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雷的怒吼與火光,如同曇花一現,雖暫時擊退了蠻族最鋒利的矛尖,卻也徹底耗儘了黑山墩守軍最後的戰略威懾。硝煙尚未完全被雨水澆滅,蠻軍指揮官暴怒的咆哮和更加急促瘋狂的戰鼓聲,便催動著更龐大的、如同黑色潮水般的普通蠻兵,發起了全麵而不計代價的猛攻!
冇有精銳的重甲,但數量足以彌補質量的不足!蠻兵們踩著同伴和重甲兵的屍體,如同失去理智的野獸,瘋狂地湧向壘牆。震天雷造成的恐懼,反而激起了他們骨子裡的凶性和同仇敵愾。
西南段牆根下,屍體堆積如山,幾乎與牆垛齊平,反而為後續的蠻兵提供了天然的墊腳石。守軍箭矢耗儘,礌石滾木所剩無幾,體力更是逼近極限。每一次揮刀,每一次突刺,都變得無比沉重和艱難。
“頂住!死也要頂住!”軍官們的嗓子早已喊破,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江辰機械地揮動著橫刀,手臂痠麻得幾乎失去知覺,全憑一股意誌在支撐。他身邊的弟兄不斷有人倒下,張崮背上又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李鐵的盾牌早已破碎,隻能用半截彎刀和敵人搏殺。
絕望,如同跗骨之蛆,再次悄然蔓延。
然而,最大的危機,並非來自正麵。
連番的血戰和baozha,早已讓本就年久失修的西南段壘牆不堪重負。牆體內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表麵的夯土不斷剝落。
就在蠻兵又一波亡命衝擊集中在某一段牆體時——
轟隆!!!
一聲沉悶得令人心膽俱裂的巨響,並非來自baozha,而是來自牆體本身!
一段長約數丈的壘牆,在內部結構損壞和外部持續不斷的猛烈撞擊下,終於徹底支撐不住,猛地向內坍塌下去!
磚石混合著夯土,如同山體滑坡般傾瀉而下,瞬間將牆內十餘名來不及躲閃的守軍和牆外同樣數量的蠻兵一同掩埋!
煙塵混合著雨霧沖天而起!
一個巨大的、觸目驚心的缺口,赫然出現在防線之上!
“牆塌了!!”
“缺口!蠻子要進來了!”
驚恐的尖叫聲瞬間壓過了戰場的所有喧囂!所有守軍,無論是西南段還是被調動到東、北兩翼的士兵,都看到了那致命的缺口,以及缺口外,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發出興奮嗜血嚎叫、瘋狂湧來的蠻兵!
防線,被撕開了!最致命的危機,終於降臨!
“堵住缺口!快!所有人!堵住缺口!”江辰目眥欲裂,聲音因極度的驚駭和焦急而完全變調!他第一個反應過來,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如同瘋虎般撲向那煙塵瀰漫的坍塌處!
“跟我上!堵住!”李鐵、張崮以及所有還能動彈的第十火老弟兄,毫不猶豫地緊隨其後!
崩潰似乎就在眼前!一旦讓蠻兵從這個缺口大量湧入,形成內外夾擊之勢,整個戍壘的防禦將在頃刻間土崩瓦解!
這一刻,不需要任何動員,所有殘存的守軍都明白,那裡就是生死線!無數士兵自發地、跌跌撞撞地從各個方向衝向缺口,用身體,用武器,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試圖去填補那致命的斷裂!
缺口處,瞬間變成了整個戰場最血腥、最殘酷的絞肉機!
坍塌的磚石泥土形成了緩坡,蠻兵可以輕易地衝上來。而守軍則失去了牆體的高度優勢,必須與敵人進行最殘酷的麵對麵、硬碰硬的平地廝殺!
“列陣!長矛在前!刀盾補位!不許退!一步不許退!”江辰站在缺口最中央,踩著一塊搖搖欲墜的斷牆,聲嘶力竭地大吼。他強行收攏潰散的士兵,試圖組織起一道血肉防線。
士兵們憑藉著求生的本能和最後的熱血,迅速靠攏,用長矛密集地指向缺口外,刀盾手死死頂在前麵。
蠻兵嚎叫著衝上緩坡,如同浪濤般狠狠拍擊在這道倉促組成的防線上!
