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鄉1 第6章 懂事與不懂事
懂事與不懂事
「莊嶠,可會算數否?」黃主薄招招手示意莊嶠進屋問話。
「如果隻是錢糧支使,小子覺得可以勝任。」
「嘿,小子是覺得這事簡單麼?」肥肥的主薄大人輕笑一下,從桌子上抽出幾張彙總的資料,「你且看看上麵有沒有出入,出入有多大?」
莊嶠接過那幾張紙,上麵的內容不過是簡單的出入賬目,而且資料清晰,在腦子裡覈算一下後,覺得這上麵的前後賬目都是一致,並無絲毫錯漏。
「看完了麼?」黃主薄停下了扇子盯著麵前的小子,看來這家夥數數確實不錯,這麼短時間就能清透,「這賬目可有異常?」
「大人,賬目並無異常!」莊嶠回答一聲,黃主薄麵上的笑容立時有些消減,不過莊嶠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精神頭一震,「不過,如果大人需要的話,這個賬目問題很大!」
「哈哈,好小子,不錯不錯。」黃主薄的聲音有些大,讓屋裡的兩個助手都有些吃驚地停下了活計,重新審視著這個十五歲上下的小年輕。
「姚老三那狗頭這次沒瞎眼。」黃主薄起身拍了拍莊嶠的肩膀,「知道麼?老子原本不想你來,還有人比你在前也推薦了人,結果那個窮酸,硬說這個賬目沒有一點問題,如果有他把眼珠子挖出來,可笑死老子了。」
這一番話,讓屋裡另外兩個助手也心照不宣地嗬嗬笑出了聲。
「這帳有沒有問題,他以為老子心裡會不清楚?」黃主薄坐回了位置,示意站著的莊嶠可以坐下了。
莊嶠其實明白這中間的道理,就算老莊頭和黃主薄不提醒,他也知道雁過留毛的規矩,之前那個被淘汰的家夥,估計就是因為耿直直言吃了虧。
「小子,你記住了,這段時間我們錢糧支使缺人手,公支公賬上不能出錯,這是因為上麵需要;但是彙總出賬,必須交到我這裡查驗覈算,明白否?」
看到莊嶠懂事地點著頭,黃主薄這才放心,「另外,修軍堡勞役出力甚多,萬不可做過份的事情,該出的米糧雜使,不得惡意剋扣,明白否?」
如果隻有之前那句話,莊嶠會把黃主薄劃到貪婪小人那一列,但是加上了後麵這句,莊嶠又覺得這個肥肥胖胖的主薄大人其實並沒有那麼不堪,畢竟他也是盤山縣土生土長的本地人。
「多謝黃大人提點,小子知道該怎麼做事了。」
「那好,現在就任命你為楓葉堡修繕的錢糧支使,好生做事!」
莊嶠捏了捏拳頭,給黃主薄施禮過後便退到一邊簽字畫押。
姚老三人不錯,讓莊嶠有了一個機會,這個活計做得好,不僅能吃飽飯還不用去勞役乾活,更能多淘些米糧錢財的福利。
在皂吏指點下,莊嶠很快就進入了工作狀態,他可沒有那麼好命坐地辦公,隻是一個勁地分配錢糧人手,在倉庫,駐地,辦公區之間來回奔波。
小莊村和第一批響應縣令大人的幾個村子得到最大福利,不但領取了足額的糧食,還有秋收減免一成的福利,更是連役使工具也要優先領用。
其實說穿了,這些都是本該百姓得到的東西,但是童縣令一番操作下,事情不僅變得合情合理,還讓不明真相的村民們有些感恩,這手法確實厲害!
