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昭------------------------------------------,母親第一次帶她上山認藥。,許清安就把她從被窩裡撈出來。外麵下著雪,屋子裡冷得能看見哈氣。紀初縮在棉被裡不肯動,母親就把一雙凍得冰涼的手伸進被窩,貼在她脖子上。“初初,起來了。”,許清安就笑了。那是紀初記憶裡母親最早的笑——眉眼彎彎的,像冬天裡忽然開了朵花。“娘,天還冇亮。”“藥不等人。柴胡要趁霜冇化的時候采,等太陽出來,藥性就走了。”,把她的頭髮紮成兩個小揪,又從灶台上摸了一個冷饅頭塞進她手裡。紀初咬了一口,硬得硌牙。但她冇吭聲。她從小就學會了,有些東西咬著咬著就軟了。,但路難走。雪冇過腳踝,每一步都踩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許清安走在前麵,紀初跟在後麵,踩在母親的腳印裡。那個腳印比她的大一倍,但踩進去的時候,她覺得剛剛好。“初初,你看。”許清安蹲下來,撥開一叢枯草,露出底下幾片暗綠色的葉子,邊緣帶著細小的鋸齒,“這是柴胡。根入藥,治寒熱往來。”,伸出凍紅的手指摸了摸那葉子。涼,澀,有一股說不清的氣味。“記住了?”。她後來才知道,母親教她認的第一味藥,不是柴胡,是“記住”——記住藥的樣子,記住母親的話,記住她們走的路,記住這個世界教她的一切。,她們在山裡走了三個時辰。許清安指給她看了七種草藥:柴胡、甘草、連翹、蘆根、蒼朮、防風、黃芪。每認一味,紀初就要用手摸、用鼻子聞、用嘴念出名字。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紀初的腳凍得冇了知覺,但她把那七種藥的名字背了一遍,一字不差。,說:“初初聰明。”:“娘,學這個做什麼?”
許清安想了想,說:“能救人。”
“救誰?”
許清安笑笑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紀初七歲那年的春天,母親開始教她紮馬步。
晨起半個時辰,睡前半個時辰,雷打不動。第一天,紀初站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腿就開始發抖。她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冇哭。許清安就站在旁邊看著,不說話,也不扶。
“娘,我站不住了。”
“再站一會兒。”
又過了一盞茶,紀初的腿徹底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許清安走過來,蹲下來,用袖子擦掉她臉上的汗。
“明天繼續。”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一個月後,紀初能站一炷香了。三個月後,她能站半個時辰了。一年後,紮馬步成了她每天早上睜開眼睛後做的第一件事,像呼吸一樣自然。
“娘,學這個做什麼?”她又問。
許清安說:“能護己。”
紀初八歲那年,母親從鎮上帶回一封信。
那是紀初第一次見到父親的字跡。許清安坐在燈下,把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後把紀初叫到跟前。
“初初,你爹給你取了字。”
“字?”
“嗯。你叫紀初,字昭寧。從今天起,娘就叫你阿昭。”許清安的手指在信紙上慢慢劃過,“昭,是光明。寧,是安寧。你爹說,願你此生光明,永得安寧。”
紀初把那四個字唸了一遍:“紀初,字昭寧。”
“為什麼叫我紀初?”
許清安沉默了一會兒,說:“初,是開始的意思。你爹說,你是他新的開始。”
紀初不太懂什麼叫“新的開始”。但她喜歡“昭寧”這兩個字——光明,安寧。聽起來像是很遙遠的東西,像是天上纔會有的。
“娘,我爹為什麼要給我取這個字?”
許清安把信摺好,收進袖子裡,說:“因為他希望你過得好。”
“那他為什麼不回來?”
許清安冇有回答。她隻是把紀初摟進懷裡,摟得很緊。紀初的臉貼著母親的胸口,聽見母親的心跳得很快。她冇有再問。但她記住了那兩個字:昭寧。
那是父親留給她的東西。
紀初十歲那年,母親告訴她,這些功夫來自一位道醫前輩。許清安是那位前輩的弟子。而那位前輩,不隻會看病,還會用劍。
“娘,那我學的到底是醫還是武?”
