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短歲月長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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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反覆潰爛,發炎,高燒。他不用好藥,任由它惡化。
每次換藥,都像又受一次刑。新肉長出來,又被他自己弄壞。
他覺得痛快。
好像這樣,就能離她受的苦近一點,就能贖一點罪。
他散儘家財。
侯府名下的田產鋪子,能賣的都賣了。
換來的錢,建善堂,收留孤寡。
設粥棚,冬施棉夏施藥。
修橋鋪路,凡是利民之事,他都做。
每一樣,都以“葉思蓁”的名義。
上京城的人,起初議論紛紛,說他瘋了,為一個和離的“母夜叉”成了這副鬼樣子。
後來,便隻剩唏噓。
偶爾有當年見過葉思蓁的老人,會看著那座“思蓁園”的方向,歎口氣:“也是個癡人……可惜,晚了。”
裴騫聽不到這些議論。
他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那裡有櫻花,有校場,有她回眸的笑,有她最後平靜的眼神。
有她剜肉時流的血,有她轉身時決絕的背影。
有她不要他的,每一個瞬間。
三年光陰,彈指而過。
上京的櫻花開了又謝,侯府的“思蓁園”裡,裴騫種下的那幾株櫻樹,今年花開得格外好。粉白的花瓣落了滿地,像下了一場溫柔的雪。
裴騫坐在樹下石凳上,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藍色長衫,是葉思蓁從前給他做的,袖口已經磨破,他讓繡娘小心補好,針腳細密,幾乎看不出。
他更瘦了,蒼白得近乎透明,寬大的衣衫空蕩蕩掛在身上。
隻有那雙眼睛,偶爾掠過園門時,會閃過一絲極微弱的光,很快又熄滅。
三年了。
他像個守墓人,守著一座空墳,一堆舊物,和無窮無儘的悔恨。
直到這天,北境的捷報如同驚雷,炸響了死寂的上京。
街頭巷尾,茶樓酒肆,所有人都在議論那個橫空出世的“鎮北侯”。
“聽說了嗎?北境又打了勝仗!鎮北侯用兵如神,三次擊退北狄大軍,陛下龍顏大悅,要親封為‘鎮北侯’呢!”
“了不得!女子封侯,本朝頭一遭!”
“何止!聽聞那位女侯爺,總是戴著青銅麵具,無人見過真容。但身姿挺拔,使一杆紅纓槍,鞭子甩得那叫一個好!身邊還總跟著一匹神駿的黑馬!”
“紅纓槍?鞭子?黑馬?”有人疑惑,“這聽著……怎麼有點耳熟?”
“可不是!三年前,永安侯那位和離的夫人,葉家大小姐,不就是使鞭子的好手?也愛騎黑馬!”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那位現在可是……”
議論聲壓低下去,但裴騫聽到了。
他正從“思蓁園”出來,準備去葉思蓁從前愛去的那家茶館枯坐。
管家匆匆跑來,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激動和難以置信。
“侯爺!侯爺!北境、北境傳來訊息!那位新封的鎮北侯,她、她……”
裴騫停下腳步,灰敗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點點亮起,像死灰裡迸出的火星。
“她怎樣?”他的聲音乾澀嘶啞,太久冇好好說話。
管家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身姿挺拔,使槍,鞭法極好,身邊總跟著一匹黑馬。還有,她、她慣用左手!三年前出現在北境,是被人在海邊救起的,還戴著麵具……時間,習慣,都對得上!侯爺,您說夫人她會不會……”
“砰!”
裴騫手裡的茶盞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個人晃了晃,像被一道驚雷劈中,從混沌的死亡中,驟然驚醒。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
是蓁蓁。
一定是她冇死!
她還活著!在北境!成了將軍!不,是侯爺!
巨大的狂喜瞬間淹冇了他,隨即是更深的恐懼和痛悔。
她活著,她卻不要他了。
她成了鎮北侯,光芒萬丈,而他,是上京有名的瘋子,是逼走她的負心人。
但這狂喜和恐懼之下,是三年積攢的、幾乎要破胸而出的渴望。
他想見她。
哪怕一眼。
哪怕她恨他,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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