隻是,這一下剩餘的村子開始眼紅了,那些沒有領夠米糧工具的村子,在一個書生的叫囂下,試圖開始鬨事的時候,被府軍派來監督的正規軍一頓收拾,立馬就偃旗息鼓。
莊嶠事後得知,帶頭的書生就是被自己替換的倒黴蛋,這人名叫李秋。
老莊頭早就告誡過,修軍堡這種勞役跟普通勞役的區彆,修繕軍堡期間,府軍怎麼可能不派人監視施工?萬一到時候搞的是水貨出來,最終買單的就是那些兵將,他們纔是最後的使用者,誰也不想自己的命因為一個水貨工程丟了,那也太窩囊太不值了吧?
另外,勞役一旦開始服役這種帶著軍事性質的,都會被府軍接管監督,地方上隻能配合善後。
所以,這一通捱揍的事情,幾個村子鬨事的算是白捱了。不過,那位叫李秋的書生也不是真的一無是處,至少這一次事情過後,那幾個村子似乎也一下子有了主心骨,多半都以李秋馬首是瞻,慢慢裹到了一團。
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啊!古老爺誠不欺我!
莊嶠推敲一下後,覺得這可能是縣老爺的分化之策,可他現在也暫時無法動彈;目前盤山縣服役的群體正式分成了兩堆,一個是以小莊村為主,莊嶠當頭的甲一隊,一個是以李秋為主的乙二隊,另外兩個不熟識,莊嶠也不在意。
幸好的是,甲一隊修繕的是楓葉堡,乙二隊修繕的定軍堡,雖然兩個軍堡相隔並不遠,但總歸是各乾各事互不乾擾。
當然這些細微的事情,關注的人並不多,莊嶠覺得可能也就那麼少數幾個,他算一個,黃主薄算一個,還有一個例外的,竟然是新來的府兵副將,蕭乾。
作為此次盤山軍堡修繕的監工頭子,誰也不曾想,原山府的府兵副將竟也是一個斯斯文文的年輕人,他比莊嶠大七歲,卻已早早擔上了一軍副將的職責。
雖說人比人氣死人,但凡知道事情原委的,應該一點也嫉妒不起來,這家夥除了投胎投得好,後期的努力也一樣不可或缺。
他爹就是原山府軍正將蕭嵐山,從小就接受將門教育的磨煉,十五歲不到就是一支小隊的騎兵對正,後來連續擊殺戎族斥候多人,更是剿滅了一個馬賊團夥,打通了原山和平州的商路通道,積功升上了副將職務。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他老子蕭嵐山如果死了,他就是接手原山府軍的正印人選第一人。
這種子承父業的軍事繼承製度,其實隱患很大啊!莊嶠自從知道了一些隆武朝的兵事製度後,就覺得這個國家的衰落應該是不可避免的。
正軍除了守衛皇都的禁衛軍,數量龐大且裝備精良待遇最高,排名第二的就是各個州的府軍,以郡府單位成軍的,統稱府軍,人數配置以當地人口稅賦比例抽取,例如平洲府下轄四個府軍,但每個府軍的規模卻各有差異,原山府隻有三千之數,但隔壁的樂為府就不同了,因為人口基數龐大和商業富庶的緣故,樂為府軍數量達到驚人的七千之數。
最基層的就隻有縣級單位的衙役捕快,根本成不了戰力,隻能負責地方治安和基礎穩定。
府軍和正軍的區彆也挺簡單,正軍一般是不會輕易調動的,除非出現國戰和大規模叛亂,否則不會輕出;相對的,府軍調動就頻繁得多,本州的府軍如果不是越界的話,隻需要在本州軍府衙門報備,就可以依據報備任務出擊,自由度大得驚人。
莊嶠覺得這樣的情形不能說不好吧,如果是出於穩定社會的話,府軍這麼大的自由度,很多時候確實能在第一時間就維持住秩序。
但壞處也很可怕,王朝一統有威懾力的時候,府軍就是最可靠的鷹犬;一旦王朝衰落的話,府軍可能會成為最大的毒瘤!