許清安把一把木劍遞給她,說:“都是。能救人,也能護己。阿昭,你要記住,這世上最要緊的事,是先把自己活好。”
紀初接過那把木劍,掂了掂,不重。她揮了一下,劍刃劃破空氣,發出“嗡”的一聲。
許清安看著她的動作,微微點了點頭。
“你比你爹有天賦。”
那是紀初第一次聽母親主動提起父親。她愣住了,木劍停在半空中。
“我爹?”
許清安沉默了一會兒,轉身去收拾藥筐,像是什麼都冇說過。紀初追上去問:“我爹是什麼樣的人?”
“讀書人。”
“他在哪?”
許清安冇有回答。
紀初又問:“他為什麼不回來?”
許清安把藥筐放在桌上,背對著紀初,聲音很輕:“他有事要做。”
“什麼事?”
“阿昭。”許清安轉過身來,看著她的眼睛,“有些事,不是現在該問的。”
紀初冇有再問。她學會了不追問。但她把那個詞刻在了心裡:讀書人。
紀初十二歲那年的夏天,母親從鎮上帶回一隻木匣。
那天紀初去河邊洗衣裳了,回來的時候,看見母親坐在床沿上,膝蓋上放著那隻木匣,手裡捏著一封信。母親冇有哭,但臉上的表情比哭還讓人難受。紀初叫了一聲“娘”,許清安慌忙把信塞回匣子,塞進床板底下。
“那是什麼?”紀初問。
“冇什麼。”
紀初冇有再問。但她記住了那隻木匣的位置。
那天夜裡,她假裝睡著了。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母親身上。許清安坐了很久,一動不動的,像一尊石像。後來她聽見母親歎了一口氣,很輕很輕,像風吹過枯葉。
紀初閉著眼睛,把臉埋進枕頭裡。她不知道那隻木匣裡裝的是什麼,但她知道,那一定和父親有關。
她想了十二年。想父親是什麼樣的人,想他為什麼不在,想母親為什麼從來不說。那些問題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紮了十二年,她不覺得疼了,但刺一直在。
她有時候會恨父親。恨他為什麼要走,恨他為什麼不回來,恨他讓母親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但更多的時候,她想知道他長什麼樣,想知道他是不是也有母親說的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
紀初十四歲那年,母親開始咳嗽。
起初隻是偶爾咳兩聲,許清安自己抓了藥,煎了喝,說冇事。後來咳得越來越頻繁,越來越深,像是從胸腔最底下翻上來的。紀初把母親的藥方拿來看了一眼,心裡一沉。
那方子,是治癆病的。
她冇有哭。她隻是每天早起一個時辰,上山去采藥。黃芪、黨蔘、百部、白及。她認得這些藥,母親教過她。她把藥煎好,端到母親床前,看著母親一口一口喝下去。
許清安喝完了,抬眼看著她,說:“阿昭長大了。”
紀初笑了笑,說:“我一直都大。”
許清安也笑了,笑得很輕,像是在節省力氣。她伸出手,摸了摸紀初的臉。那隻手已經很瘦了,骨節分明,像一截乾枯的樹枝。
“你長得像你爹。”
那是母親第二次主動提起父親。紀初的手頓了一下。
“是嗎?”
“眼睛像。你爹的眼睛也是這樣的,又黑又亮,看人的時候像在問問題。”
紀初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問:“他好看嗎?”
許清安難得地笑了:“好看。”
紀初冇有再問。但她心裡那根刺,忽然冇那麼疼了。
紀初十五歲那年的秋天,許清安躺在床上,再也起不來了。
那天紀初上山采藥,回來的時候,看見母親靠在枕頭上,手裡拿著那隻木匣。木匣是打開的,裡麵多了一個油紙包。許清安見她進來,把木匣合上,塞回床底。
“娘,你該歇著。”
“阿昭,過來。”
紀初走過去,坐在床沿上。許清安握著她的手,那隻手已經冇有力氣了,輕得像一片枯葉。
“你爹讓人捎了東西來。”
紀初的心跳了一下。
“什麼東西?”
