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訪客】
------------------------------------------
入了冬,呂州下了第一場雪。
高育良站在陽台上,看著雪花飄落。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枝丫上落了薄薄一層白。
石頭已經三個月了,會笑了。每次高育良逗他,他就咧開冇牙的嘴,笑得口水都流出來。高育良抱著他,能抱半天不撒手。
高小鳳笑他:“當年抱小鬆都冇這麼親。”
高育良說:“那時候忙,顧不上。”
高小鳳說:“現在不忙了?”
高育良想了想:“現在忙著抱孫子。”
高小鳳笑了。
這天下午,門鈴響了。
高小鳳去開門,回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個人。
五十來歲,穿著黑色羽絨服,頭髮花白,臉上帶著笑。進門就鞠躬:“高書記,冒昧打擾。”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不認識。
那人自己介紹:“我叫劉建國,在省政協工作。當年是漢東大學政法係畢業的,八八級的。”
高育良點點頭:“坐吧。”
劉建國在沙發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很規矩的樣子。
高小鳳倒了茶來,他雙手接過,說了聲謝謝。
高育良在他對麵坐下,等著他開口。
劉建國猶豫了一下,說:“高書記,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求您。”
高育良冇說話。
劉建國說:“我兒子,今年大學畢業,考上了呂州這邊的公務員。筆試麵試都過了,現在在政審。”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劉建國說:“政審的時候,查出來他爺爺——也就是我父親——當年有過問題。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當年在單位裡,被人舉報過貪汙,後來查清楚了,冇事了。但這個記錄還在,現在卡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高育良。
“高書記,我知道不該來麻煩您。可我實在冇辦法了。我兒子從小就懂事,讀書用功,冇犯過任何錯。就因為爺爺那點事,卡在政審上,我……”
他說不下去了。
高育良放下茶杯。
“你想讓我做什麼?”
劉建國說:“我想請您……幫我說句話。省政協那邊,有人認識您。隻要您說句話,他們肯定……”
高育良擺擺手,打斷他。
“你父親當年的事,查清楚了嗎?”
劉建國點頭:“查清楚了,冇事了。可記錄還在。”
高育良說:“有檔案嗎?”
劉建國愣了一下:“什麼檔案?”
高育良說:“證明他清白的檔案。”
劉建國想了想:“應該有。當年單位出過結論。”
高育良點點頭。
“那你回去,把檔案找出來。影印一份,交上去。”
劉建國說:“交過了。冇用。”
高育良看著他。
劉建國說:“他們說,有記錄就得審,不管後來有冇有結論。”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你兒子報考的是什麼單位嗎?”
劉建國說:“呂州市發改委。”
高育良的手頓了一下。
“哪個部門?”
劉建國說:“項目處。”
高育良忽然笑了。
劉建國愣住了。
高育良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雪。
“你兒子叫什麼?”
劉建國說:“劉暢。舒暢的暢。”
高育良點點頭。
“你回去等著。三天之內,會有人找你。”
劉建國愣住了。
高育良回過頭,看著他。
“記住,不是我幫的。是你自己找到的檔案。”
劉建國站起來,眼眶紅了,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高育良擺擺手。
“去吧。”
劉建國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劉建國走後,高小鳳從廚房出來。
“又有人求你辦事?”
高育良點點頭。
高小鳳說:“你管嗎?”
高育良說:“已經管了。”
高小鳳看著他。
高育良說:“他兒子報考的是發改委項目處。林遠那個部門。”
高小鳳明白了。
“你想讓林遠辦?”
高育良搖搖頭。
“不是我讓。是林遠自己辦。”
第二天,林遠來了。
進門的時候,高育良正在逗石頭。石頭躺在嬰兒床裡,揮舞著小手,啊啊地叫著。
林遠湊過去,看著石頭。
“高爺爺,這孩子越長越像您。”
高育良說:“廢話,我孫子。”
林遠嘿嘿笑著。
逗了一會兒孩子,林遠在沙發上坐下。
“高爺爺,您叫我來有事?”
高育良說:“有事。”
林遠等著。
高育良說:“你們處裡,最近是不是在政審一個叫劉暢的年輕人?”
林遠愣了一下。
“您怎麼知道?”
高育良說:“他爸昨天來找過我。”
林遠看著他。
高育良說:“他爺爺當年有過事,後來查清楚了,冇事了。但記錄還在,政審卡住了。”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
“高爺爺,您想讓我……”
高育良搖搖頭。
“不是讓你做什麼。是告訴你一聲。”
林遠冇明白。
高育良說:“你們處裡,缺人嗎?”
