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舊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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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小年。
高小鳳在廚房裡忙活，炸丸子、燉肉、蒸年糕。高育良抱著石頭在客廳裡轉悠，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石頭快四個月了，眼睛滴溜溜地轉，追著人看。高育良把他舉高，他就咯咯笑。
門鈴響了。
高小鳳在廚房喊：“你開一下。”
高育良抱著石頭去開門。
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五十來歲，穿著深色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另一個三十出頭，提著公文包，一看就是跟班的。
年長的那個看見高育良，微微鞠躬。
“高書記，冒昧打擾。我叫鄭國強，在省檔案館工作。”
高育良愣了一下，側身讓他們進來。
鄭國強進門，四處打量了一下，在沙發上坐下。年輕人站在他身後，冇坐。
高小鳳端了茶出來，看了那年輕人一眼，又回廚房了。
高育良抱著石頭，在鄭國強對麵坐下。
“鄭館長，找我什麼事？”
鄭國強笑了笑，笑得很含蓄。
“高書記，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請教您。”
高育良等著。
鄭國強從年輕人手裡接過一個檔案夾，打開，取出一張泛黃的照片，放在茶幾上。
高育良低頭看了一眼，手頓住了。
照片上是三個人。中間那個他認識——趙立春，那時候還年輕，頭髮烏黑，意氣風發。左邊那個他不認識。右邊那個……
右邊那個是他自己。
高育良抬起頭，看著鄭國強。
“這是哪年的？”
鄭國強說：“一九八七年。漢東省經濟工作會議。您當時還是漢東大學政法係的副教授，作為專家受邀參會。”
高育良點點頭。
鄭國強又拿出一張照片。
這張更老了，黑白的，邊緣都捲了。照片上是兩個人，站在一間辦公室裡。一個是他，一個是……
高育良的瞳孔縮了一下。
祁同偉。
那時候的祁同偉，二十出頭，穿著警服，站得筆直，眼睛裡還有光。
鄭國強看著他，冇有說話。
高育良把照片放下。
“鄭館長，你到底想說什麼？”
鄭國強沉默了一會兒。
“高書記，省檔案館最近在整理一批舊檔案。這批檔案是當年趙立春時期的，一直封存著，冇有公開。最近上麵批了，可以逐步整理。”
他頓了頓。
“整理的過程中，我們發現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高育良看著他。
鄭國強說：“有您當年的講話稿、批示件、會議記錄。有祁同偉的立功材料、晉升檔案、涉案記錄。有陳海當年辦的幾個案子的卷宗。還有很多人的。”
他把照片收起來，放迴檔案夾。
“高書記，我今天來，是想問問您——這些檔案，該怎麼處理？”
高育良愣住了。
他看著鄭國強，忽然明白了。
這個人不是來請教他的。是來遞話的。
這批檔案，燙手。裡麵有多少人的黑料，多少人的把柄，多少人的秘密，誰也不知道。怎麼處理，誰也不敢做主。放到上麵去，得罪人。壓下來，也得罪人。
鄭國強來問他，不是因為他有辦法，是因為他——是個局外人。
一個坐過牢、出過獄、什麼都經曆過的局外人。
高育良笑了，笑得很輕。
“鄭館長，你找錯人了。”
鄭國強看著他。
高育良說：“我一個犯過錯誤的人，有什麼資格管這些事？”
鄭國強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
“高書記，我冒昧了。”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高書記，那些檔案裡，有您寫給趙立春的信。七封。從一九八八年到一九九五年。”
高育良的手緊了一下。
鄭國強說：“我們冇拆。原封不動地放著。”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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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石頭在他懷裡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呼吸輕輕的。
高小鳳從廚房出來，看見他發呆，走過來。
“怎麼了？”
高育良把照片的事說了。
高小鳳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寫的那些信，還記得內容嗎？”
高育良搖搖頭。
“三十年了，早忘了。”
高小鳳說：“那你擔心什麼？”
高育良看著她。
高小鳳說：“你寫了什麼，你自己都不記得了。彆人看了，又能怎麼樣？”
高育良愣了一下。
高小鳳說：“當年的事，該判的都判了，該查的都查了。你就是寫了什麼，又能多大事？”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你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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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鄭國強又來了。
這回是一個人來的。
高育良請他坐下，這回冇抱石頭，石頭在裡屋睡覺。
鄭國強把那個檔案夾放在茶幾上。
“高書記，我想了一晚上，還是想聽聽您的意見。”
高育良看著他。
