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族大軍壓境的噩耗,如同冰水潑入滾油,瞬間在黑山墩戍壘炸開。短暫的死寂與恐慌之後,整個戍壘如同被狠狠抽打的陀螺,瘋狂地運轉起來。號令聲、斥罵聲、金屬碰撞聲、腳步紛遝聲……種種噪音混合著難以驅散的恐懼,在寒冷的空氣中發酵。
校尉周卓的命令已下,各隊依照慣例開始整備:擦拭刀槍、補充箭矢、搬運擂石滾木、加固營門……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但一種無形的、絕望的悲觀情緒,如同瘟疫般在底層士卒中蔓延。麵對數十倍於己的敵人,這些常規的防禦手段,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江辰站在被指派防禦的西南段壘牆上,寒風捲動著他的衣襬。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這段牆體。這裡地勢相對平緩,牆體外側因多年風化已有少許酥鬆,無疑是蠻族重點攻擊的目標。僅靠加高女牆、多備些滾木礌石,絕無可能擋住潮水般的攻勢。
必須用非常手段!
他立刻轉身,直奔隊正營房。營房內氣氛凝重,幾位隊正麵色難看地爭論著防務分配,言語間充滿了推諉和畏難情緒。王麻子縮在角落,眼神閃爍,不知在打什麼算盤。
“校尉大人!”江辰抱拳行禮,聲音打破了房內的嘈雜,“卑職有急情稟報!”
周卓揉了揉眉心,臉上帶著疲憊:“講。”
“西南段壘牆,牆體老舊,地勢不利,恐難抵擋蠻族主力衝擊。卑職請求,即刻對該段牆體進行特彆加固,並…佈設特殊防禦手段!”江辰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
“特彆加固?特殊手段?”一名老牌隊正嗤笑道,“江隊副,莫非你又想出了什麼跳大神的新法子?眼下糧秣器械都緊缺,哪有餘力給你搞特殊?”
“正是!能守住現有規製就不錯了!”另一人附和道。
王麻子也陰惻惻地開口:“江隊副,知道你第十火能耐大,但也不能不顧大局吧?特殊加固?需要多少人力物力?萬一蠻子不從西南來,豈不白費功夫?”
麵對質疑和阻撓,江辰麵色不變,目光直視周卓:“大人!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蠻族勢大,若按常法,壘破人亡,不過旦夕之間!卑職所需人力物力並不多,隻需抽調部分輔兵雜役,所需材料皆可從廢棄軍械及自然中獲取!但若成功,或可抵千軍萬馬!”
“抵千軍萬馬?好大的口氣!”先前那隊正冷笑。
周卓抬手止住了眾人的爭論,深邃的目光盯著江辰:“你需要什麼?具體要怎麼做?”
江辰早有腹稿,立刻道:“一,需大量采集韌性藤蔓、荊棘,混合黏土泥漿,編織巨網,覆蓋於牆體外側,可有效減緩敵軍攀爬速度,並阻礙其視野!”
“二,於牆根外三十步內,挖掘大量淺坑,內埋削尖竹木倒刺,上覆草皮浮土,作為陷足坑!”
“三,收集所有廢棄鐵鍋、鐵片,破碎成尖銳破片,混合於牆頭灰瓶擂石之中,投擲下去,可大增殺傷!”
“四,…”江辰頓了頓,聲音壓低,卻更加清晰,“…於關鍵地段,預設‘火雷區’!卑職可製備一種延時引爆之物,埋於地下,待敵軍密集通過時引爆,可收奇效!”
前麵幾條尚在眾人理解範圍內,雖覺得繁瑣,但還算靠譜。但最後一條,“延時引爆”、“火雷區”,再次讓所有人瞠目結舌!就連周卓的眼皮都猛地跳了一下!
“火雷?又是你那…‘震天雷’?”周卓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原理類似,但更大,埋於地下,威力更強!”江辰肯定道,“此乃阻敵、亂敵陣腳之利器!”
營房內一片死寂。眾人看江辰的眼神,如同看一個瘋狂的怪物。就連王麻子,都被這大膽到近乎狂妄的計劃震住了,一時忘了反駁。
周卓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麵,眼中激烈掙紮。他深知江辰那“震天雷”的威力,若真能大規模佈設…但此舉風險極大,若被蠻族提前發現,或使用不當,後果不堪設想…
“你所言之前幾條,準你立刻去辦!可調用本隊所有輔兵雜役,其他各隊亦需配合!”周卓終於開口,做出了決斷,“至於那‘火雷區’…你需要多少材料?如何保證隱蔽和安全?”
