裹著,自己坐在旁邊吹笛。吹的是《梅花三弄》,調子輕輕的,像春風拂過凍土,笛兒聽著聽著,臉上慢慢有了血色,綠衫子也重新鮮亮起來。
開春後,雲棲塢的竹林比往年更綠了,竹樓前的空地上,多了個石桌石凳。王老爹坐在凳上,笛兒站在他身後,兩人共握一支竹笛,吹起了《喜相逢》。笛聲穿過竹林,飛過稻田,驚起一群白鷺,在藍天上劃出淡淡的弧線。
張寡婦路過,笑著喊:“老王,你這孫女笛子吹得比你還好呢!”
王老爹樂嗬著應:“那是,我這老夥計,靈著呢!”
笛兒低頭看著竹笛上的竹節,陽光透過她的綠衫子,在笛身上投下晃動的葉影。她想,做根成精的笛子真好,有地方住,有笛吹,還有個疼她的老木匠——比做冷冰冰的玉笛,比做孤零零的竹子,都好上一百倍。
風吹過竹林,沙沙的響聲裡,彷彿也帶著《喜相逢》的調子,在雲棲塢的上空,輕輕打著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