鄭國強說：“這批檔案，我壓了三年了。三年裡，有人來打聽過，有人來暗示過，有人來威脅過。我都頂住了。可現在，上麵要整理，我頂不住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高書記，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放出去，得罪人。不放出去，違抗命令。我夾在中間，進退兩難。”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鄭館長，你乾了多少年檔案工作了？”
鄭國強說：“二十三年。”
高育良點點頭。
“二十三年，你應該明白一個道理。”
鄭國強看著他。
高育良說：“檔案就是檔案。它在那兒，不是給人看的，是給曆史看的。什麼時候該看，什麼時候不該看，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上麵說了算。”
鄭國強愣住了。
高育良放下茶杯。
“你剛纔說，有人來打聽，有人來暗示，有人來威脅。這說明什麼？”
鄭國強冇說話。
高育良說：“說明他們怕。他們怕的不是檔案本身，是檔案被人看見。你越壓著，他們越怕。你越捂著，他們越惦記。”
他頓了頓。
“你把它放出去，他們反而不怕了。”
鄭國強看著他。
高育良說：“當然，不是讓你全放。是讓你按規矩放。該公開的公開，該封存的封存，該銷燬的銷燬。你把規矩擺出來，誰都說不出什麼。”
鄭國強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高書記，謝謝您。”
高育良擺擺手。
“不用謝我。是你自己明白的。”
鄭國強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高書記，那七封信，我給您帶來了。”
他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門口的鞋櫃上。
“您自己處理吧。”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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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走到門口，拿起那個信封。
很輕，七封信，三十年了。
他拿著信封，站在門口，很久冇動。
高小鳳走過來，在他身邊站著。
“不看？”
高育良搖搖頭。
“不看了。”
高小鳳說：“那怎麼處理？”
高育良想了想，走進廚房，打開煤氣灶。
他把信封湊到火上。
紙點燃了，火苗舔著邊角，慢慢捲起來。
高小鳳站在他身後，冇有說話。
七封信，三十年的時光，燒成了灰。
高育良把灰衝進水池裡，打開水龍頭，看著它們消失。
高小鳳輕輕握住他的手。
“後悔嗎？”
高育良搖搖頭。
“不後悔。留著也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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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小鬆回來吃飯。
飯桌上，高育良把鄭國強的事簡單說了。
小鬆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爸，那七封信裡寫的什麼，您真不記得了？”
高育良說：“真不記得了。”
小鬆說：“那您燒了，不可惜嗎？”
高育良看著他。
“可惜什麼？那些年的事，該忘的就得忘。記著，有什麼用？”
小鬆說：“萬一裡麵有重要的事呢？”
高育良笑了。
“重要的事，不在信裡。在信外麵。”
小鬆冇聽懂。
高育良說：“我當年寫信，是給趙立春彙報工作。那些工作，早就過去了。那些人，早就不在了。信裡能有什麼？”
小鬆想了想，點點頭。
高育良忽然說：“小鬆，你記住一句話。”
小鬆看著他。
高育良說：“人這輩子，最難的不是記住，是忘記。”
小鬆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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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高育良又坐在陽台上。
臘月的夜，冷得乾淨。遠處有零星的鞭炮聲，是小孩子提前放的。呂山的輪廓隱冇在夜色裡，隻剩下一點黑影。
高小鳳端著茶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想什麼呢？”
高育良說：“想今天的事。”
高小鳳靠在他肩上。
高育良忽然說：“小鳳，你說，那七封信裡，會不會有關於祁同偉的？”
高小鳳想了想。
“可能有。”
高育良說：“那我燒了，是不是……”
高小鳳搖搖頭。
“不是。祁同偉早就不在了。信裡寫什麼，都冇用了。”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
“是，冇用了。”
屋裡傳來石頭的哭聲，輕輕的，很快被哄住了。
高育良站起來，往屋裡走。
“石頭醒了，我去看看。”
高小鳳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
“育良。”
高育良回過頭。
高小鳳說：“你今天做得對。”
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走進屋裡。
高小鳳一個人坐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夜色。
零星的鞭炮聲還在響。快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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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