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短歲月長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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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騫轉身衝回房間,翻箱倒櫃。
他找出最體麵的一件衣裳,他梳洗,剃掉雜亂的鬍鬚,鏡子裡的人蒼白消瘦,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燃起了久違的光。
“備馬!去北境!”
“侯爺!您的身子……”管家和裴老夫人追出來。
裴騫翻身上馬,動作因虛弱而踉蹌,卻異常堅決。
“讓開。”他看著母親,眼神是三年未見的清明和銳利,“我要去找她。這次,誰也彆攔我。”
從京城到北境,千裡之遙。
裴騫不顧病體,日夜兼程。
累了就在馬上打個盹,餓了啃口乾糧。
舊傷在顛簸中複發,肩胛處的傷口再次潰爛化膿,高燒反覆。
他咳得撕心裂肺,痰中帶血,卻不肯停下。
心裡隻有一個念頭:見她。見她。見她。
二十天後,他抵達北境軍營。
人已瘦得脫了形,嘴脣乾裂出血,隻有那雙眼睛,亮得駭人,死死盯著軍營轅門。
“我要見鎮北侯。”他下馬,腳步虛浮,聲音嘶啞。
守門士兵打量他一眼,見他雖然憔悴,但衣料華貴,氣度不凡,不敢怠慢:“侯爺正在議事,敢問大人是?”
“永安侯,裴騫。”他報出名號,又補充,“故人。求見葉將軍。”
士兵進去通報。
裴騫站在轅門外,心跳如擂鼓。
北境的風凜冽如刀,刮在臉上生疼,他卻感覺不到冷,手心全是汗。
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士兵回來,語氣客氣卻疏離:“裴侯爺,我們將軍說,軍務繁忙,不便見客。請回吧。”
裴騫的心沉了沉,但不意外。
“我在此等候。”他說,撩起衣袍下襬,直挺挺跪了下去。
士兵嚇了一跳:“侯爺,這可使不得!”
裴騫搖頭,不再說話,隻是跪著,背脊挺得筆直,眼睛望著軍營深處的主帳方向。
一天。
兩天。
第三天夜裡,北境下起了雪。鵝毛般的雪片落下,很快在他肩上、頭上積了厚厚一層。
他凍得嘴唇發紫,渾身打顫,卻像釘在地上,一動不動。
軍營裡的將士們遠遠看著,議論紛紛。
“那就是永安侯?為了咱們將軍跪了三天了?”
“聽說那位是他從前的夫人……和離了的。”
“呸!負心薄倖的東西!現在知道後悔了?晚了!”
“不過也真是癡情……這冰天雪地的……”
第三天黃昏,主帳終於傳來命令:“將軍有請。”
裴騫渾身凍得僵硬,幾乎站不起來。
兩個士兵將他攙起,他推開他們,自己踉蹌著,一步一步,走向那座最大的營帳。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是期待,更是恐懼。
帳簾掀開。
裡麵燒著炭火,暖意撲麵而來。一個身著銀色鎧甲、戴著青銅麵具的身影,正背對著他,看牆上的北境輿圖。
那身影,挺拔如鬆。那站姿,那微微側頭的角度……
裴騫渾身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猛地褪去,手腳冰涼。
是蓁蓁。
一定是她。
他張了張嘴,想喊她的名字,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聲音。
他推開攙扶的士兵,踉蹌著往前撲了幾步,噗通一聲,直挺挺跪倒在地。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混著臉上的雪水泥汙,狼狽不堪。
“蓁蓁……”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是你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冇死……我……”
主位上的身影緩緩轉過身。
青銅麵具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和線條冷硬的下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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