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來找我了……”
最後幾個字從劉斌的喉嚨裏擠出來，與其說是說話，不如說是一股絕望的漏氣聲。
他的身體不再劇烈掙紮，但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卻像寒流一樣，通過他死死抓住劉傑胳膊的手，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
冰冷，徹骨的冰冷。
劉傑的手臂被抓得生疼，他甚至能感覺到爺爺那常年幹農活的、粗糙的指甲正在嵌進自己的肉裏。
“爺爺，您就是做噩夢了！”劉傑試圖把自己的手臂抽回來，同時提高音量，想用聲音驅散這滿屋子的詭異氣氛，“什麽她來了他來了的，您看清楚，這裏隻有我！”
他一邊說著，一邊騰出另一隻手，摸索著開啟了房間的電燈開關。
昏黃的燈光瞬間照亮了整個房間。
土牆，舊木床，一個掉漆的衣櫃，還有牆上掛著的舊年畫。一切都和往常一樣，沒有任何異常。
天花板是光禿禿的，除了幾道裂紋和蜘蛛網，什麽都沒有。
“您看，什麽都沒有。”劉傑指了指天花板，試圖讓爺爺相信眼前的事實，“您就是白天看他們拆井，嚇到了，晚上才做噩夢的。”
劉斌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燈光下的天花板，渾濁的眼球轉動著，像是在極力搜尋著什麽。過了好半天，他那緊繃到扭曲的臉部肌肉才稍微放鬆了一點。
抓住劉傑的力氣也鬆了。
“水……水……”他嘴唇幹裂，聲音沙啞地吐出一個字。
劉傑鬆了一口氣，連忙掙開爺爺的手，快步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溫水。
他扶起劉斌，小心地把水杯遞到老人嘴邊，看著他哆哆嗦嗦地喝下幾口。溫水似乎讓他恢複了一點神誌，但眼神裏的驚恐卻絲毫未減。
“小傑……”劉斌靠在床頭，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你……你別走，別留我一個人。”
“我不走，我就在這兒。”劉傑把水杯放下，搬了張椅子坐在床邊，“您睡吧，我守著您。”
劉斌點了點頭，卻不敢閉上眼睛，隻是直勾勾地盯著劉傑，彷彿一眨眼，劉傑就會消失，而那個夢裏的東西就會再次出現。
劉傑心裏又是無奈又是煩躁。
他是個在城裏接受現代教育長大的年輕人，每天麵對的是資料和KPI，對於這些鬼神之說，向來嗤之以鼻。
在他看來，爺爺的反應，不過是老年人在麵對環境劇變時產生的應激心理障礙。所謂的噩夢，也隻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可爺爺那冰冷的手，和那份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又真實得讓他有些心頭發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鑽出了雲層，慘白的光照得院子裏影影綽綽。
風吹過殘破的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在這死寂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在劉傑的注視下，劉斌或許是實在太累了，眼皮終於開始打架，呼吸也漸漸變得平穩悠長起來。
劉傑輕輕站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
屋裏有些悶，加上剛才被嚇出的那一身汗，讓他感覺渾身黏糊糊的。他想去院子裏透透氣，洗把臉。
他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帶上了門。
深夜的農村，空氣清冽得有些刺鼻，帶著泥土和草木混合的味道。
劉傑站在院子中央，抬頭看著那輪孤月，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剛才的緊張感總算消散了不少。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龍頭下，掬起一把冰涼的井水拍在臉上，精神為之一振。
就在他直起身子，用袖子擦臉的時候，一陣若有若無的聲音，順著夜風飄進了他的耳朵。
嗚……嗚嗚……
那聲音很輕，很遠，夾雜在風聲裏，像是什麽小動物的叫聲。
劉傑起初並沒在意，可那聲音卻斷斷續續，一直沒有停。
而且……那聲音，不像動物。
更像是一個女人在壓抑著……哭泣。
劉傑的動作僵住了，他側耳傾聽，試圖分辨那聲音的來源。
嗚……嗚……
哭聲還在繼續，時斷時續，飄忽不定。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裏，這哭聲彷彿一根看不見的細絲，一下一下地撩撥著人最脆弱的神經。
劉傑的心跳沒來由地開始加速。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調動了起來。
風停了。
哭聲變得清晰了一點。
那確實是一個女人的哭聲，充滿了無盡的悲傷和委屈，像是要把一輩子的眼淚都流幹。
劉傑的後背瞬間冒起一層冷汗。
這三更半夜的，拆得七零八落的村子裏，哪來的女人哭？
他猛地轉頭，目光投向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正是村子中心，那口白天剛剛被撬開石板的……老井。
一個荒謬而恐怖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從心底冒了出來。
難道……
劉傑狠狠地甩了甩頭，想把這個念頭甩出腦海。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肯定是聽錯了！或者是哪家的野貓在叫春！
他努力地給自己找著合理的解釋，可那悲切的哭聲卻像是在嘲笑他的自欺欺人，一聲接一聲地往耳朵裏鑽。
那哭聲裏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陰冷，彷彿能穿透人的耳膜，直接在腦子裏回響。
劉傑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
他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他想回屋，可雙腳卻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種強烈的好奇心和同樣強烈的恐懼感在他心裏交戰。
去看一眼？
不，絕對不能去！
萬一……萬一真有什麽不幹淨的東西……
爺爺白天還警告過自己，離那兒遠點！
就在他天人交戰的時候，那哭聲……突然停了。
戛然而止。
前一秒還如泣如訴，後一秒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彷彿有人猛地按下了暫停鍵。
這種突如其來的寂靜，比哭聲本身更加可怕。
整個世界又恢複了死寂，隻剩下劉傑自己那“砰砰”狂跳的心髒聲。
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轉過身，幾乎是逃也似地衝回了屋裏，“砰”的一聲關上門，還把門栓也插上了。
他靠在冰冷的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濕透。
一定是幻覺，肯定是太緊張了，產生了幻聽。
劉傑一遍遍地在心裏告訴自己。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躡手躡腳地走回爺爺的房間。
他想看看爺爺是不是也被哭聲驚醒了。
然而，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他看到的一幕，讓他的心髒再次沉了下去。
爺爺劉斌確實睡著了。
但他睡得極不安穩。
整個人在床上蜷縮成一團，像個嬰兒一樣。他的眉頭緊緊地鎖著，嘴唇無聲地開合，臉上滿是痛苦和驚恐的表情。
冷汗已經將他的枕頭浸濕了一大片。
劉傑的心裏，那套“科學唯物”的理論防線，在這一刻，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爺爺的噩夢，和外麵那詭異的哭聲……
難道真的有什麽聯係？
他不敢再想下去。
這一夜，劉傑再也沒有了睡意。他就那麽搬著椅子，守在爺爺的床邊，睜著眼睛，一直坐到了天亮。
他害怕自己一閉上眼，那悲傷的哭聲就會再次響起。
幸運的是，後半夜一直很平靜。
直到東方的天空泛起一抹魚肚白，第一縷晨光照亮了窗戶，驅散了籠罩村莊的黑暗和陰冷。
劉傑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一股濃濃的疲憊感湧了上來。
他打了個哈欠，心想這詭異的一夜總算是過去了。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瞬間。
嗚……
一聲極輕，卻又無比清晰的抽泣聲，毫無征兆地，就在他的耳邊，在他的房間窗外，響了起來。
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