最前排的長矛手奮力刺出,將數名蠻兵捅穿,但後續的蠻兵立刻湧上,揮舞著戰刀斧頭,瘋狂地劈砍。長矛折斷,盾牌破碎,鮮血如同潑灑般飛濺!
不斷有守軍士兵被砍倒,慘叫著倒下,瞬間被後續湧上的蠻兵踩成肉泥。缺口在緩慢而堅定地被擴大!
“補上!快補上!”江辰一刀劈翻一個衝到他麵前的蠻兵,立刻就有另一名士兵咬著牙,撿起地上的斷矛,嘶吼著頂替了倒下的同伴的位置。
這裡冇有技巧,冇有花哨,隻有最原始、最野蠻的力量碰撞和生命消耗!每一步後退,都意味著死亡更近一步!
江辰如同磐石般釘在防線的最核心,他的橫刀已經砍出了無數缺口,手臂麻木到幾乎感覺不到存在。每一次揮刀都完全是肌肉記憶和意誌驅動。他身上又添了幾道傷口,鮮血浸透了早已濕透的征衣。
張崮和李鐵一左一右護在他身邊,如同他的兩隻臂膀,同樣渾身是血,傷痕累累,卻死戰不退。
“為了死去的弟兄!”
“為了家園!”
“殺!殺!殺!”
士兵們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眼睛赤紅,完全殺紅了眼。他們用牙咬,用頭撞,用身體去阻擋敵人的刀劍!倒下一個,立刻有人補上!防線搖搖欲墜,卻如同狂風中的一麵破旗,始終倔強地屹立不倒!
時間,在這場慘烈的消耗戰中變得模糊而漫長。
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難熬。
雨水沖刷著地麵的血水,彙成一道道猩紅的小溪,流向低窪處。屍體在缺口處層層堆積,反而逐漸形成了一道新的、由血肉和鋼鐵組成的矮牆,一定程度上阻礙了蠻兵的衝擊。
守軍的人數在急劇減少,疲憊和傷痛折磨著每一個人。但蠻兵的攻勢,似乎也因為這超乎想象的頑強抵抗和慘重傷亡,而顯露出一絲疲態。他們的嚎叫聲不再那麼瘋狂,衝鋒的腳步也出現了遲疑。
天空,在不知不覺中,褪去了最深沉的黑墨色,泛起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灰白。
黎明…快要來了?
這個念頭,如同微弱的火種,在守軍幾乎冰冷絕望的心中再次點燃。
江辰拄著捲刃的橫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他環顧四周,還能站著的弟兄,已不足三十人,人人帶傷,個個如同血水裡撈出來的一般。缺口內外,屍積如山。
但他們,還站著!他們還守著!
蠻軍又發起了一次衝鋒,但氣勢已遠不如前,被守軍拚死擊退。
終於,當東方的天際線透出第一縷極其微弱的、魚肚白般的光亮時,蠻軍的號角聲再次響起,卻不再是進攻的激昂,而是帶著不甘和疲憊的…退兵信號!
如同潮水般湧來的蠻兵,開始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滿地狼藉和無數屍體。
結束了…這一夜的噩夢,似乎暫時結束了。
缺口處,殘存的守軍們茫然地看著退去的敵人,似乎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緊接著,巨大的疲憊和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如同山崩海嘯般襲來,好幾個人直接眼睛一翻,暈倒在血泊之中。還能站著的,也幾乎脫力,互相攙扶著才能勉強站立。
江辰看著那縷刺破黑暗的曙光,又看看身邊這些經曆了地獄血戰倖存下來的弟兄,看著腳下這片用血肉守護下來的土地,眼眶猛地一熱。
他做到了。他們做到了。
堅守…至黎明。
然而,還來不及喘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驚呼聲從他身後傳來:
“大人!不好了!張崮大哥他…他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