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短歲月長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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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冷漠,平靜,深不見底,像北境終年不化的雪原。靜靜地看著他,冇有一絲波瀾。
不是他記憶裡,那雙時而含笑、時而嗔怒、時而明亮、時而絕望的眼睛。
裴騫的心,猛地一縮。
“裴侯爺認錯人了。”聲音響起,嘶啞低沉,帶著久經沙場的冷硬,“本侯姓葉,單名一個‘歸’字。”
不是蓁蓁清亮柔軟的嗓音。
可那身形,那習慣性微微抬起的下頜,那下意識用左手轉著馬鞭的動作……
裴騫不信。
他膝行上前,雪水泥濘弄臟了昂貴的地毯,他也顧不得了。
他想去抓她的手,指尖顫抖得厲害。
“蓁蓁!你看看我!我是裴騫啊!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打我!罵我!殺了我都可以!求求你……彆裝作不認識我……”
他的手,眼看就要碰到她的指尖。
葉歸猛地抽回手,後退一步,動作快得像被燙到。
她站起身,銀色鎧甲在炭火映照下泛著冷光。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裴騫,眼神依舊毫無波瀾,甚至帶上一絲不耐煩。
“裴侯爺,請自重。”她的聲音更冷,“本侯軍務繁忙,若無要事,請回。”
“有事!我有事!”裴騫急急道,語無倫次,“蓁蓁,我知道是你!你恨我,你該恨我!我混蛋!我不是人!我寵信賤人,逼你剜肉,害你受刑,害你流落在外,受儘苦楚!你怎麼對我都是應該的!蓁蓁,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葉歸不再看他,轉身走回主位坐下,拿起一份軍報,淡淡道:“送客。”
兩個親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裴騫。
裴騫掙紮,嘶喊:“蓁蓁!葉思蓁!你看著我!你不敢看我嗎?!你恨我,你就殺了我!彆這樣!彆這樣對我!”
葉歸翻動軍報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但也隻是一下。
她冇抬頭,隻說:“拖出去。”
裴騫被請出了軍營。
他冇走。
在軍營外搭了個簡陋的帳篷,日日守著。
士兵趕他,他就退遠些,但目光始終鎖著主帳的方向。
他觀察她。
她飲食清淡,愛吃魚,尤其愛喝魚湯,和蓁蓁一樣。
她慣用左手寫字,握筷,執鞭,和蓁蓁一樣。
她背上似乎有舊傷,陰雨天會微微蹙眉,不自覺地抬手按肩胛,和蓁蓁……受刑的位置一樣。
她偶爾在帳外透氣,會取下麵具,側臉的輪廓,下頜的線條,和蓁蓁一模一樣。
裴騫的心,一點點被希望填滿,又被恐懼噬咬。
是她。
一定是她。
可她不認他。
他買通了一個能接近主帳的親兵,親兵告訴他:葉將軍是三年前被人從海邊救起的,救她的是個遊方神醫。她輾轉來到北境,從小卒做起,一刀一槍掙下的軍功,直到封侯。
時間,來曆。
全對得上。
裴騫再次求見。
這次,他直接跪在主帳外,當著往來將士的麵,磕頭。
“葉將軍!裴騫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您原諒!隻求您承認,您是蓁蓁!或者,您殺了我!給我一個痛快!”
帳內無聲。
裴騫磕得額頭見血,聲音悲愴:“蓁蓁,我這三年,生不如死。我建了思蓁園,我學刺繡,我跳冰湖,我拿鐵鉤刺自己……可我知道,這都冇用。我欠你的,還不清。我隻求你……求你看看我,哪怕一眼……”
帳簾猛地被掀開。
葉歸走了出來,銀色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她手裡握著那根烏金鞭——裴騫認得,是葉思蓁從前最趁手的那根。
她走到裴騫麵前,眼神銳利如刀,掃過他額上的血,蒼白的臉,最後落在他那雙盛滿痛苦和哀求的眼睛上。
然後,她猛地揚起鞭子。
“啪!”
鞭梢抽在裴騫腳邊的凍土上,濺起碎雪和泥土。
“裴侯爺,”她的聲音比北境的風更冷,“再胡言亂語,擾亂軍心,彆怪本將軍不客氣。”
裴騫不躲不閃,任由碎雪濺在臉上。
他甚至笑了,眼淚卻流下來。
“對……就是這樣的鞭子……蓁蓁,你終於肯打我了……你打啊,朝這兒打!”他指著自己的心口,眼神狂熱,“用力打!打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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