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的死寂，比深夜的哭聲更加令人窒息。
劉傑看著地上蜷縮成一團，如同驚弓之鳥的爺爺，再看看角落裏那幾具死狀詭異的家禽，一股從未有過的無力感和寒意，從心底深處湧了上來。
科學？理性？
在眼前這超乎常理的一幕麵前，他過去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世界觀，被衝擊得支離破碎。
他不再試圖去跟爺爺講道理，也不再嚐試用巧合來麻痹自己。
他咬了咬牙，用盡力氣將癱軟在地上的劉斌半拖半抱地弄回了屋裏，安頓在床上。
劉斌依舊在劇烈地顫抖，嘴裏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別找我”，“我錯了”。他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瞳孔渙散，顯然已經陷入了某種精神崩潰的邊緣，根本無法進行任何有效的溝通。
靠爺爺自己說出真相，顯然是不可能了。
劉傑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那條身體已經僵硬的老黃狗，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跑是沒用的。
從昨晚那聲貼在耳邊的哭泣來看，那個東西已經纏上了這個家，纏上了爺爺。就算他們現在就搬走，恐怕也擺脫不掉。
想要解決問題，唯一的辦法，就是搞清楚五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搞清楚自己的奶奶宋清芬，和這口井之間，到底埋藏著怎樣一個秘密。
村裏的人……
一個念頭在劉傑腦中閃過。
當年的事情，一定還有人記得。
他想起小時候，村口總坐著一群曬太陽的老人，他們嘴裏總唸叨著各種陳年舊事。
對，去找村裏最年長的人問問！
劉傑打定了主意。他把院子裏的死雞和狗用一塊破塑料布蓋上，鎖好了院門，深吸一口氣，朝著村東頭走去。
村裏最年長的，是七叔公。
七叔公今年快九十歲了，是經曆過土改和各種運動的“活曆史”。他一輩子沒離開過村子，對村裏的每一件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都一清二楚。
拆遷的塵土彌漫在空氣中，推土機和挖掘機的轟鳴聲不絕於耳。
劉傑穿過一片片殘垣斷壁，腳下是碎裂的瓦片和磚塊。昔日熟悉的村莊小路，如今已經被鋼鐵履帶碾壓得麵目全非。
七叔公的家在村子最東邊，暫時還沒拆到。
劉傑到的時候，老人正搬了張小馬紮，坐在自家門口的老槐樹下，吧嗒吧嗒地抽著一杆長長的旱煙，渾濁的眼睛望著遠處忙碌的工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七叔公。”劉傑走到跟前，放低了聲音。
老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花白的眉毛動了動：“是小傑啊，城裏回來了？”
“嗯，回來幫我爺搬家。”劉傑蹲下身，讓自己和老人平視，“叔公，我跟您打聽個事兒。”
七叔公磕了磕煙灰，慢悠悠地說：“說吧，啥事？”
“我想問問……關於我奶奶，宋清芬的事。”
當“宋清芬”這三個字從劉傑嘴裏說出來的時候，他清楚地看到，七叔公那隻拿著煙杆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煙鍋裏點燃的煙絲，灑出來幾點火星，落在老人滿是補丁的褲子上。
老人渾濁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混合了驚懼、憐憫，還有一種深深的忌諱。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猛地轉過頭，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拆遷的噪音很大，周圍並沒有其他人。
“你……你問這個幹啥？”七叔公的聲音明顯壓低了，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我爺爺……他病了，病得很蹊蹺。”劉傑斟酌著詞句，“自從前天那口井的石板被掀開，他就開始做噩夢，胡言亂語。我想知道，這到底跟我奶奶有沒有關係。”
“別問了！”
七叔公突然厲聲打斷了他，手裏的煙杆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下，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緊繃著，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驚恐和煩躁。
“不該你們小輩問的事，就爛在肚子裏！你爺爺的病，是心病！是報應！”
報應？
劉傑的心猛地一沉，他更加確定，這裏麵一定有天大的隱情。
“七叔公，求您了，您就告訴我吧！”劉傑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哀求，“現在不是迷信不迷信的問題，再這樣下去，我爺爺他會沒命的！”
“沒命？”七叔公冷笑一聲，那笑聲裏充滿了悲涼和嘲諷，“他欠的，就是一條命！”
說完這句話，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多了，立刻閉上了嘴，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你奶奶……她命不好，是個苦命人。”七叔公別過頭去，不再看劉傑，目光投向村子中心那口井的方向，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那口井……就不該開。開了，裏頭的東西就出來了。”
“有些債，躲了五十年，終究還是要還的。”
“你趕緊帶著你爺爺走，走得越遠越好！別再回來了！”
說完，七叔公猛地站起身，不再理會劉傑，轉身顫巍巍地走進了屋裏，“砰”的一聲關上了門，還從裏麵插上了門栓。
劉傑蹲在原地，腦子裏反複回響著七叔公最後那幾句話。
“他欠的，就是一條命！”
“那口井不該開，裏頭的東西出來了。”
“有些債，躲了五十年，終究還是要還的。”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錘子，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真相的輪廓，似乎清晰了一點，但又被更大的迷霧所籠罩。
奶奶宋清芬的死，絕對不是簡單的投井自盡。
爺爺劉斌，在其中扮演了極不光彩的角色，甚至可以說，他欠了奶奶一條命。
而這口井，就是封印著這段罪孽和怨恨的潘多拉魔盒。
現在，盒子被開啟了。
劉傑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家走。
連村裏最年長的知情者都諱莫如深，甚至到了談虎色變的地步。看來，想從別人的嘴裏問出五十年前的全部真相，已經不可能了。
唯一的線索，或許就藏在那個已經被恐懼和愧疚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爺爺身上。
或者說，藏在他那些塵封的過去裏。
劉傑推開院門，一股陰冷的氣息迎麵撲來。明明是豔陽高照的大白天，院子裏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他走進爺爺的房間。
劉斌依舊蜷縮在床上，似乎是折騰累了，睡著了。但睡得極不安穩，眉頭緊鎖，嘴裏還在無意識地發出細微的嗚咽和夢囈。
劉傑的目光在房間裏掃視著。
這個他從小長大的房間，此刻卻顯得無比陌生和壓抑。
突然，他的視線定格在了床底下。
那裏，有一個落滿了灰塵的舊木箱，箱子上還掛著一把早已鏽跡斑斑的銅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