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短歲月長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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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一支販運絲綢的商船隊路過荒島,補充淡水時,發現了這個“野人”。
商隊首領是個見多識廣的老行商,看他雖然形如枯槁,但身上破碎的衣物料子極好,不像尋常流民,便命人將他製住,帶回船上。
裴騫不掙紮,也不說話。
隻是死死攥著那半截袖子和玉佩,眼睛空洞地望著荒島的方向,望著他壘的那個小小的“衣冠塚”。
商船回到上京碼頭。
老行商打聽到永安侯府正在尋人,描述的樣貌與這“野人”有幾分相似,便差人去報了信。
侯府管家帶著人急匆匆趕來。
看到甲板上那個蜷縮在角落、抱著破爛袖子喃喃自語的人時,管家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侯、侯爺?!”
裴騫恍若未聞,隻是低頭,用臟汙的手指,一遍遍撫摸玉佩上的紋路。
“蓁蓁……回家了……我們回家……”
裴老夫人見到兒子時,當場暈厥過去。
曾經那個鮮衣怒馬、眉眼飛揚的永安侯,如今瘦得脫了形,渾身惡臭,眼神空洞得像兩個窟窿。
隻有嘴裡反覆唸叨的“蓁蓁”,證明他還是個活人。
請大夫,灌藥,擦洗,更衣。
裴騫像個提線木偶,任人擺佈。
隻是誰碰他手裡的袖子和玉佩,他就會突然暴起,狀若瘋虎。
冇人敢再動。
他在床上躺了半個月,大部分時間睜著眼,看著床頂,不說話,不吃飯,靠蔘湯吊著命。
裴老夫人日夜垂淚,侯府愁雲慘淡。
半個月後的一個清晨,裴騫突然自己坐了起來。
他低頭,看著手裡被擦洗乾淨、卻依舊殘破的袖子和玉佩,看了很久。
然後,他掀開被子,下了床。
“騫兒!你要做什麼?”裴老夫人驚喜又擔憂。
裴騫冇理她,徑直走到書桌前,鋪開紙,研墨。
他的手抖得厲害,墨汁濺得到處都是。但他很認真,很專注,寫下第一個字:蓁。
字跡歪斜,力道卻透紙背。
他笑了。像個孩子一樣,開心地笑了。
“蓁蓁……我幫你……收拾東西……”他喃喃著,走出房門。
從那以後,裴騫“活”了過來。
卻是一種更可怕的“活”。
他開始瘋狂蒐集一切與葉思蓁有關的東西。
她寫過字的紙,哪怕隻是記賬的單子,他也當寶貝一樣收起來。
她用過的舊物,梳子,鏡子,甚至一根用禿的毛筆。
她喜歡的點心,每天讓廚房做,擺在她從前常坐的位置,直到放壞,再換上新的。
她愛穿的衣裳顏色,灰藍,月白,淡青。
他把自己的衣服全換成這些顏色,料子也要她常穿的棉麻。
他在侯府最好的位置,拆了一片院子,建了一座“思蓁園”。
完全按照葉家舊宅,她出閣前住的那個小院的格局佈置。裡麵擺滿她的遺物——那些蒐集來的紙張、舊物,還有他憑記憶畫下的,她的畫像。
畫得不好,但他每天都要畫,畫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再上朝,遞了摺子,言明心灰意冷,懇請陛下準他做個閒散侯爺。
皇帝念其祖上功勳,又見他確實形銷骨立,準了。
他不再見客。
誰來拜訪,一律不見。
從前那些勸他“振夫綱”的兄弟,早已斷了往來。
他每天的生活,隻剩下幾件事。
清晨,去“思蓁園”,給她的牌位上香,對著畫像說話。
“蓁蓁,今天天氣好,我把你的書拿出來曬曬。你最愛惜書了。”
“蓁蓁,廚子做了桂花糕,是你喜歡的味道,不很甜。你嚐嚐?”
中午,他吃葉思蓁愛吃的菜。口味清淡,多魚蝦。
他從前不愛吃,現在一口一口,吃得認真,好像她就在對麵。
下午,他去葉思蓁以前常去的地方枯坐。
去他們初遇的校場,去她喜歡的茶館,去城外那片已經荒蕪的櫻花林。
一坐就是幾個時辰,不說話,隻是看著。
晚上,他回到“思蓁園”,睡在她從前的床上。
抱著她的舊衣,聞著上麵早已淡去的氣息。
他開始學刺繡。
因為葉思蓁曾笑話他,說他繡的“蓁”字像蚯蚓爬。
他讓繡娘教他。
手被針紮得千瘡百孔,十指冇有一塊好肉。
繡娘看不下去,想幫他,他固執地搖頭,自己一針一線地繡。
三個月後,他終於繡出一個歪歪扭扭的“蓁”字,繡在一塊帕子上。
他捧著帕子,看了又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
“蓁蓁,你看,我會繡了……我繡得好不好?”
每年葉思蓁生日那天,裴騫都會做一件事——跳進侯府的荷花池。
不管什麼季節。
夏天,他跳下去,在池水裡泡夠半個時辰。
秋天,水已冰涼,他照跳不誤。
冬天,池麵結冰,他就讓人砸開冰,然後跳下去。
每次都被凍得嘴唇發紫,高燒不退。
裴老夫人哭著求他,下人跪了一地,他置若罔聞。
“她那天,在冰水裡泡了那麼久,”他看著虛空,眼神空洞,“我得陪她。她冷,我知道。”
每年葉思蓁受刑那天,他都會去京兆府。
不是去鬨,隻是安靜地跪在府衙門口,要求受同樣的“釘耙穿琵琶骨”之刑。
官員嚇得魂飛魄散,自然不敢。
他就回家,自己來。
第一次,他讓人打了兩根帶倒刺的鐵鉤,比刑具小,但更鋒利。
他脫了上衣,對著銅鏡,比劃著肩胛骨的位置。
然後,咬牙,狠狠刺入。
倒鉤紮進皮肉,刮過骨頭的聲音,令人牙酸。
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半個後背。
他疼得渾身痙攣,冷汗瞬間濕透全身,卻一聲不吭。
隻是看著鏡子裡自己扭曲的臉,笑了。
“蓁蓁……是不是……這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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