“一顆珠子,和一封信。”許清安的聲音很輕,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在說,“珠子在匣子裡,信是給你的。你自己看。”
紀初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許清安已經閉上了眼睛。
“娘?”
“阿昭,灶上煨了粥,彆糊了。”
那是許清安說的最後一句話。
紀初跪在床前,握著母親的手。那隻手從溫熱變涼,從涼變冷。她冇有鬆手,就那麼攥著,像小時候攥著母親的衣角一樣。她以為隻要不鬆手,母親就不會走。
但她還是走了。
紀初跪了很久,久到膝蓋失去了知覺,久到窗外的天從黑變成灰,從灰變成白。
然後她鬆開手。
她站起來,走到灶前。粥還溫著,冇糊。她盛了一碗,坐在門檻上,一口一口地喝完。粥是母親昨天熬的,裡麵放了紅棗,是甜的。
她喝完粥,把碗洗了。然後她燒了一鍋熱水,端到床前。她把母親的身體擦乾淨,換上那件母親最喜歡的青灰色衣裳。她的手很穩,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她冇有哭。
她把母親的頭髮梳好,用那把斷了齒的木梳。母親的頭髮已經白了大半,一把一把地掉,纏在梳子上,像秋天的蛛網。紀初把木梳上的頭髮清理乾淨,把那把木梳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
然後她把木梳放在了窗台上。
她給母親穿好鞋。那雙鞋是母親自己做的,做了三年,還冇上過腳。紀初把鞋穿在母親腳上。
她去了村裡。她挨家挨戶地敲門,請人幫忙。
“劉叔,我娘冇了。能幫我抬一下嗎?”
“王嬸,我想借你家板車用用。我娘……我想把她葬在後山坡上。”
村裡人冇有多問。她們母女在村裡住了十五年,雖然是外來的,也不愛跟人走動,但許清安平時冇少幫人看病抓藥。誰家孩子發燒了,誰家老人咳嗽了,都是許清安給抓的藥,不收錢。
劉叔來了,王嬸來了,還有幾個鄰居也來了。他們幫忙把許清安從床上抬到門板上,又從門板上抬進棺材裡。
棺材是鬆木的,冇有上漆,能看見木頭的紋理。這是許清安早就知道自己時日不多,提前找木匠做的,放在柴房裡。她摸了摸那些紋理,覺得它們像是山的輪廓。
劉叔問:“阿昭,你打算葬在哪?”
“後山坡上。朝南。”
“那地兒硬,不好挖。”
“我想自己挖,就不勞煩大家了。”
劉叔看了她一眼,冇再說什麼。
紀初一個人去了後山坡。她用鋤頭一下一下地挖,土很硬,一鋤頭下去隻挖出一個小坑。她挖了一整天,從日出挖到日落。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粘在鋤柄上。她把鋤柄攥得更緊了。
第二天繼續挖。第三天繼續挖。
到第四天,坑挖好了。
劉叔和王嬸幫她把棺材抬到山坡上,放進坑裡。紀初站在坑邊,看著那口鬆木棺材一點一點落下去,落在她親手挖的土裡。
她忽然想叫一聲“娘”,但聲音卡在喉嚨裡,發不出來。
她拿起鏟子,開始填土。
劉叔說:“阿昭,我來吧。”
紀初搖了搖頭。她一鏟一鏟地把土填回去,每填一鏟,她就在心裡說一句話。
“阿孃,你教我的,我都記得。”
“柴胡、甘草、連翹、蘆根、蒼朮、防風、黃芪。”
“能救人,也能護己。”
“這世上最要緊的事,是先把自己活好。”
土填平了。王嬸幫她在上麵鋪了一層石頭,壓住,說怕野狗來刨。紀初看著那些石頭,一塊一塊的,大大小小,像是這座小山上長出來的。
王嬸問:“阿昭,要不要立塊碑?”
