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鐵那帶著哭腔的驚呼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江辰剛剛因蠻軍暫退而稍緩的心神。
“張崮!”
江辰猛地轉身,幾乎是從屍堆上踉蹌著撲下去。隻見張崮仰麵倒在血水泥濘之中,臉色灰敗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他之前替江辰擋刀留下的那道猙獰傷口早已崩裂,雨水混合著不斷湧出的鮮血,將他整個胸膛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另一處腹部被劃開的創口更是隱隱能看到內臟,顯然是在最後死守缺口時的惡戰中留下的致命傷。
“老張!撐住!你給我撐住!”江辰跪倒在地,徒勞地用手按住那可怕的傷口,試圖阻止生命的流逝,但溫熱的血液依舊不斷從他指縫間湧出。一種撕心裂肺的痛楚和巨大的無力感狠狠攫住了他。
這個憨厚耿直、從最初就跟著他、無數次並肩死戰的老兄弟…
周圍的殘兵也圍攏過來,看著張崮的慘狀,人人麵露悲慼,剛剛打退敵人的些許振奮瞬間被沉重的哀傷取代。
就在這悲傷瀰漫的時刻,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和甲冑碰撞聲從身後傳來。
“江隊副!江隊副何在?!”一個帶著急切和難以置信語氣的聲音高喊。
江辰紅著眼眶抬起頭,隻見一名傳令兵帶著十幾名衣甲相對整齊、顯然是作為最後預備隊的士兵趕到了缺口處。那傳令兵看到這屍山血海的慘烈景象,尤其是那個巨大的缺口和周圍幾乎人人浴血、如同地獄歸來的守軍,驚得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發白。
“江…江隊副?”傳令兵好不容易找到被眾人圍在中間、跪在血泊裡的江辰,急忙道:“周…周校尉令!詢問此處情況!東、北兩翼壓力巨大,急需支援!校尉問…問你們還能不能…”
他的話還冇說完,就卡在了喉嚨裡。因為他看到了江辰那雙抬起來的眼睛——那裡麵冇有即將崩潰的絕望,冇有尋求援助的軟弱,隻有一種經曆過極致血火淬鍊後的冰冷、疲憊,以及一絲…令人心悸的瘋狂與決絕!
“支援?”江辰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輪摩擦,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打斷了傳令兵的話。他緩緩站起身,任由手上的鮮血滴落,目光掃過那巨大的缺口,掃過遍地同袍和敵人的屍體,最後定格在傳令兵和他身後那些臉上帶著驚懼的預備隊士兵身上。
“回去告訴校尉!”江辰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咆哮的力量,響徹在漸漸亮起的晨光中,“西南牆段,缺口尚在!但我江辰,還在!第十火的弟兄,還在!”
他猛地舉起那柄早已捲刃、崩口的橫刀,指向缺口外正在重新整隊、似乎還不甘心就此退去的蠻軍,發出震動四野的怒吼:
“蠻族精銳鐵林軍,已被我部擊潰!”
“軍頭王麻子臨陣畏戰,已伏誅!”
“這營牆缺口,我等用血肉填了整整一夜,未曾讓一個蠻子踏進來!”
“現在!”
他目光如電,掃過那名傳令兵,掃過那些預備隊士兵,掃過所有能聽到他聲音的守軍:
“不是我江辰需要支援!是爾等需要看看!看看我西南段將士是如何死戰的!看看這滿地蠻屍!看看他們所謂的精銳是如何灰飛煙滅的!”
他的聲音如同帶著魔力,每一個字都砸在所有人的心頭上。那傳令兵和他帶來的預備隊士兵,看著這慘烈無比的戰場,看著這群血人般卻依舊挺立的身影,尤其是聽到“鐵林軍擊潰”、“軍頭伏誅”、“血肉填缺口”這些字眼時,眼中的驚懼迅速被震撼、羞愧和一股油然而生的熱血所取代!
江辰猛地轉身,對著身邊僅存的、同樣傷痕累累卻眼神燃燒的弟兄們,發出最後的咆哮:
“弟兄們!蠻子已是強弩之末!天亮了!我們的援軍就在路上!讓全校尉看看!讓所有袍澤看看!是誰守住了黑山墩!隨我——殺出去!!”
“殺!!!”
殘存的第十火老弟兄和那些堅守缺口的士兵,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被江辰的話語徹底點燃了最後的血勇,發出震天的怒吼,竟然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主動向著缺口外那些正在猶豫徘徊的蠻軍發起了反衝鋒!
這一幕,太過震撼!
一支幾乎被打殘的部隊,在幾乎不可能的情況下,不僅守住了致命的缺口,此刻竟然還敢主動出擊!
這景象,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冷水,瞬間引爆了整個戰場!
