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軍械棚內,油脂與穀物烘烤後的古怪氣味尚未完全散去,那幾塊堅硬如鐵的“壓縮乾糧”被江辰如同收藏金錠般仔細收起。張崮低聲的彙報還在耳邊迴響,王麻子異常的沉寂與侯三鬼祟的活動,如同烏雲般壓在他的心頭。那場預料之中的鴻門宴,似乎已迫在眉睫。
然而,就在江辰凝神思索如何應對這近在咫尺的陰謀時,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甲葉的碰撞聲,驟然打破了戍壘黃昏的相對寧靜,也瞬間打亂了所有暗流湧動的節奏!
“緊急軍情!!”
“校尉大人急令!所有隊正、隊副,即刻至隊正營房集合!!”
“快!快!快!”
傳令親兵嘶啞而焦急的吼聲,如同冰冷的警鈴,瞬間傳遍戍壘每一個角落!
剛剛結束操練、正準備用餐的士卒們愕然抬頭,臉上的疲憊被驚疑取代。窩棚裡的王麻子猛地推開手邊溫酒的泥爐,臉色變幻不定。就連一直醉心於改造弩箭的老秦頭,也從破棚子裡探出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惶。
江辰的心猛地一沉。這種程度的緊急集合,絕非尋常!
他立刻對張崮李鐵下令:“看好家當,約束人手,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動!”
隨即,他抓起那件略顯寬大的隊副號衣,快步衝向隊正營房。
營房內,氣氛已然凝重得如同實質。幾位老牌隊正都已趕到,個個臉色肅然,交頭接耳,猜測著發生了什麼。王麻子也氣喘籲籲地趕到,眼神閃爍,似乎想從彆人臉上看出些什麼。周卓尚未到來,但那壓抑的氣氛已經說明瞭一切。
很快,周卓大步走入,身上還帶著戶外的寒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身後跟著兩名風塵仆仆、嘴脣乾裂、眼神卻銳利如鷹的斥候——那是戍壘最精銳的“夜不收”!
“人都到齊了?”周卓目光如電,掃過全場,冇有一句廢話,直接對那兩名斥候道,“說!把你們看到的,再說一遍!”
其中一名年紀稍長的斥候踏前一步,聲音因為疲憊和緊張而有些沙啞,卻字字如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稟大人!各位大人!卑職二人奉命深入黑風峪以北三百裡偵察…三日前,於野狼原發現大規模蠻族部落集結跡象!絕非往常遊騎小隊!”
他嚥了口唾沫,眼中閃過一絲驚悸:“牛羊漫山遍野,帳篷連綿不絕,粗粗估算,不下萬餘帳!青壯狼兵,恐不下兩萬之眾!而且…而且還在不斷有部落從更北方遷來彙合!”
“萬餘帳?!兩萬狼兵?!”一名隊正失聲驚呼,臉色瞬間煞白。黑山墩戍壘滿打滿算,算上輔兵雜役,也不過千餘人!這兵力對比,堪稱絕望!
另一名斥候補充道,聲音更加沉重:“不僅如此…我等冒險抵近觀察,發現其並非鬆散聚集。有身著金狼皮的薩滿巫師不斷舉行祭祀,各部落頭領往來頻繁,像是在商議什麼。而且…其營中打造攻城器械的動靜,晝夜不息!絕非尋常劫掠!”
打造攻城器械?!
這話如同又一記重錘,砸得所有人頭暈目眩!蠻族擅長騎射野戰,極少主動攻堅。一旦他們開始準備攻城器械,其意圖昭然若揭——他們要的不是小打小鬨的搶掠,而是…徹底踏破邊關,南下牧馬!
大戰!一場規模空前的、決定生死的大戰,即將來臨!
營房內死寂一片,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火盆裡柴火劈啪的輕響。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震驚、恐懼和難以置信。
王麻子原本那點算計和嫉恨,瞬間被這滔天的巨浪衝得無影無蹤,隻剩下手腳冰涼的恐懼。他這種靠盤剝同袍起家的軍頭,最怕的就是這種真正要玩命的大戰!
周卓猛地一拳砸在案幾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將眾人從震駭中驚醒。
“都聽到了?!”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怒火和決絕,“蠻族蓄謀已久,此番勢大,絕非往常!黑山墩,首當其衝!”
他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個軍官的臉:“烽燧傳訊已發出,但援軍何時能至,能否趕得及,皆是未知之數!從現在起,戍壘進入最高戰備!取消一切休假,整修軍械,加固城防,清點糧草,所有士卒枕戈待旦!”
“各隊立刻回去,整頓人馬,安撫士卒…但也給我把話說明白!此戰,關乎國朝疆土,關乎身後父老,更關乎我等自身生死!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死無全屍!唯有死戰,方有一線生機!”
“江辰!”周卓的目光猛地定格在江辰身上。
“卑職在!”江辰踏前一步,心神早已從內部的勾心鬥角中徹底抽離,全部投入到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危機中。
“你新編第十火,操練新法,頗有成效。即日起,你部負責巡防壘牆西南段,那是蠻族可能主攻的方向之一!給你臨機決斷之權,若有異常,可先處置後上報!我要你的第十火,像釘子一樣,給我釘死在那個位置上!”
這是將最危險的任務交給了江辰!但也是一種變相的認可和倚重!
“卑職遵命!第十火在,陣地便在!”江辰冇有任何猶豫,沉聲應道。危機之下,內部矛盾暫時被壓下,生存成了唯一的目標。
“都下去準備!滾!”周卓一揮手,聲音中充滿了疲憊與殺伐。
眾軍官如同夢遊般衝出營房,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王麻子甚至踉蹌了一下,被門檻絆了個趔趄,也渾然不覺。
江辰快步返回新編第十火的營區,張崮李鐵立刻圍了上來,看到他的臉色,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蠻族大軍將至,大戰不可避免。”江辰言簡意賅,聲音冷峻,“所有人,立刻檢查兵甲器械,補充箭矢,將‘鐵餅’分發下去!甲隊乙隊,輪流值守,人不解甲,刀不離手!”
訊息如同炸雷,在第十火中引爆。短暫的恐慌之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狠厲和…
奇怪的,
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連日來的嚴酷操練、思想灌輸、裝備改良,不就是為了應對這一刻嗎?
冇有人抱怨,冇有人退縮。在張崮李鐵的怒吼聲中,士卒們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機器,迅速行動起來。摩擦刀劍的沙沙聲、檢查弩機的哢噠聲、皮甲束帶的拉扯聲,交織成一曲大戰前的低沉序曲。
江辰登上西南段的壘牆,寒風凜冽,吹得號衣獵獵作響。他極目遠眺,荒原在暮色中一片沉寂,但在那地平線的儘頭,彷彿有無形的黑雲壓城,殺氣瀰漫。
王麻子的毒計,個人的恩怨,在這即將到來的鋼鐵與鮮血的碰撞麵前,似乎都變得微不足道了。
然而,江辰並未完全放鬆對內部的警惕。越是危急時刻,背後捅來的刀子越是致命。他低聲對緊隨其後的李鐵吩咐道:“大戰在即,內部更不能亂。給我盯死王麻子和侯三,若有任何異動…允許你先斬後奏!”
“是!”李鐵眼中寒光一閃。
蠻族異動,大戰將至。
黑雲壓城城欲摧。
江辰和他初具雛形的第十火,將被推入這場時代洪流的最前沿,接受最殘酷的洗禮。
生存,還是毀滅?
答案,將用血與火來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