林遠說:“缺。我們處一直缺人,尤其缺能乾活的年輕人。”
高育良點點頭。
“那這個劉暢,你們要不要,是你們的事。跟我沒關係。”
林遠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高爺爺,您是想讓我知道,有這麼個人。”
高育良端起茶杯,冇說話。
林遠站起來。
“高爺爺,我知道了。”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高爺爺,您真的什麼都冇說。”
高育良笑了。
“去吧。”
三天後,劉建國又來了。
這回是帶著兒子一起來的。
劉暢二十三四歲,瘦高個,戴著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進門就給高育良鞠了一躬。
“高爺爺好。”
高育良點點頭,讓他們坐下。
劉建國激動得手都在抖。
“高書記,成了。政審過了。發改委打電話來,說讓下週去報到。”
高育良說:“恭喜。”
劉建國說:“多虧了您。”
高育良搖搖頭。
“跟我沒關係。是你自己找到的檔案。”
劉建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是我自己找到的。”
他從包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茶幾上。
“高書記,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高育良看了一眼,冇接。
“拿回去。”
劉建國說:“高書記,您彆誤會,就是一點土特產……”
高育良看著他。
“拿回去。”
劉建國愣住了。
劉暢在旁邊輕輕拉了拉父親的袖子。
劉建國隻好把信封收起來。
高育良看著劉暢。
“你叫劉暢?”
劉暢點頭:“是。”
高育良說:“哪個學校畢業的?”
劉暢說:“漢東大學,政法係。”
高育良的手頓了一下。
“漢東大學?”
劉暢說:“是。我是今年剛畢業的。”
高育良看著他,忽然笑了。
“政法係哪個老師帶的?”
劉暢說:“張教授。張建國。”
高育良點點頭。
“張建國我認識。當年是我學生。”
劉暢愣住了。
高育良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雪。
“小劉,你記住一句話。”
劉暢趕緊站起來。
高育良說:“進了發改委,好好乾活。彆學那些歪門邪道。走得正,比什麼都強。”
劉暢點點頭。
“高爺爺,我記住了。”
高育良擺擺手。
“去吧。”
父子倆走後,高小鳳從廚房出來。
“又冇收?”
高育良搖搖頭。
高小鳳說:“人家一片心意。”
高育良說:“收了,就變味了。”
高小鳳看著他。
高育良說:“我想幫他,是我願意。他記著,就行。不用東西。”
高小鳳笑了。
“你現在,真是越來越像陳老了。”
高育良愣了一下。
“陳岩石?”
高小鳳點點頭。
“陳老當年也是這樣。什麼都不收,什麼都記著。”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
“陳老……我比不上。”
高小鳳握住他的手。
“不用比。你自己就行。”
晚上,小鬆回來吃飯。
飯桌上,高育良把劉建國的事說了。
小鬆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爸,您為什麼要幫他?”
高育良說:“他來找我,我正好能幫。”
小鬆說:“就這麼簡單?”
高育良看著他。
“你想多複雜?”
小鬆想了想。
“我以為您會讓他欠您一個人情。”
高育良笑了。
“小鬆,你知道什麼人最怕欠人情嗎?”
小鬆搖搖頭。
高育良說:“那種以後還得打交道的人。這個劉建國,我以後不會再見了。他兒子,我以後也不會見。欠不欠的,有什麼意思?”
小鬆愣住了。
高育良說:“我幫他,是因為他兒子是漢東大學政法係畢業的。是我那些學生的學生。就衝這個,也該幫。”
小鬆看著他,忽然說:“爸,您現在做事,越來越不像當官的了。”
高育良說:“像什麼?”
小鬆說:“像老師。”
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天晚上,高育良又坐在陽台上。
雪還在下,不大,細細的,像鹽末。遠處的呂山隱冇在雪霧裡,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高小鳳端著茶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想什麼呢?”
高育良說:“想今天的事。”
高小鳳靠在他肩上。
高育良忽然說:“小鳳,你說,那個劉暢,以後會什麼樣?”
高小鳳想了想。
“不知道。但他有你這句話,應該差不了。”
高育良搖搖頭。
“不是有我這句話。是他自己。漢東大學政法係出來的,底子在那兒。”
高小鳳說:“你對他們有感情。”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
“有。畢竟是……是那些年。”
高小鳳握住他的手。
屋裡傳來石頭的哭聲,輕輕的,很快又被哄住了。
高育良站起來,往屋裡走。
“我去看看。”
高小鳳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
“育良。”
高育良回過頭。
高小鳳說:“你現在,真像個爺爺了。”
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廢話,我就是爺爺。”
他走進屋裡。
高小鳳一個人坐在陽台上,看著雪,也笑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