那些原本在東、北兩翼苦戰、士氣低迷、幾乎快要支撐不住的守軍,遠遠看到西南段竟有人殺出缺口,再聽到那順著風隱約傳來的“鐵林軍潰敗”、“軍頭伏誅”、“殺出去”的呐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緊接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和強烈的羞愧感湧上心頭!
西南段被打得最慘,牆都塌了,他們居然還在打?居然還敢反衝?
那我們在這裡苦苦支撐,又有什麼理由退縮?!
“他孃的!西南的兄弟都殺出去了!我們還等什麼!?”東側牆段,一名渾身是血的隊正猛地砍翻一個蠻兵,嘶聲大吼。
“不能讓西南的弟兄獨美!弟兄們!殺啊!把狗日的蠻子趕下去!”北側牆段,軍官們趁機奮力鼓動。
彷彿一道無形的漣漪以西南缺口為中心急速擴散!江辰部那耀眼得近乎慘烈的戰績和這決死反衝鋒的壯舉,如同最熾烈的火種,瞬間點燃了全軍幾乎熄滅的鬥誌!
“殺!殺!殺!”
怒吼聲從戍壘的各個方向沖天而起!原本龜縮防守的守軍,彷彿被注入了新的靈魂,竟然紛紛鼓起餘勇,向著攻城的蠻軍發起了凶猛的反擊!
一時間,箭矢雖然稀疏,礌石雖然殆儘,但守軍爆發出的決死氣勢,卻完全壓倒了久戰疲憊、同樣傷亡慘重且因精銳潰敗而士氣受挫的蠻軍!
蠻軍指揮官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全線反擊,看著那支從缺口衝出的、人數不多卻氣勢如虹的部隊,看著原本搖搖欲墜的防線突然變得堅不可摧,他徹底陷入了困惑和震驚。
這些胤人…是瘋了嗎?!他們怎麼還敢反擊?!
就在他猶豫的片刻,蠻軍的攻勢徹底被這突如其來的、全線爆發的決死反擊所遏製,甚至開始節節敗退!
而就在這時,遠方的地平線上,在那漸漸明亮的晨曦之中,一道細小的、卻無比清晰的煙塵,伴隨著隱約的、如同悶雷般的馬蹄聲,驟然出現!
並且,正在飛速靠近!
“援軍!是援軍!我們的援軍到了!!”壘牆上,眼尖的瞭望手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充滿狂喜的呐喊!
這一聲呐喊,成為了壓垮蠻軍的最後一根稻草!
蠻族指揮官臉色劇變,最後一絲戰意徹底消散。他不再猶豫,發出了全麵撤退的號令。
嗚——嗚——嗚——
蒼涼退兵的號角聲迴盪在戰場上空。
如同潮水來得快,去得也快。蠻軍如同退潮般,丟下滿地的屍體和傷員,狼狽不堪地向北方潰退而去。
結束了。
持續了一整夜的慘烈攻防戰,終於在黎明到來之際,以守軍的慘勝而告終。
陽光刺破雲層,灑在黑山墩戍壘之上,照亮了那殘破的營牆、巨大的缺口、以及遍地枕籍的屍骸,也照亮了那些倖存下來、相互攙扶著、站在血泊與朝陽中的守軍將士。
他們疲憊不堪,傷痕累累,許多人看著退去的敵人,直接虛脫癱倒在地,失聲痛哭或放聲大笑。
但他們的眼中,都燃燒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光芒,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勝利者的驕傲。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個站在缺口最高處、沐浴著朝陽的身影——那個渾身浴血、拄著捲刃戰刀、幾乎站立不穩,卻如同一麵永不倒下戰旗的年輕隊副。
是他,在最絕望的時刻,用火藥照亮夜空,識破詭計。
是他,在內部傾軋時,以鐵血手段整肅防線。
是他,用光了最後的震天雷,擊潰了不可一世的蠻族精銳。
是他,帶領殘兵,用血肉之軀,死守缺口直至黎明。
最終,也是他和他那支幾乎打光的部隊,用決死的反衝鋒,點燃了全軍的士氣,逆轉了這場看似必敗的戰局!
江辰。
這個名字,從這一刻起,將不再僅僅是一個小小的隊副。它將成為黑山墩倖存者口中的傳奇,成為蠻族士兵心中的一個噩夢,如同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註定要閃耀在這片血與火的邊疆大地之上。
陽光溫暖,卻驅不散濃重的血腥氣。
勝利來之不易,代價無比慘重。
江辰望著退去的蠻族,又低頭看了看懷中氣息愈發微弱的張崮,勝利的喜悅瞬間被沉重的現實所取代。
戰鬥結束了,但新的挑戰,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