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抽泣,近在咫尺。
像是一根冰冷的針,毫無征兆地刺進了劉傑的耳膜,讓他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他猛地轉過身,死死盯住房門外的那扇舊窗戶。
窗戶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晨光熹微,將窗外的景象映得有些模糊。除了幾片被晨風吹動的枯葉打著旋飄過,什麽都沒有。
沒有人影,沒有聲音,一切都恢複了死寂。
幻聽?
又是幻聽?
這個念頭在劉傑的腦子裏冒出來,卻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服。
昨晚那飄忽不定的哭聲,可以說是在風聲的幹擾下產生的錯覺。可剛才那一聲,清晰得就像有人貼在他的後頸上哭泣,那份悲傷和怨氣,真實得讓他頭皮發麻。
他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擂鼓。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色徹底亮了起來。遠處,拆遷工地的卡車引擎聲隱約傳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人間煙火的氣息,總算讓劉傑找回了一點勇氣。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躡手躡腳地走到爺爺的房門口,從門縫裏看了一眼。
劉斌還在蜷縮著睡覺,似乎沒有被驚醒。
劉傑鬆了口氣,轉身準備去院子裏洗把臉,讓自己徹底清醒一下。
然而,當他推開房門,踏入灑滿清冷晨光的院子時,他的腳步瞬間凝固了。
一股比深夜寒風更加刺骨的涼意,從他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院子的角落裏,他家那條養了七八年的老黃狗,直挺挺地躺在狗窩旁邊。
它的眼睛瞪得滾圓,瞳孔裏凝固著一種極度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驚恐,彷彿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看到了什麽超乎理解的恐怖事物。
四肢僵硬地伸展著,身體已經變得冰冷。
最詭異的是,它的身上沒有一絲傷口,沒有一滴血跡,就那麽安安靜靜地死在了那裏。
劉傑的心猛地一沉,他快步走過去,蹲下身子,顫抖著伸出手,探了探老黃狗的鼻子。
沒有一絲氣息。
一股寒氣順著他的脊椎爬了上來。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移向旁邊的雞籠。
雞籠裏,那幾隻昨天傍晚還活蹦亂跳,為了一點米粒打得不可開交的老母雞,此刻也都東倒西歪地倒在籠子裏。
它們的死狀,和老黃狗如出一轍。
全都圓睜著眼睛,脖子扭曲成一個奇怪的角度,身體僵硬,表情充滿了驚恐。
無聲的死亡。
整個院子,死一般的沉寂。
“吱呀——”
身後的房門被推開了。
劉傑猛地回頭,看到爺爺劉斌正穿著單薄的衣服,顫巍巍地扶著門框走了出來。
一夜的噩夢,讓他的臉色比昨天更加難看,蠟黃的麵板下透著一種死灰色。
“小傑……怎麽了?”劉斌沙啞地問了一句,目光也隨之投向了院子的角落。
當他的視線落在死去的狗和雞身上時,他那張本就毫無血色的臉,瞬間變得如同白紙一般。
“啊……”
一聲短促而絕望的抽氣聲從他喉嚨裏發出。
他渾濁的眼睛裏,那剛剛褪去不久的恐懼,像是被潑了油的火,瞬間重新燃起,並且燒得比之前更加旺盛。
“來了……它來了……”
劉斌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雙腿一軟,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順著門框癱坐在了地上。
“爺爺!”劉傑大驚失色,連忙衝過去扶他。
可劉斌像是瘋了一樣,雙手死死地抱著頭,用盡全身的力氣蜷縮成一團,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別找我……別找我……求求你……別找我了……”
他不再看任何人,隻是把頭埋在膝蓋裏,反複地、絕望地唸叨著這句話。那聲音裏充滿了乞求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像是一個即將被處決的囚犯,在做著最後的徒勞掙紮。
看著爺爺失魂落魄的樣子,聽著他顛三倒四的哀求。
再看看院子裏那幾具死狀詭異的家禽。
這一刻,劉傑腦子裏那根名為“科學”和“唯物主義”的弦,在一連串的衝擊下,終於“啪”的一聲,徹底崩斷了。
爺爺的噩夢,深夜的哭聲,窗外的抽泣,還有眼前這無法解釋的集體死亡……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塊塊拚圖,在他的腦海裏,拚湊出了一個讓他不寒而栗的輪廓。
這不是巧合,更不是幻覺。
有什麽東西……真的從那口井裏出來了。
而且,它的目標,就是自己的爺爺。
遠處,挖掘機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新的一天又開始了。拆遷的鋼鐵巨獸將繼續它的工作,將這個村莊的一切痕跡都抹去。
但對於劉傑來說,籠罩在這個家的陰影,才剛剛拉開序幕。
跑是跑不掉的。
他看著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爺爺,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在心裏瘋狂滋長。
必須搞清楚,五十年前,這口井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的目光穿過殘垣斷壁,投向村子中心的方向。
那口黑洞洞的井,就像一隻從地獄睜開的、毫無感情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這裏,注視著這個院子裏的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