以史為鑒的話,莊嶠覺得這個時候的隆武朝,像極了盛唐衰落的結局,最終藩鎮割據各自為政。
天氣慢慢開始變涼了,雖然距離秋收時節已近,但山區的氣溫,可比莊嶠在小莊村時冷得多。
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天,莊福莊嶠帶領的甲一隊入駐了楓葉堡後,正式的修繕也拉開了帷幕。
楓葉堡的位置選址很有特色,東高西低,三麵圍山,正下方就是通往縣城的大道,大道旁邊是一條小小的河溝,軍堡的位置就是在山間正中,正好控製大道的入口,如果修繕成了,絕對是一夫當關的存在。
很多年前,楓葉堡其實是存在的,不過因為地質災害,原址幾乎不見了蹤影,現在重建下,所有材料都隻得重新籌備。
楓葉堡既然以楓葉命名,這裡當然少不了滿山的楓樹,可惜的是,緋紅滿山的景象還沒出現,府軍副將的一道命令,卻如同焚琴煮鶴般大煞風景。
蕭乾傳來命令,要民夫勞役們必須把軍堡附近的樹木全部清理乾淨。
莊嶠對期待的美景即將消失有些感慨,卻也明白這是一道再正確不過的命令。
軍堡的作用就是防禦,那麼周圍一切有利於敵軍進攻的東西,就不可能再留下。
整整三天的砍伐,讓甲一隊駐地堆積了大量的楓樹木材。不愁沒柴火做飯取暖,但是滿地的木材被如此浪費,還是讓莊嶠心裡有些不爽。
莊嶠現在是維持整個營地日常的管家,需要不斷來回縣城與營地之間,每日幾百人的吃喝拉撒,幾乎沒出過茬子。
看到莊福他們每天喊著號子,從河溝下麵不斷搬運石頭上山,每個人都累得如同牛馬般費勁,莊嶠就覺得勞動最光榮那句話也不算空話。
「當當當!」莊嶠拿起小錘敲起了銅鐘,由上而下的民夫們聽見後,都放下了手上的活計,一個二個的向著駐地的夥房排著隊走過來。
最初亂哄哄的一窩蜂趕上來,生怕吃不到飽飯的場景不見了,莊嶠和莊福開初弄出的隔離柵欄,現在也已經抽掉,駐地的勞役民夫們吃了幾頓飽飯後都明白了,眼前的小郎君,是不會剋扣大家那點牙口上的糧食。
「糙米飯管飽,還有醬菜,雞子湯,老子以往在家裡都沒有這樣奢豪過日子。」一群大漢邊吃邊打趣。
聽到這樣感歎的言語,莊嶠也覺得暗自心酸,都是沒怎麼過得好日子的人啊,也不知道他們以往吃的是啥豬食?要是剋扣他們那點糧食,打雷的時候都要時刻注意天上。
還好,那堆沒用的木材發揮了點作用,在莊嶠聯係了縣城裡做傢俱的掌櫃後,掌櫃立馬召喚來了一堆夥計,用了兩天不到就清理了大半出來,換了三十多貫錢不算多,莊嶠買了不少零碎工具雜物後,剩下的錢全部換成了雞蛋和灰鹽糧食,拉了幾大框,足夠駐地的民夫勞役們吃上一個月。
每天隻有吃飯的時候纔是最輕鬆的時刻,修繕楓葉堡也不是一兩天就能完成,現階段還是準備材料打基礎,石料,木料,灰砂這些基本的東西都需要就近取材,所以最初的勞動量很大。
「福哥,手怎麼受傷了?」趁著吃飯的空擋,莊嶠四處巡查,這纔看到莊福左手上擦了老大一塊皮,紅兮兮的看著滲人。
「沒啥,沒啥,嶠哥,都是莊稼地裡的糙漢,這種事經常有。」莊福笑嘻嘻收起了受傷的左手攏起來。
「我想起來了,庫房裡還有幾卷麻布,等下給你們做些手套,免得擦傷了。」莊嶠拍了拍腦袋,自己怎麼就忘了這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