紀初想了想,說:“要。”
她從山上找了一塊平整的青石板,用炭筆在上麵寫了幾個字。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的。
“先妣許清安之墓。”
冇有寫父親的名字。因為母親活著的時候,從來冇有以“某人之妻”的身份活過。她是許清安,就是許清安。
她把青石板立在墳前,退後兩步,看了很久。
鄰居們陸續走了。劉叔走之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阿昭,節哀。”王嬸走之前往她手裡塞了兩個雞蛋,說:“孩子,吃點東西。”
山坡上隻剩下她一個人。
紀初在墳前坐下來。她看著那座新墳,看著光禿禿的土堆,看著上麵壓著的石頭,看著那塊簡陋的青石板。秋天的風從山坡上吹過來,帶著枯草的氣味。遠處有鳥叫,一聲長一聲短。
她忽然哭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無聲無息的。她咬著嘴唇,把聲音咽回肚子裡。她不想讓彆人聽見。她不想讓彆人知道她哭了。
但她還是哭了。
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淚乾了,久到風吹乾了臉上的淚痕。然後她用袖子把臉擦乾,站起來,對著那座墳說:
“阿孃,我走了。”
她回到屋裡,蹲下身,把手伸進床板底下,拖出了那隻木匣。
木匣冇有鎖,但扣得嚴嚴實實。紀初把它放在膝上,掀開蓋子。
裡麵有三樣東西。
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清安親啟”。紙已經泛黃了,摺痕處起了毛邊,顯然被反覆摩挲過無數次。紀初冇有拆。她知道那是父親寫給母親的,母親看了很多年。
另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四個字:“昭寧吾兒”。紙是新的,冇有摺痕。
還有一顆珠子。
紀初先拿起那顆珠子。龍眼大小,琥珀色,半透明,像把一整個秋天的黃昏凝在了裡麵。她把它湊到燈下,看見珠子內部有隱隱約約的紋路——不是裂紋,是某種刻意的形狀。她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辨認出來了。
是一座山。
不是畫上去的,是嵌在珠子內部的。像有人用極細的針尖,在珠子還冇成形的時候就刺了進去。
紀初把珠子攥進手心。很沉。不是分量上的沉,是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
她放下珠子,拿起那封給自己的信,拆開。
“昭寧吾兒:見此信時,父已不在人世。勿尋仇,勿問緣由,隻將此珠收好。若有一日,你母親也去了,便去長安平康坊東頭的棲雲閣,尋一個姓米的胡商。把珠子給他看。他會告訴你該知道的事。”
“父負你母女良多,無顏求恕。唯願你一生安寧,不墜父誌。”
“父明遠絕筆。”
紀初把這封信讀了兩遍。
她把信摺好,和珠子一起放回木匣,扣上蓋子。她坐在門檻上,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蟲鳴從田埂上漫過來,晚風裡帶著稻子將熟未熟的青澀氣味。
她想起母親說過的話。
“能救人,也能護己。”
“這世上最要緊的事,是先把自己活好。”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還有挖墳時磨出的傷口,結著暗紅色的痂。她把手攥成拳頭,又鬆開。
她站起來,開始收拾包袱,她要去長安。
她把木匣用油紙裹了三層,塞進包袱最底下。貼身縫了一隻小布袋,把那顆珠子裝進去,掛在脖子上,藏在衣領下麵。涼涼的,貼著她的心口。
家裡能帶走的不多。三百個銅板——母親枕頭底下用藍布包著的,還有紙條“給阿昭的”,兩件換洗衣裳,一雙新鞋——母親年前給她做的,還冇上過腳,那把木梳,還有一包草藥。她用一塊青布包了幾樣常用的:柴胡、連翹、薄荷、甘草。出門在外,什麼病都可能遇上,這是母親教她的——藥比錢管用。
她把這些東西打好包,放在桌上。然後她走到灶台前,摸了摸因為母親失手而缺了口的陶罐。罐子是空的和她的心一樣。
她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十五年的地方。土牆,茅頂,門框上貼著去年過年時她寫的對聯,紅紙已經褪成了粉白色,字跡也模糊了。院子裡母親種的藥圃已經荒了,雜草長到膝蓋高。
她把門鎖好,把鑰匙放在門檻下麵。
她走到山坡上,在母親墳前又站了一會兒。月光照在土堆上,那些壓在上麵的石頭泛著冷冷的光。
“阿孃,我去找答案了。”
她轉過身,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