江辰心中一凜,知道最關鍵的部分來了。他報出了一係列看似普通、卻能提煉火藥或製作引爆裝置的材料:大量硝土(以加固牆體需要為由)、硫磺(以防治蟲蟻為由)、木炭(隨處可見)、廢舊鐵器、陶罐、油料、特定長度的堅韌繩索…
“卑職以性命擔保,絕不會提前泄露,佈設過程絕對隱蔽,引爆時機由我第十火精銳親自掌控!”江辰斬釘截鐵。
“好!”周卓猛地一拍桌子,“本尉就信你這一次!所需材料,即刻撥付!但江辰你給本尉聽好,若因此出了任何紕漏,或是那‘火雷’並無大用…軍法無情!”
“卑職明白!”
命令下達,江辰雷厲風行,立刻持令調動人手。張崮負責帶領輔兵雜役,瘋狂采集藤蔓荊棘,挖掘黏土,編織巨網;李鐵則帶人四處蒐集廢舊鐵器,砸成破片,同時暗中將江辰所需的“特殊材料”分批運往秘密作坊。
整個西南段壘牆內外,頓時變成了一片巨大的工地。號子聲、挖掘聲、敲打聲不絕於耳。其他各火的士卒遠遠看著第十火的人如同瘋子般忙活,臉上大多帶著懷疑和嘲諷。
“瞎折騰什麼…”
“鋪那麼多藤蔓有屁用,蠻子一把火就燒了!”
“挖坑?能坑得住幾個?”
“真是浪費時間…”
就連被調來的輔兵雜役,也多是出工不出力,怨聲載道。
江辰對此充耳不聞,隻是親自在現場監督指揮,尤其關注陷坑的偽裝和“火雷”埋設點的選擇。他選擇了三處最可能被敵軍重點突破的地段,親自帶著張崮和李鐵等絕對心腹,利用夜色掩護,如同進行最精密的手術般,小心翼翼地埋設下一個個裝滿顆粒火藥的陶罐,連接上他特製的、用油紙和藥撚包裹的延時引信……
整個過程高度保密,心驚肉跳。每一次挖掘,每一次填埋,都生怕發出過大響聲或留下明顯痕跡。寒冷的夜風中,江辰的額頭卻佈滿了細密的冷汗。
與此同時,王麻子那惡毒的目光,也從未離開過這片區域。他雖然看不懂江辰具體在做什麼,但那神秘的氛圍、嚴格的控製、以及校尉特批的那些“古怪”材料,都讓他感到極度不安和嫉妒。
“侯三!”他低聲嘶吼,“給我盯死了!特彆是晚上!我倒要看看,他到底在搞什麼鬼名堂!一旦抓到把柄…哼!”
侯三如同幽靈般,再次潛伏而去。
時間一點點流逝。西南段的防禦工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怪異起來。牆體覆蓋著厚厚的藤蔓泥漿網,看起來臃腫不堪;牆外地麵佈滿著幾乎看不出痕跡的陷坑;牆頭上堆滿了混合著尖銳鐵片的灰瓶擂石。
而三處“火雷區”,也如同沉睡的凶獸,悄然隱匿於地下,隻待驚雷一擊。
大戰前夕的緊張氣氛,與對江辰這種“胡鬨”的質疑嘲諷,交織在一起,讓戍壘的空氣壓抑到了極點。
終於,在蠻族大軍前鋒的煙塵已然在地平線上隱約可見之時,江辰負責的西南段防務,宣告完成。
他站在牆頭,看著這片傾注了心血、與眾不同的防禦陣地,目光沉靜。身後,是第十火士卒們疲憊卻帶著一絲期待的眼神;遠處,是其他各火軍官和士卒們毫不掩飾的懷疑與輕蔑。
周卓親自前來巡視。他看著那覆蓋藤蔓的牆體、那片看似平靜卻殺機暗藏的地麵,眉頭緊鎖,最終目光落在江辰身上。
“江隊副,你最好祈禱…你這些佈置,真能奏效。”
江辰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道:“大人,它們會的。當蠻族的鮮血染紅這片土地時,您會看到的。”
就在這時,一名哨兵發出了淒厲的驚呼!
“蠻族!!蠻族來了!好多!!”
所有人臉色劇變,猛地扭頭望向西北方向!
隻見地平線上,一道黑線驟然湧現,並以驚人的速度蔓延、變寬!如同席捲天地的黑色潮水,馬蹄聲如同悶雷,滾滾而來,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大戰,終於爆發!
而江辰這片精心佈置、飽受質疑的陣地,即將迎來第一波也是最殘酷的考驗!
王麻子看著那恐怖的蠻族軍容,又看看江辰那“不倫不類”的防禦,臉上露出了極度恐懼卻又夾雜著一絲幸災樂禍的扭曲表情。
加固的營防,隱藏的火雷,能否擋住這毀滅的洪流?
答案,即將用最殘酷的方式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